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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筹议诸事 大段闲散对 ...

  •   近日登门探望的她都能腾出空接待了。
      只是,不知是她的遭遇传得太广,还是朝廷送了赏赐来,登门者络绎不绝。接连几天应酬下来,谢璆渐觉心力不济,索性谢绝拜访,只与相熟亲友会面,宽慰众人的挂念之心。
      吴敬等人是固阳本地游侠,和谢璆素有来往,一同凑了些礼登门探视。
      “李氏简直欺人太甚!谢小娘子此番受苦了。”几人垂首掩面,以袖拭泪。
      “旧事已去,诸位不必为璆伤心。”谢璆安慰道:“李氏筹建佛寺、招纳僧徒,满口慈悲,暗地里却作恶不断。我活着回来,便是他们的报应。只是......眼下固阳风波未平,昔日依附李氏的僧众、佃户与门客甚多,恐生事端,劳烦诸位代璆留心。”
      “我等定为谢小娘子效劳。”
      几人离去后,郑叙在侧开口:“女君竟与游侠也有往来。”
      谢璆淡然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三教九流只要利用得当,皆可为我所用。豪右游侠向来恒相勾结,为地方之患,我若不去拉拢,那便被豪族拉拢去了,那这次遭滋扰的就不是陶氏的商铺,而是县衙了。”
      魏家阿姊带了许多新奇吃食和物件来,笑盈盈地望着谢璆品鉴。
      谢璆扬着笑脸,晃了晃手上的镯子,“这次我能逃脱,多亏了这镯子,我近日习武,自知是难成绝顶高手了,往后若有精巧暗器,阿姊可一定要替我买来。”随即又正色道:“璆还有一事相求。李氏败落之后,固阳不少商铺停业,渡口货船也少了许多。高菏商旅繁盛,阿姊若得机会,可引荐客商前来经营。如今固阳再无豪族把持市面,尽可让散商安心到此经营。”
      魏逢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应下:“与我说什么求不求的,你的事阿姊从来都是上心的。”
      苏叔与苏家阿姊苏英亦从曲梁赶来,见到她的模样,痛斥固阳豪族手段歹毒。
      苏英轻抚她脸上的疤痕,叮嘱道:“务必好生将养,若是落下疤痕,怕是会耽误日后婚嫁。”
      提及婚嫁,谢璆郁气横生。当下战乱初平、人口凋零,朝廷大力鼓励早婚育儿,律法规定,女子十五未嫁,便由官府强制婚配,简直是强买强卖。她知晓苏英已经议亲,便压下心中不快的情绪,不说扫兴的话。
      这些日子上门探视的人,无不为她的遭遇唏嘘痛惜。谢璆心中盘算,此次遭遇得远胜于失,那么于她而言这就并非一场灾祸,而是是需历经一番苦楚才能得到的机缘。不过见众人为她落泪为她忧心,心中还是漫过淡淡暖意。
      此次登门访客之中,竟来了一位谢璆未曾料到的人 —— 萧叡。
      上回相见尚是她襁褓之时,在萧氏庄园。记忆里的少年粲然洒脱,如今再见,肩披洁白大鹤氅裘,玉冠束发,厚履御寒。声姿高畅,矜持自重,宛若宝剑脱鞘,锋芒隐隐外露。已是气度不凡的世家郎君。
      萧叡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浅交错的伤痕,眼底满是疼惜,温声道:“阿麑,可还记得阿兄?幼时,阿兄还抱过你。”
      他身后的随侍捧来一卷画轴,他展至谢璆眼前,正是当年二人一同捉笔共绘的《雾笼翠山图》。
      谢璆轻轻勾住他的手,摇了摇,双目清亮如星,颔首道:“记得,是年年不忘给我备生辰礼的萧家阿兄。”
      萧叡抬手,小心翼翼理了理她鬓边短碎的发丝,沉声道:“万事皆休,眼前种种都不会是牵绊。”
      萧叡此番来,除了探视伤势,亦是忧心谢璆因面上伤痕,往后难以在士族中交游,不便婚嫁。对士族来说,婚宦是头等大事,而对士族女郎而言,不能跻身仕途,婚嫁便是最重要的。
      士族极重容仪、品貌,他实在不忍不忍这般灵慧之人因容貌而被埋没,于是便邀她随行游学。
      如今世道太平,学术活动十分活跃,士人游学蔚然成风,士子寻访名师,切磋学问,并借此结交人脉、为仕途铺路。女子偶有因家学或是随父兄求学,并不算常见。
      当今学术中心主要聚集在官学和地方学。景京作为都城,汇聚经学、玄学大师,群贤云集,又有国子学、太学等官方学府,所谓“争名者必于朝”,是当之无愧的学术中心。各州郡自成治学风气,形成地方性学派。除此二者之外,另有名士大儒开馆授徒,世家大族自立家学招揽地方学者,依托师门传承、门生脉络而形成诸多私学治学中心。
      萧叡本是梁州州学青年士子里的佼佼者,在禹扬士族间颇有声名。长久以来四处游学,已在士林崭露头角。若谢璆随他同行,更易于融入士人圈层。
      只是结伴远行,终究是依托旁人照拂。纵使萧叡再三许诺,必定护她周全,谢瑾与魏昐依旧放不下心来。谢璆却不愿错失这个机会,当即应下。二人定下约定,待一年之后,她调养妥当,便启程游学。
      长天净,冷浸星河,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谢璆轻哼小调,俯身整理案上已经看完的书卷,郑叙立于一旁,复述白日萧叡与阿父交谈的内容。
      叶氏迅速倾覆,除自身罪证确凿,根源在于两党相争。此前太子党屡捉二皇子党错处,连番打击之下,士气大减,如今借叶氏一案反击。圣上有心平衡两派势力,于是便从严处置。经此一事,太子党与二皇子党仇怨愈深,但凡寻到彼此错处便竭力攻讦。谢璆虽只是点燃纷争的引子,却极易因这层身份关联被裹挟牵连,被人盯上。往后一段时日,万事不可大意,让人捉住错处。
      再者,谢家是谢氏旁支,萧氏是谢氏姻亲,两家和二皇子党算是有利益牵扯。只是储位之争暗藏危机,不可轻易涉足,圣心难测,猜中或是猜不中,都是危险。一旦深陷其中,他日局势翻覆,便是灭族之灾。
      谢璆动作一顿,细细思索起来。从前她总觉这皇帝形同虚设,士族势盛,他反倒多番宽容礼待。可如今一看,他未必无所谋划,只是她远离权力中心,看不见这些暗流涌动。
      “子卿阿兄,圣上春秋正盛,为何朝野上下公然议论储君之事?”
      “去年春日圣上感染疫疾,缠绵病榻数月不见痊愈。二皇子一党心中惶惶,纷纷上疏,倡议易储之事。” 郑叙继而补充道:“萧二公子言,圣上曾召几位开国功臣,向他们询问对太子作为储君之洞见,二皇子党见此,愈发蠢蠢欲动。”
      “或许,这场重疾不仅是让群臣按捺不住,也催逼了圣上。”谢璆暗自想,皇帝并非是不想抑制士族,只是在静待时机,如今这场生命危机,催发了他心中的迫切,所以才加快了布局。
      郑叙眉目一动,“女君之意,圣上有意借储位之争,搅动朝局?”
      谢璆点头,“太子无外戚依托,声望平平,倘若日后登基,怕是会愈发倚重士族。而立储一事,最易激起派系纷争。历朝历代有多少因为储君之位引发的祸端,群臣各自择主、拉拢朝臣、散布流言、相互攻伐,士族势力便能在内耗之中逐渐削弱。萧家阿兄也提到了,圣上有意维系两党制衡的局面。先前二皇子党受挫,如今借着叶氏一案,令其扳回一局,又给我送来赏赐以示安抚,皆是刻意安排。还借此契机,清查整顿天下豪族。”
      况且此番整顿县衙、裁剪豪族属吏,她也有了些别的感悟。
      这些豪族子弟崇尚浮华清谈,视躬亲实务为耻,虽身居官职,可只空顶着个头衔,大小事务都是交由手下一众小吏去做,因此此次大量罢免他们的职务,对县衙公务影响并不算大,远不如地方民生所受的冲击大。如今景京士族子弟争相追逐清要闲职,凡需躬身理事、经手赋税水利的实务之职,皆被视作浊官,多交由寒门士人充任。长此以往,实权便逐渐落入寒门手中,假以时日,局势或许就会出现逆转。
      只是这日久,不知要等上多久,中间又会出现何种变故。
      “女君此话有理。” 郑叙垂首应道,“早听闻萧二郎君美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谢璆目光扫过郑叙一身素布襦衫,随口说道:“他那件鹤氅样式别致,宛若雀羽,改日我也给你置办几件。”
      郑叙面颊微热,轻声劝道:“女君若能得萧二郎这般谋士辅佐,行事想必会顺遂许多。”
      谢璆正打算应声,可瞥见郑叙神色黯淡,话锋一转:“我们如今缺的并非如他一般的谋士,而是景京朝野的情报消息。萧家阿兄常年游走士林,许多消息,他知道也不奇怪。”
      “女君与他结伴游学,是一大助力。他在士人当中颇有声名,能为女君带来许多裨益。”
      “他既然有这般才略,自然有帝王公侯愿意招揽,我不过县令之女,多年只守着固阳一地,他的谋略和消息,我也不能时时用上。萧氏是地方望族,这种大族出身的子弟,若想叫他做谋士,需要足够的利益打动,单凭几日的情分和恻隐之心是不够的。此番他愿意出手相助,已是难得。可若要做谋士,我更愿意是共患难、亲手培养起来的人,根基纯粹,没有复杂的家世牵绊。”她轻轻拍了拍郑叙的手,温声道:“子卿阿兄若想要精进学识、增长见识,我送你去游学就是,不必因旁人而生出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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