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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鸡飞狗跳 ...

  •   黄梅被兄嫂的话气的心情烦闷,拉开门准备出来透透气,门一开,就看到三个小姑娘齐刷刷站在门外。

      “你们表姐来了怎么不让她进去啊?”黄梅嗔怪女儿,她伸手一拉侄女,瞬间就被侄女的手给冰到了,“玲玲手怎么这么凉啊?!快进屋烤火暖和一下!”

      瘦弱矮小的少女被温暖的胳膊推着进了暖融融的屋里。

      隔着门板的那些话,谁也没有再提起。

      吃过午饭,大人们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新年大家都闲在家里,邻居们吃过饭来串门。一院子的大人们吵吵闹闹,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子女争气、这家老人无德、谁家又跟谁家吵架打架了、谁跟谁家有媒人牵线好事将近,一群人唠得瓜子皮一地。

      整个村子没有秘密。

      他们这些大人聊的话题她们这些小姑娘并感兴趣,表姐妹三人去林家坳前的河边散步。

      亦芳和姐姐走在后边,黄玲一人走在前面,不需要有人带路,她走得很快。

      表姐的穿着完全看不出来是已经上班的人,她看着人和还在上学的亦英和亦芳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因为营养不良的原因更矮更瘦。

      一路自顾自走到河边,黄玲默默看着河面的流水发呆,一只白鹭从河中央的草甸子里展翅悠悠飞远了。
      人如果能像鸟儿一样没有烦恼,自由自在该多好。

      亦芳在河边找石头开始打水漂,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的。

      石头在河面上被扯着漂了三个水花,然后咚地一声沉入了河底。

      “上学的时候我的目标就是考上一中,现在不上学了,我也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黄玲的声音轻轻的,她伸出冻红肿的手指,捡起一块儿大石头,使出全身的力气往远处一扔,噗通——,砸进了流水里。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也没什么可想的,我除了按部就班,上班、吃饭、休息,循环往复,还能怎么样呢,每天都一样。”

      亦芳和姐姐对视了一眼,静默无言。

      “但我还是好生气,”黄玲的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年前,我在街上遇到我的初三班主任,她问我高中生活怎么样,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考上了一中,但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

      亦英和亦芳都静静听着,表姐的声音那么委屈,却又无能为力。

       “明明之前都说好了,只要我考上一中,就让我继续读书,我下课也在学,连去厕所时间都不敢太长、回宿舍打手电筒学、吃饭的时候我都在背书,周六和周日干完活我还在背书做题。”

      “我知道我不聪明脑子笨,所以我所有的时间都在争分夺秒努力学习,现在看来,有什么用呢?我所有的努力就是个笑话,我就是个笨蛋。”

      冬日的晴空下,石缝里的小草卷着枯黄的草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每天的日子还有什么意义,每天天一亮,睁眼就是洗漱吃早餐,然后去流水线站一上午,中午在食堂吃最便宜的饭,下午接着站在流水线上,晚上吃过饭接着站在流水线上加班,加到半夜凌晨,我每个月的工资是同批人里最高的,但是有什么用,我依然一天三顿吃着最便宜的饭菜,衣服也是去批发市场永远买大一号最便宜的,我挣了那么多钱,可是我哪里有钱。”

       “我真不应该回来,”黄玲眼神空洞,在冬日的晴空下呼出一小团白气,“外边比这里好太多了。”

      黄玲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她只想想说一说话,在厂里因为她挣的钱多,大家隐隐约约有点排挤她,她不在乎的,她在那里没有朋友,没有兴趣爱好,除了上班,她一无所有。这些话更不可能给家里说,说了后她都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看着河水一路奔涌卷起一朵朵的浪花。

      “唉——,”亦英叹了口气,“表姐,你回来干什么,你就跟舅妈说厂里有加班费啊,回来受气又受累。”亦英知道舅舅和舅妈奇葩,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奇葩。
      不是她以貌取人,表姐从南方大城市回来,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灰扑扑的,头发也还是上学时乌黑的辫子,因为头发比较长,发梢干枯卷曲,可能是因为长期熬夜加班,脸色蜡黄,皮肤粗糙。相比之下,舅妈一个村里干农活的妇女都收拾的比表姐洋气。

      “我妈不让我打扮化妆,每个月留给我的钱只够吃饭、我擦的面霜还是便宜大罐的大宝,”黄玲苦笑,“她说怕我在外边被带坏,不让我妖里妖气,化妆做指甲烫头发买衣服都是有钱的小姑娘才会做的,我们家条件不好,不能乱花钱,我挣的钱都要存下来,他们养我不容易,要我好好报答他们,以后我还要给黄立豪盖房子娶媳妇。”

      亦英很铁不成钢,“表姐,你太听话了。”说难听点就是太老实了,胆子太小,不敢反抗。

      “家里待的不舒服,你就说厂里三倍加班费,要挣钱,舅妈知道能挣更多钱,肯定不会勉强你回家的。”

      “你别老老实实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留一点不行吗?或者是你给舅妈说食堂饭菜涨价了,你要买生活必需品,别把生活过的这么苦行不行?”

      亦英听得火大又郁闷,在她看来,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就看你敢不敢想,敢不敢干了。

      “可是,”黄玲也很窒息,“我姨也在那个厂,我挣多少钱她都会给我妈说,食堂饭菜她都知道,我没有办法,我每天就跟生活在她的监控下一样,我跟谁多说了几句话,我妈都能知道。”

      “你不会换个地方吗?广州厂子那么多,还能找不到工作?”亦英听着都要窒息了。

      “我不认识地方,路痴,外边太大了,我不敢一个人出去。”黄玲有时候也气自己胆子小,什么都不敢去做去试,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如果在问题来临之前,想到的都是退缩,那么深陷沼泽就是必然,你会清醒地看着淤泥爬上来,慢慢遮住你的口鼻,封堵你的视线,终陷黑暗。

      亦英也知道表姐胆子小,老实,听话。

      也许在这个小山村里,山始终是太大太多了。

      院子里茶话会散场的时候,黄富贵神气地骑上自己的大摩托,得意地跟别人介绍花了多少钱,有多贵,这个大家伙比自行车有劲方便,别人的摩托都没有他的这个好,对着林家坳的人们炫耀了一遍,满意地看着人家羡慕的眼神。

      众星捧月中,黄立豪坚决不坐后面影响他的面子,他要坐在他爸爸的前面,看沿路的风景,看别人投过来注视的目光。王秀芝拗不过他,只得答应,王秀芝故作优雅地上了摩托的后座,一家三口笑着跟院子里的人告别。

      “你们家大妞还没上去呢?”村人提醒。

      “没事,她来的时候骑的自行车,正好骑回去,这摩托太挤了,坐不下。”

      黄富贵和王秀芝跟大家挨个道别,然后一拧油门,锃新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黄玲对着大家笑了笑,打了个招呼,骑上老旧的自行车,“婶娘们,叔、姑姑、姑父、亦英亦芳亦明。我走了啊。”

      众人挥挥手,目送小姑娘瘦小的身影在寒风中蹬着自行车远去。

      “黄梅,你这侄女还挺朴素的啊,”婶娘们磕着瓜子,“外边打工回来的年轻姑娘们收拾的多洋气嘞,那小短裙、高筒皮靴、皮草外套、大波浪、红嘴唇、多长的手指甲、画个妆,脖子上耳朵上都是金首饰,漂亮洋气得很呐。”

      “这孩子从小不爱这些,她爸妈管的严,”黄梅打圆场,“我侄女现在还小呢,虽然没人家那么时髦,但也很好啊,文文静静,有礼貌,也懂事。”

      婶娘们就是随口一提,“是了是了,这姑娘老实。”

      初四一早,吃过饭黄梅正在收拾去娘家拜年的礼品,“让亦明跟着你去吧,给外公外婆舅舅拜年这个礼不能废。”

       “亦英和亦芳大了,她俩也不爱去玩了。”黄梅看着林大状推出自行车。

      “我也不想去。”亦明反抗,他不喜欢去舅舅家,但可惜,他反抗无用。

      就在父子俩收拾好准备跨上自行车出发的时候,院子外边又传来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

      一家人向着院门外看去,就看到舅舅那崭新的大摩托开了过来停在了院子里。

      黄梅和林大壮还在疑惑,笑着说,“哥,嫂子,你们咋今天又来了?今天该我们去给你们拜年了才是。”

      王秀芝还是昨天那一副打扮,但是面色愠怒,气势汹汹,黄富贵眼神里也是对妹妹和妹夫的气愤,眼睛里冒组火光。

      “黄梅、林大壮、”王秀芝在院子里站定后就扯开了嗓子喊,“你俩忒缺德了吧?啊?!是不是见不得我们过好日子!”

      黄梅和林大壮一头雾水,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这是咋回事,三姐弟更是莫名其妙,但无论如何被人找上门指着鼻子骂总是让人心生不快。

      黄梅上前开口,试图挽着嫂子进屋说话,“嫂子,有啥咱进屋说,外边冷。”林大壮也拉着妻兄的胳膊,“这里面有啥误会吧,咱进屋坐下来好好说说。”

      王秀芝一抬胳膊让黄梅双手落空,退后一步,声音老大,“你干了事你不承认!亏我和富贵还拿你当妹妹,你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黄梅无奈,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哥嫂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玲玲昨天在这里,是不是你教唆她,她昨天回去就说以后工资不会全给我们,也不给我们豪豪盖新房子娶媳妇,还说那都不是她的任务!”

      “这不是要翻天了!她昨天就在你们这儿待着又没去别的地方,这不是你们教她的还能有谁?!”

      “唉哟,这心黑的妹妹妹夫哦,”王秀芝开始撒泼嚎啕大哭,“亏我们之前还借钱给你们,那钱都是我们玲玲辛辛苦苦挣的啊,结果它姑姑姑父见不得她好,见不得我们一家子好哦,白眼狼哦!我和富贵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这样的亲戚啊!”

      林家坳的众人都被王秀芝的大嗓门吸引来了,大清早都这么劲爆的消息吗。

      “我们辛辛苦苦养个闺女,结果现在她的亲小姑说不让她给家里钱,咋滴,是你们想使我们闺女的钱?”

      黄梅又羞又恼,林大壮攥住媳妇的胳膊,上前一步,对着撒泼的王秀芝说,“嫂子,我和黄梅没对玲玲说过这些话,不是我们说的我们不会承认,也不允许谁都往我们头上扣帽子。”

      “我们没说过没做过,玲玲咋说那是你们家庭内部的事,不要拉着我们下水!”林大壮很生气,王秀芝那一番胡搅蛮缠已经把黄梅气得浑身哆嗦了。

      “哟哟哟,你现在还硬气了?!你问我们借钱的时候咋不这么硬气呢?见别人闺女听话能挣钱了就羡慕嫉妒我们开始过好日子了是吧,黑心烂肚的小人哦。”王秀芝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装着抬手抹着眼角的眼泪。

      黄富贵啪嗒啪嗒抽着烟,最后开口,“黄梅啊,我知道你现在日子难过,但你也不能看你哥我日子好过就整我啊,我们就这一个闺女,从小让我们培养的有礼貌听话孝顺,你作为她姑姑,不能对她说些教唆的话,搅得我们家鸡犬不宁啊。”

      “她现在还小,你让她挣钱都自己保存,万一被别人骗了怎么办?再说了,养个闺女以后去了婆家,那就是给别人养的,她现在能挣钱了又没找对象,不应该孝顺孝顺她爹娘吗?”

      “玲玲真是倒霉,摊上这样的姑姑,你做手术的时候如果不是我们借给你钱,你还能从医院出来吗?借给你的钱可都是玲玲起早贪黑加班挣的辛苦钱啊,结果好心当成驴肝肺!”黄富贵现在很是火大,难怪人家说亲戚就是笑你穷怕你富。

      “哥!”林大壮是真生气了。

      “别说了,”黄梅有气无力,虚弱开口,“大壮,你去看看咱有多少钱,先还给他们吧。”

      林大壮今天也看明白了,这个钱今天是得还人家了,好在年前他忙了一阵子也挣了些钱,数数后差不多够了。

      王秀芝接过一沓钱,吐了口唾沫,一张一张点清楚,“行了,你这样的亲戚我们也不敢认,看见别人过好日子就从中做鬼,富贵还是你亲哥呢,你都搅得我们家家宅不宁,以后啊,少联系吧。”

      王秀芝拿到钱解了气,爬上摩托车的后座,对着黄梅终于有了个笑脸,“你们家俩闺女呢,你们也别着急,不用羡慕别人。以后啊,你闺女挣的钱你可别花一分,都让她自己存着,你闺女到时候被外边男的骗走了,没彩礼、赔钱货、你们家多有面子,在整个镇子都出名。我们玲玲听话,以后再让我知道你们在我闺女面前鬼鬼祟祟,我饶不了你们!”

      夫妻二人骑着摩托车,一路飙走了。

      黄梅气急攻心,一下子眼前发黑,站立不稳。

      “媳妇——”

      “妈——”

      一家人着急忙慌手忙脚乱扶着黄梅往卧室走去。

      院门外邻居们看热闹散场了,也就三三两两溜达着各自回家了。

      一时之间,各种流言在林家坳满天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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