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芳》星光不问

16、第 16 章 “还是养闺

　　在姐弟三人自力更生三周后，林大壮带着做过手术的黄梅终于回家了。

　　黄梅手术后身体虚弱，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就像忽然间苍老了几岁，医生说回家后不能干重活，要好好休养。

　　不管怎么说，一家人终于又团聚了。

　　自从黄梅身体不好生病后，姐弟三人更勤快了，平常家里洗衣做饭家务活三姐弟都能干得很好，地里的农活三个孩子也从来不喊累，都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这个家添砖加瓦。

　　这学期过得飞快，到了年底，期末考也已经考完了，三个孩子返校领来了成绩单，林大壮挨个看了一看，然后长吁短叹地挠了挠头发。

　　小儿子亦明的成绩平平无奇，语文数学都勉勉强强，都是八十六分，小学生的这个成绩不能说差，但也跟好完全不搭边。

　　二女儿亦芳的成绩也有退步，尤其是数学成绩，因为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她的学期评语上写的清清楚楚：该生本学期学习劲头不足，总体成绩有所下滑，尤其是数学成绩，退步幅度很大，望学生假期认真完成作业，查漏补缺。但也有亮眼的地方，学生语文成绩优秀，班级第一；物理成绩优异，全校并列第一；望学生在这两科目上继续保持，继续突破！

　　林亦芳的成绩单上的班主任评语有好有差，让林大壮还不是太忧愁，但是看到老大的成绩单，他愁的头发又白两根。

　　亦英的成绩看了更让人发愁，语数英三科很均衡都是九十多一点，副科也很均衡，大部分是四十分左右，物理和化学低一些，考了三十多分。

　　初三毕竟是毕业班，班主任也很注重成绩，亦英的班主任也给林大壮打了电话，委婉地告诉他，凭孩子现在这个成绩，读高中有点难，可以考虑一下职高和技校，或者是趁着寒假的时候去镇上的辅导班补补课。

　　林大壮跟大女儿商量，年前这二十天去辅导班补补课，提提成绩，该中考了，得努努力。

　　“辅导班？”亦英拒绝的斩钉截铁，“不去，那辅导班是老师们在自己家搞的，听我之前去过的同学说没有用，去了就是自己写作业，有问题了问老师，老师给解答。”

　　“不然呢？”林大壮问，“你在家我们也给你解答不了啊。”

　　“我不去，那里学生写作业，老师在家干自己的家务活，也没人监督，没有用。”亦芳坚决不去，开玩笑，好不容易放假了，终于自由了，谁想去辅导班啊，反正她是不想去。

　　最后父女俩来回掰扯，最后还是以林亦英的意愿为主，不去补习班，但是寒假作业要认真完成，过年后的最后半学期要努力学习。

　　林亦芳在拿到自己的成绩单后其实还伤心了一阵子，因为她的成绩掉到了班级排名十二，初中二年级以来，她一直都是保持在班级前五的，这次成绩英语和数学都不理想，假期里还得多用功。

　　寒假里每天亦芳的作业总是三姐弟中最前完成的，写完当日的作业她又拿出数学英语的练习册，把练习册的题又认真做了一遍，课本也认真再复习了一遍。

　　小镇上自然是没有书店卖辅导资料参考用书，她能做的就是把这学期的内容又自己复习一遍。

　　临近过年，家里也忙碌起来，林大壮外出拉货的活也多了，家里的一摊子事都是母子四人做的，三个孩子还记得妈妈要静养不能干活，让黄梅坐在一旁坐镇指导，三姐弟忙着打扫屋子，蒸馒头包子、炸油条丸子，过年期间要吃的菜都提前淘洗干净，还给林大壮写了一个纸条让她对照着买年货。

　　过年了，外出务工一年的人们都回来了，不管一年如何辛苦劳累，回家看看年迈的父母、抱抱许久未见的孩子，欢欢喜喜准备过年。

　　镇上的人流量明显增大，菜店、副食店、超市、服装店年前的生意都好得很，正是需要大量囤货的时候，林大壮开着自己的三轮去县城里给店家拉货进货，这几天能挣些钱，每天活儿都不断。

　　县城里批发市场的东西比镇上要便宜，林大壮也趁机给自己家准备要用的年货，还去给三孩子都买了新棉袄，还给家人一人买了一双红袜子。

　　三个小家伙拿到新衣服都很高兴，衣服款式也是林大壮问老板娘后人家给选的卖的最火的款式。果然没选错。

　　“爸，妈，”亦英问，“你俩没买新衣服吗？”
　　林大壮笑着说，“你仨是长高了，以前的衣服变短穿不下了，所以给你们买了新衣服，我们的衣服又没变短，还能再穿几年呢。”

　　家里的欢笑声止住了。

　　其实他们知道这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他们也都知道。

　　以前每一年过年，一家五口人都会添置新衣服，大年初一的时候，林家坳习俗是登高爬山，一家人穿着新衣服，整整齐齐去山上的娘娘庙上香祈福。

　　三姐弟默默把衣服收好，欢闹的氛围变得沉默。

　　黄梅和林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三个孩子已经默默去接着干自己手头的家务活了。

　　算了，没关系的，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什么坎都会过去的。

　　除夕晚上，一家五口人围坐在桌子旁，林大壮给三个孩子倒的是煮过的姜丝可乐，给妻子喝的热水，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火盆里火红的木炭映的屋里子红光一片，一家人举杯，共贺新年。

　　林大壮喝了一口白酒，辛辣的味道让他啧了一声，“来，我们吃菜！过年快乐！”

　　三姐弟等着爸爸吃了口菜压了一下酒的烈味，互相左右看了看，放下筷子，一起站起来，共同举杯，齐声共贺，“我们三个祝妈妈来年身体健康，平安喜乐，岁岁无忧；祝爸爸身康体健，事事顺遂，万事如意！”齐声喊完，三人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饮料。

　　黄梅笑得合不拢嘴，林大壮也摸着自己的头发笑。

　　“那这明天早上的压岁钱可得多发点了。”黄梅看着三个孩子笑，眉目温柔。

　　大人小孩举着筷子开始了温馨的年夜饭，这顿年夜饭是大家共同努力做出来的，林亦明剥蒜剥葱、林亦芳烧火，林大壮和林亦英共同掌勺，林大壮负责热菜，林亦英负责凉菜，黄梅在一旁从中指导协调，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也做满了一大桌。

　　供台炉子里点了香烛、红热的碳火，金色敞亮的光线，一家人团团圆圆。河对岸不知道谁家已经在放烟花，一簇簇腾空升起，炸开五彩的焰火，院子里扫起来的雪堆成了一个大雪人的形状，默默看着这一夜温馨热闹的山村。

　　大年初三这一天，舅舅一家来林家拜年，舅舅骑着锃亮的新摩托车一路突突突开进了林家的院子里，表弟带着厚厚的围巾和帽子夹在中间，舅妈坐在最后面，下了摩托表弟立刻就嚷着要看电视，黄梅把自己哥嫂迎进来，亦英亦芳端茶倒水拿果盘，亦明带着表哥去看电视。

　　舅舅黄富贵挺直了腰杆走路，手上拎着的钥匙串哗啦哗啦作响，舅妈王秀芝双手插在兜里。

　　舅舅上身是加毛皮衣，簇新肥大的西装裤，脚上的新皮鞋粘了一圈的黄泥巴。舅妈上身是大毛领黑皮衣，下边是正流行的紧身皮裤，脚上的粗跟高跟鞋让她走路有些不甚干练，手指和脖子上都带了金灿灿的首饰，舅妈甚至还烫了头发，描了眉毛画了口红，脸上也明显擦了粉，包括小表弟黄立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一身新衣服。

　　一家人和之前好像完全不同了。

　　黄富贵和王秀芝围着火盆坐好，林大壮给妻兄发了烟，黄富贵看了看烟盒，很嫌弃的语气，“这么差的烟你也发得出来，我现在都不抽这了。”说着还是嫌弃的拿起打火机点燃了。

　　舅妈王秀芝抻了抻自己新衣服的袖子，这才伸手拿了瓜子，捻起一颗，嫌弃，“你们烧的这柴不蹦火星子吧？我这皮衣可别被烫了，才买的，贵着呢。要我说啊，过年你们也别太抠，买点无烟碳，既不呛人也安全省事啊。我们今年就买了两袋子，还真别说，就是好用啊。”

　　“这柴不咋蹦火星，”黄梅不放心又嘱咐嫂子，“嫂子，要不然你做远点，要是衣服落了火星子，多可惜啊。”

　　王秀芝往后略微挪了挪椅子，这才伸手拿了瓜子，捻起一颗，“这瓜子有点小啊，不香。”说着把瓜子皮吐在了火盆里，红色的火苗瞬间吞没了瓜子皮。

　　“哥，嫂子，你们今天咋来了？我还说今天去你家拜年呢，看看爹妈。”黄梅一直都知道自己哥嫂的为人，他们也没啥坏心眼，只是比较奇葩，这次自己生病，问哥嫂也借了不少钱。再说了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还在，做女儿的也得尽到自己的心意。

　　“昨天我们回我娘家去了，玲玲年前回来了，我们想着带她也来看看你。”舅妈的语气轻描淡写。

　　“玲玲也来了？那咋没见人呢？”黄梅赶紧打开门看院子，还是只有一辆新摩托停在院子里。

　　“摩托车坐不下那么多人，她爸让她骑自行车来，她估计还在后面呢。”王秀芝倒是一点不担心，这么大个人了，来了多少遍了，如果还记不住路，蠢死算了。

　　黄梅让亦英和亦芳去路口接一下侄女，自己和丈夫继续在家陪客。

　　火盆里的火光照的黄富贵的脸眉飞色舞，“大壮，妹夫，你猜猜我这辆新摩托是谁买的？”

　　不等人家回答，他迫不及待开口，很自豪，“玲玲给我买的！五千多块钱呢！”他伸手比了一下巴掌，由衷感叹，“女儿还是好啊，女儿挣钱能给爹妈花，我们三个着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是玲玲给买的！”

　　“可惜了，当时就要了一个女儿，”黄富贵遗憾的咂舌，“我要是多几个闺女，我以后那都是吃香喝辣，太上皇的生活！”

　　王秀芝吐着瓜子皮，“可不是，我这衣服也是玲玲买的，今年流行这么穿，我让玲玲给我和她爸都买了一身，我们豪豪是没有合适的，要不然也得买一身，这一家人，都穿这洋气的皮衣，看着多好看！”

　　“我这头发都是让玲玲掏钱烫的，好看不？”王秀芝抚了一下发稍，“我看镇上开店的老板娘们都是一头小卷，过年回来的小媳妇、嫂子们也都是这样的发型，洋气得很。”

　　“嗯，是好看。”黄梅细细看了看嫂子的头发，“还染了颜色？”

　　“是啊，染了个什么碳黑色，我也不懂，老板娘说城里最流行的颜色。”王秀芝喜滋滋的，“闺女还是贴心啊。”

　　“我们玲玲自从下学后，打工挣得钱全都给我们了，”王秀芝有些得意，“我担心她一个小姑娘在外边被骗，跑的远了时间久了心容易野，先让她在县城里找了个活干着，我们玲玲倒是听话，从来不出去瞎混也不乱花钱，家里忙了还能回来搭把手干活，但就是县城里工资低，一个月才千儿八百块钱。”

　　“去年过年后，我娘家那边有亲戚在南方打工，我让人家带着我们玲玲进厂，你别说，外边大城市工资是高啊，玲玲基础工资都有两千五，一个月加加班能挣五六千呢。”王秀芝是真羡慕外边那么好挣的的钱啊，要不是她不识字，年纪大了，她也想去！“好在玲玲听话，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固定开销，钱都打在我卡里！”

　　“可不是，”黄富贵悠悠抽着烟，烟雾也没能遮挡住他满意的脸色，“我们玲玲还给我和她妈一人买了个手机呢，我说要南方流行的新款，咱也见见世面。”说着黄富贵和王秀芝都拿出自己的最新款翻盖手机给大家看，高兴得很。

　　“我就说每个月给她留的钱多了，”黄富贵啪嗒啪嗒抽着烟，对着媳妇说，“你看，除了固定打回来的钱，她还能攒下钱给咱们买手机，你说她还有没有私房钱？”

　　“那咱再说让她给豪豪也买个手机？”王秀芝觉得可能每个月留给女儿的钱确实多了，有点心痛，“这钱不给咱花，以后就要给她婆家花，趁着还没找婆家，她挣的钱都得给她要回来。”

　　“可不是呢，咱还得给豪豪攒娶媳妇钱，她作为姐姐的，应该为弟弟付出。”黄富贵义正严辞。

　　“哥，嫂子，你俩行了啊，”黄梅都听不下去了，“女孩子花销本来都要多一点，你们玲玲都这么懂事了，还能藏啥私房钱？那不都是孩子省吃俭用省下来想给你俩买的新年礼物的一片心意，你俩还对她那么抠，孩子在外连饭钱也省给你们算了。”

　　“嘿嘿，说着玩的啊。”黄富贵是觉得现在的日子真是比之前好太多了。

　　这大摩托车、新皮衣、金首饰、新手机，走哪儿去都有面子得很。

　　谁不说他们养了个好闺女！

　　“不过，黄梅，你也别急，你家俩闺女呢，马上就能给你俩挣更多钱的。”说着王秀芝的语气有些发酸。

　　“是啊，大壮，你们俩闺女，以后有你们享福的时候，她俩先是下学后打工给你挣几年钱，等找婆子家的时候，那不得拿回来更多的钱啊，到时候你这几间平房都可以盖成漂亮的小洋楼了！”说着黄富贵搓了搓手指，笑，“养闺女，也就这点好处了。”

　　这些话听得黄梅眉毛一竖，“哥，嫂子，你俩以后不要再说这么难听的话了，我们亦英和亦芳我坚决支持她们上学读书，只要是能考上学，我哪怕借钱我都支持她们上，打工那钱那么好挣？我也是出去打过工的人，打工挣得钱跟血汗钱也没什么两样，成宿成宿上夜班熬夜加班，这苦你俩都不一定能吃得下去！”

　　“玲玲孝顺，打工挣的钱都交给你们，但是你们也得心疼她一个小姑娘，她一个人跑那么远去打工，挣得钱都给你们，你们说这些话她寒心不寒心？！”

　　屋子里只有柴火在火盆里燃烧时爆裂开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久久无言。

　　门外，天寒地冻，水桶里的水还结着冰，亦英和亦芳齐齐看向表姐，黄玲干枯的头发绑在脑后，她低着头，头发散落在脸颊两旁，看不清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