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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小爱睡在武 ...

  •   小爱睡在武凤萍的病号床上,一会儿一醒来,操心武凤萍肚子里的孩子。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转——她想起了自己生张泽顺的那个夜晚。那也是在兴岳矿的排房里,没有医院,没有大夫,只有隔壁的秀英。
      小爱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铁轨、矿车、架空线、调度室、下窑人、炮泥房,还有那个拄着双拐、在调度室台阶上前前后后比划的拐男人。她想起自己每天中午站在灶台前烧火,熬玉米面糊糊,撒几片干姜和红枣——那是男人下窑前教她的:“咱这儿地气寒湿,早起得用姜枣把胃火护住。”
      她想着,忽然又想起另一个女人。秀英。排房里那个腰板挺得直直的女人,那个和她一样死过丈夫、又嫁了人的女人。她们坐在水管边纳鞋底的时候,秀英说过一句话:“有些火看着是灭了,其实只是埋得更深,等着一阵风,或是一个人,把它重新吹亮。”
      小爱那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窗外,矸石山上的暗火一闪一闪的。那些火从她嫁到兴岳矿那年就在烧,烧了这么多年,还在烧。像她们这些女人——秀英,小爱,还有那些她们见过的、没见过的、死在这矿上的、活在这矿上的女人。
      她们的命,像矸石山下的暗火:白天看不见,夜里就烧起来。烧自己,也烧男人。
      那是正月破五晚上十点多,天黑得厉害,伸手不见五指,各家各户早早睡了,冬天的风刮得房顶的纸哗哗响。张崇德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跑去找隔壁王来虎的媳妇秀英。秀英披了件棉袄就来了,一进门就把他推出去了:“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杵着也没用,烧水去。”
      那一夜,秀英陪着小爱,两个女人——两个都是丈夫死在井下、又再嫁的女人——就着昏黄的电灯泡,说了一夜的话。
      秀英说起前头那个男人赵宗义,出事前几天她回翼城老家,好像老天安排那样,她从翼城老家回来那天,下了车才知道天塌了。后来她嫁给了来虎——来虎是宗义的徒弟,是来虎从塌方里把她男人推出来、自己捡回一条命的。秀英说:“来虎说,师傅的命换了我,我得替他撑起这个家。”
      小爱听着,也说起自己。她本是安徽霍山县的人,跟着头一个男人到了这煤灰漫天的北方。男人下窑砸死了,家里更穷就没回去,矿上照顾她接了班,让她在矸石山南坡的炮泥房做炮土。小爱说:“头一回见崇德,是个下雨天,他冲进我的炮泥房躲雨,浑身湿透了,还帮我把炮土往高处搬。临走,他从怀里掏出支钢笔,笔帽都磨掉了漆,搁在木墩上说——‘认字好,以后看通知不用求人’。”
      小爱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崇德头一个媳妇,就是那个红霞。山东老家成的亲,跟着来了矿上,却跟洋鬼子好上了,后来被洋鬼子的妈和媳妇光着屁股给打出来,闹得满矿风雨。崇德写信回去离了婚,红霞她爹拿金条来求,崇德都没要。他说,‘心不在了,要金条有什么用?’”
      秀英听了,叹口气:“那样的女人,丢的是祖宗的脸。咱矿上谁不说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践自己。咱可不能学她,做人得有个人的样,对得起男人,对得起这个家。”
      小爱点点头:“姐说的是。红霞那样的,活该被人戳脊梁骨。可话说回来,也有男人不像话的——你听说了吧,南坡矸石山那个王飞林,就是红霞后来嫁的那个。他为了这个红霞,回老家跟古县口音的媳妇离婚,那媳妇当天就跳了井,死在婆家院子里,留下个不满两岁的娃。他娘气得把他逐出家族,说死了都不许进祖坟,姊妹兄弟永世不来往。你说说,这男人做得叫什么事?好好的家让他作散了,好好的人让他逼死了。”
      秀英听了,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唉,红霞不好,王飞林也好不到哪儿去。依我说,女人要好,男人更要朗朗晴天那样,堂堂正正,心里头干净,这家才撑得住。”
      小爱点点头:“姐这话说得在理。我家崇德虽说前头娶了个那样的,可他浑身没有歪毛病,心里头正。那年我在炮泥房做炮土,他头一回见我就给钢笔,让我认字,说‘以后看通知不用求人’。他不嫌弃我是个寡妇,不嫌弃我安徽来的,愣是把我当正经人待。这么多年,从没高声对过我一句,逢年过节给老家寄钱,都是他主动提的。”
      秀英笑了笑,也说起自己的男人来:“来虎也是。他是我前头那男人的徒弟,宗义把他从塌方里推出来,自己压死了。来虎哭着说‘师傅的命换了我’,从前把我当亲嫂子待,后来把我当亲媳妇娶。这些年,井下再苦再累,回来从不跟我甩脸子。月月工资交到我手上,说‘你当家,我放心’。逢年过节给宗义老家寄钱寄东西,比我想得还周到。这样的男人,才叫男人。”
      说着说着,两人都掉了泪,又都笑了。秀英攥着小爱的手,抹了把眼泪说:“咱俩都是苦水里泡过来的,可苦归苦,日子还得往下过。往后咱都得做好女人——敬丈夫,孝公婆,教儿女。男人在井下拿命换钱,咱在家里就得把这家撑起来,不能让他们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小爱点点头,握紧秀英的手:“姐说得对。咱不偷不抢,不歪不邪,对得起男人,对得起公婆,把儿女拉扯成人。这就是咱女人的本分。日子再难,咱心不歪,就一定能过好。”
      到了凌晨五点多,小爱开始疼得厉害,腰像要断了一样。张崇德这才翻山去大沟村叫接生婆,山路上全是没化的冰雪,滑得站不住,他连滚带爬地跑,棉裤膝盖那里磨破了一个洞。接生婆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孩子不到七点四十就落了地。
      接生婆说是正月初六辰时。张崇德给接生婆多包了十个煮好染红的鸡蛋,千谢万谢送走了。回来的时候把红布条拴在了门把手上。
      秀英在灶房忙活了半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小米粥走进来,轻声说:“小爱,快趁热喝了吧。我守到孩子落地,心里踏实了。粥煮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好好歇着。”
      小爱接过碗,感激地点点头:“秀英姐,辛苦你了,慢走。”
      秀英摆摆手,转身出了门。
      张崇德坐在床边,握住小爱的手,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低声道:“小爱,咱们俩都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往后啊,就盼着顺顺利利的。”
      小爱抬起头,眼里带着柔光:“那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张崇德想了想,认真地说:“就叫张泽顺,好不好?”
      小爱微微一笑,轻声念道:“张泽顺……好,愿他一生顺遂。”
      小爱此刻躺在武凤萍的产床上想着想着,凌晨三点了,实在困了,迷糊了过去。迷糊中,她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这妇产科的产床。铁架子,白床单,和当年那硬土炕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她忽然记起秀英说过一句话。秀英说:“人哪,心宽了,茅棚也是好住处;心窄了,住宫殿也像坐牢。”
      可不就是这个理。一样的生孩子,当年她躺在土炕上,身下是干草和旧棉絮,头顶是糊了报纸的房梁,外面是西北风裹着煤灰;如今凤萍躺在这张产床上,虽说也疼,可一家子都在外头守着,暖气烧得热乎乎的,那床也就不那么冷了。不是床变了,是人心变了。小爱想着想着,眼角渗出一点泪,也不知道是心疼当年的自己,还是替如今的儿媳妇高兴。
      早上七点多,张泽顺才叫醒母亲,因为武凤萍宫口开够了,进了产房。没有四十分钟,正八点,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护士抱出来一个男孩,七斤六两,头发黑漆漆的。
      小爱接过孩子,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忽然想起今天正是正月初六。正月初六……小爱忽然觉得心头一热。当年泽顺也是这个日子,也是这个时辰。婆媳俩隔着二十六年,在同一天做了母亲。她轻轻把孩子抱紧了一些,下巴抵着襁褓,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孩子粉嘟嘟的额角上。
      张崇德也早早来了,站在走廊里,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嘴里念叨着什么。张泽顺趴在产房门口的玻璃上往里看,武凤萍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孩子取名张昌明。“昌”字是排辈,“明”是张泽顺取的——他说矿上井下太黑,孩子要活在明处。
      正月十五,元宵节。
      周总工专程从天同赶来了太原。他让司机在迎泽宾馆订了一个包间,又让张泽顺和武凤萍把双方的父母都请来。周总工和在煤管局工作的夫人苏阿姨也来了。
      包间还是前年国庆那个,暗红色圆台面,转盘压出细密的水汽。周总工这次亲自点了几道更隆重的菜:葱烧海参、油焖大虾、九转大肠、清蒸鲈鱼、全家福什锦锅,最后还是一碗刀削面。
      人坐齐了。圆桌不大,刚刚好。张崇德坐在小爱旁边,老武和夫人坐在另一侧,张泽顺挨着周总工,武凤萍抱着张昌明坐在苏主任对面。小爱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微笑,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偶尔把茶碗往前推一推,给谁添上水。她的眼睛不大,但亮,像矸石山上那些不灭的小火。
      武凤萍母亲坐在父亲老武右手边,腰板挺得直。她是那种在任何饭桌上都不会放松的人——眼睛从进门起就没闲着,一盅茶的工夫,已经把包间里的人、桌上的菜、每个人的座次和表情都过了一遍。她看周总工说话时的手势,看苏主任抱孩子的姿势,看张崇德端酒杯时指尖有没有抖,看小爱笑的时候眼神往哪儿落。她不急着下结论,只是看,像以前在单位里审档案,一笔一划都要对上。
      老武倒是一脸松弛。他在组织部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这顿饭,他吃得心安。
      酒过三巡,苏阿姨把襁褓里的张昌明接过去。孩子刚满月,脸已经不皱了,闭着眼睛睡得正沉。苏阿姨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这孩子长得像凤萍,眉眼秀气。”
      周总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厚厚一沓,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二百块。他站起来,把红纸包轻轻塞进孩子的小棉被里,拍了拍,声音不高,但全桌都听得清:“给咱矿上的后代贺个喜。这孩子长大了,也差不了。”
      张崇德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双手举了举。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领口磨出了线头,但腰板挺得很直。他说:“周总工,苏主任,您二位这么看得起我家泽顺和风萍,我们全家感激不尽。泽顺这孩子从小在矿上长大,吃惯了苦,承蒙您提携,到了天同有了奔头。这杯酒,我敬您二位。”说完,一仰脖,干了。
      周总工也陪了一杯。
      老武接着站起来,举了举杯子,话不多,稳当当的:“周总工,我是凤萍的父亲,在组织部待了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像您这样重情重义的领导,不多。泽顺是个厚道人,凤萍跟了他,我没看走眼。这杯酒,我敬您。”
      武凤萍母亲没端酒杯,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桌布边缘,看了老武一眼,又看了周总工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小爱身上,停了两秒。小爱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侧头,朝武母笑了笑。武母的嘴角也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里的那层薄冰,好像化了一点。
      武凤萍坐在一旁,孩子已经被苏主任抱去哄了。她看着眼前这桌人——公公张崇德端着酒站起来,腰挺得直;婆婆小爱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自己的父亲说话滴水不漏;母亲虽然不怎么开口,但那一双眼睛已经把一切都掂量过了。
      她看到张泽顺——他正给周总工斟酒,侧脸被灯光映得发亮,眉骨还是当年在师范学院图书馆里那样,硬朗,沉静。
      她忽然想起一九七八年春天,临汾的梧桐刚发芽,她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看到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生,把一本《中国自然地理》翻了三遍,还了一本又借出来。她当时想,这个人,可以跟。
      四年,她追了四年。
      今天,她觉得值了。
      一是儿子昌明,白白净净,七斤六两,哭声响亮得能在走廊里弹出回音。
      二是周总工专程从天同赶来,在迎泽宾馆摆下这一桌,给张泽顺长足了脸——一个矿工的儿子,二十七岁,能让矿务局总工程师过年跑一趟太原,这不是钱和权的事,是人家把你当个人物。
      三是自己当年的选择。武凤萍想到这里,鼻头微微发酸,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忍住了,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嘴角往上弯了弯。
      老武看见了女儿那一下吸气,没吭声,拿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她碗里。
      武母也看见了,这回没再看别人,只看着女儿,目光软了下来,像是说:行,你当初选对了。
      张泽顺敬完酒回到座位上,路过武凤萍身边时,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苏主任抱着张昌明晃了晃,孩子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苏主任笑着对武凤萍说:“这孩子是个有福的,正月初五生的?”
      武凤萍说:“正月初六。”
      “初六好,”苏主任笑着点头,“初六送穷神,送得越干净,日子越硬朗。这孩子会挑日子。”
      周总工接过话,举起酒杯,冲着张崇德夫妇和老武夫妇:“老哥、老嫂子们,今天元宵节,咱们三家算正式见面了。泽顺在我那儿,你们放心。他不是那种耍花活的人,我就喜欢这样的。来,干一杯。”
      所有人端起杯子,玻璃碰玻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窗外,迎泽大街上已经挂满了花灯,鞭炮声密密地响起来。张泽顺扶着武凤萍走出宾馆时,夜风裹着硝烟味,凉飕飕的。武凤萍怀里抱着张昌明,孩子睡得很沉。
      张泽顺把围巾取下来,给妻子拢紧。
      远处,不知道谁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落下来,像矸石山上那些暗火。
      但比暗火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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