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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为你留灯 阿史那云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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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云珠发现自己被人蹲了。
准确地说,是发现将军府西偏院外面多了三个暗哨。
一个藏在皂角树对面的屋脊后头,一个蹲在月亮门旁边的假山石缝里,还有一个胆子最大,直接猫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就是她每次藏身的那棵。
三个人呼吸沉稳,下盘扎实,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埋伏的位置互为犄角,把整个西偏院的视野封得严丝合缝。
她伏在隔了两条巷子的屋脊上,远远看着这个阵仗,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把李崇烨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有一个巡逻队,这次直接上了暗哨。
堂堂镇北将军,手底下的精兵不去守边关,蹲在一个侍妾的院子外面逮翻墙的,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烈戈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在屋脊上趴了小半个时辰,试图等那三个暗哨换班。
但等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缩回去两回,那三个人纹丝不动。
领头的那个还从怀里摸出了干粮,一边嚼一边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着周围的屋顶,专业程度令人发指。
今晚是进不去了。
阿史那云珠无声地吐了口气,从屋脊上滑下来,落地之后头也不回地往九皇子府的方向掠去。
她今晚轻功用得太多,右腿的旧伤隐隐有些发酸,但脚下的速度半点不减。
将军府的暗哨不是吃素的,刚才她从西偏院外围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惊动了其中一个,现在甩掉尾巴比赶路更重要。
她在坊市的巷子里绕了三圈,翻了两道矮墙,从一家酒肆的后院穿过去,惊跑了一只正在翻剩菜的黄猫。
等她终于确认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才拐上回九皇子府的路。
夜风把她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深灰色的短褐上沾了墙灰和蛛网,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她一边走一边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动作粗鲁又不耐烦。
连着半个月,她隔三差五就往将军府跑,每次换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时辰,不同的翻墙位置。
头两次还顺利,能从树上远远看烈戈一眼,偶尔碰上他在窗前吹口哨回应她。
但第三次开始将军府的布防就变了。
巡逻的频率加了,偏院周围的守卫多了一倍,到现在直接上了暗哨。
对方显然知道有人来看阿史那云珠了,以为摸到了规律,布置了天罗地网在等她。
李崇烨这心思花在一个“侍妾”身上,说出去谁信?
但她偏偏亲眼见过他坐在石凳上等烈戈开窗的样子,所以也没那么意外了。
只是今晚实在邪门。
那三个暗哨像是提前知道了她的路线,卡的位置极其刁钻,逼得她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
她越想越窝火,拐进九皇子府后巷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重,翻墙的动作也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
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轻了脚步。
她是溜出去的,不能让人发现。这个时辰府里的人都睡了,除了值夜的护卫。
而值夜的护卫里今晚轮班的是王大勇,那家伙打瞌睡的位置她早就摸清了,只要绕过耳房,从竹林那边穿过去,就能悄无声息地回到东院。
她低着头沿着游廊的阴影快步走,脑子里还在盘算将军府的事。
李崇烨既然动了暗哨,说明烈戈在他心里的分量比她想的重得多。
这倒不是坏事。
分量越重,烈戈越安全。
但坏处是她以后想见弟弟一面就难了,得另外想办法找中间人,或者干脆换个联络方式。
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找新的机会。
正想着,一抬头,脚步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吓得她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赵琛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随意搭了件单薄的外袍,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没有灯,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像是在月光里泡了太久,整个人都要化在夜雾里了。
阿史那云珠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赵琛已经看见她了。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眼眶微微泛红,许是太晚没睡。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瞬。
阿史那云珠心里疯狂打鼓,但面上先发制人,抢在他开口之前笑着问了一句:“呦,殿下这么晚了还不睡?”
赵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存了一肚子的话憋了好久,终于等到她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嘴唇动了两下,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这些天晚上,都出去做什么了?”
阿史那云珠面不改色,脑子却已经转得飞快。赵琛这句话问得有讲究。
“这些天”,不是“今天”。这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发现她晚上出门。
这个看起来不问世事的小皇子,原来在夜里数着她的行踪呢。
“出去玩了。”她随口答道,语气轻快,像是被逮住偷溜出去买酒的小兵跟长官打哈哈,“在长安城逛了逛,吃点宵夜,看看热闹。”
赵琛的表情僵了一瞬。
阿史那云珠从他的反应里得了点莫名的趣味。她往廊柱上一靠,掰着手指头开始瞎编:“也没干嘛。就是……兄弟们说东市那家‘温香院’新来了几个胡姬,舞跳得那叫一个勾魂,西街口的张记馄饨摊,半夜那碗热汤下肚,舒坦!哦对了,还有南巷的烧鹅,皮脆肉嫩,啧啧……”
她故意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真切切地去享受了一番。
“殿下您是不知道,那温香院的头牌,那双眼睛看人一眼呐,骨头都能酥半边……”
她还没说完,赵琛已经转过身去走了。那转身的动作不算大,但分明带着一股被什么情绪推动的急促感,连肩上的外袍滑下来半截都没顾上拢。
但他转身前的那副样子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嫌恶,而是一种她没太看懂的、闷闷的、带了点委屈的脸色。
他走得很快,比平时走路的速度快了至少一倍。
但他忘了自己身子弱,走快了就喘,刚走到正院台阶上就明显气促了。
碧儿从厢房里迎出来想扶他,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扶着门框缓了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东厢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也不是摔门,只是关得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重得不明显,但在安静的夜里,那一声闷响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庭院里。
阿史那云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收起了脸上那副混不吝的笑。
她猜赵琛大概是觉得她粗鄙。
也难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从小在宫里锦衣玉食,身边伺候的人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估计这辈子都没听过“逛窑子”三个字。
被她这么一通粗话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受不住也是正常的。
挺好的。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以后他不会再半夜三更等她回来了,也不会再问她去了哪里。
她可以继续安心地去将军府看烈戈,不用费心编借口,不用心虚。大家都省事。
她站在庭院里这么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做的完全正确,每一步都踩在了最省事的点上。
可是槐树下的纱灯还亮着。
那几盏灯是赵琛让人点的,他在庭院里站了很久,等到她回来,又被她几句话气跑了。
那些灯没人熄,火光透过薄纱灯罩,在她脚下的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光。槐
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有一片落下来,贴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拂掉,转身往东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院东厢房的窗户。
灯还亮着,窗纸上没有映出人影,大概是被床幔挡住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几分。
回到房里,她关上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床头。在榻上躺下来,双手交叠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房梁。
说起来,他一个皇子,大晚上不睡觉,在门口等一个护卫,他图啥?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