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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父辈 ...

  •   第九章父辈的信物
      凌晨两点的风裹着旧城区特有的霉味,刮过米娅的脸时带着刺骨的凉。她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脚步轻得像猫,踩过积着水的石板路,身后的卡恩比她更安静,只有军靴偶尔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像沉在水里的石头。
      两旁的房屋大多空了,木质窗框烂得只剩框架,玻璃碎得七零八落,风穿堂而过时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暗处哭。这片区域曾经是夜歌家族的领地,七十年前她还小的时候,街道两侧全是灯火通明的商铺,走在路上随时能碰到躬身问好的族人,街角的面包店总飘着肉桂和蜂蜜的香气——虽然血族不吃这些,可她总爱偷偷跑去闻,父亲每次发现了也只是笑着揉她的头发,不会真的责怪。
      现在什么都没了。路边的荒草长到了齐腰高,风一吹就簌簌地晃,偶尔有受惊的老鼠从草里窜出来,飞快地钻进墙洞。米娅的视线扫过那些被火烧得发黑的墙根,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把所有鲜活的记忆都烧成了灰。
      夜歌家族的旧宅就在街区尽头,朱红的大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轴上,上面的铜钉掉了大半,曾经刻着夜歌家族蔷薇纹章的门板被烧得坑坑洼洼,只剩半个模糊的花型。庭院里的两株老玫瑰早就枯死了,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死不瞑目的手。墙面上大片大片的焦黑痕迹蜿蜒而下,像凝固的血。
      米娅站在门口,脚步顿了很久。风掀起她斗篷的下摆,扫过脚边的杂草,她想起七岁那年自己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等父亲从议会回来,父亲总会把她举起来,让她骑在肩膀上,伸手去够大门上最亮的那颗铜钉。那时候的风里总带着父亲身上雪松和旧书的味道,从来不是现在这样,全是灰烬和腐烂的气息。
      “要我跟你进去吗?”卡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站在阴影里,手背的旧伤在微光下泛着浅白的印子,“我在外面守着也可以,巡逻队半小时后会到这一片。”
      “不用,”米娅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熟,很快就出来。你在西边的巷口等我就行,那边有个断墙,好藏。”
      卡恩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融进了黑暗里。他的脚步消失后,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米娅伸手推了推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前厅倒塌的大理石柱,那些碎石头底下曾经埋着她最喜欢的瓷娃娃,是父亲从人类的拍卖会上拍回来的,穿着蓬松的白裙子,眼睛是蓝宝石做的。她没敢停下来看,怕多看一秒,那些压了七十年的情绪就会先绷不住。
      走廊的天花板塌了一半,月光从缺口漏下来,照得地上的灰尘明明灭灭。她沿着墙根走,手指拂过墙面,还能摸到当年她刻下的小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蔷薇花,那时候她刚学画家族纹章,总爱到处刻。
      密室在书房的地下,父亲当年特意修的,说是用来放重要的文件。灭门那天她就是被父亲塞在这里,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和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不敢哭也不敢动,一直到三天后火灭了,她才敢偷偷爬出来,整个宅邸已经成了废墟。
      书房的门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个黑黢黢的门洞。她走进去,挪开挡在书架前的碎木片,伸手在第三层最里面的位置按了一下——那是暗门的开关,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能用。墙面发出轻微的转动声,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旧纸张和松脂的味道,居然和记忆里父亲书房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顺着石阶走下去,密室里不算太暗,头顶的通风口漏进一点微光,能看见里面的摆设都还完好。靠墙的橡木书架上摆着几排没被烧到的书,墙角放着一张小书桌,桌上还有个没盖盖子的墨水瓶,里面的墨早就干成了块。
      米娅走到书架前,蹲下身,伸手在最底层的木板上敲了三下,然后抠住边缘用力一拉,暗格应声弹开。里面果然躺着那本父亲的日记,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腐朽得发脆,边角都磨烂了,纸页泛黄,边缘微微卷着。
      她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拿出来,指尖抚过封面上那个刻得很浅的蔷薇纹章,眼眶有点发热。父亲总爱写日记,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写两页,她以前还总笑他说,血族寿命这么长,哪需要记这些东西。父亲那时候只是笑着摸她的头,说有些事不能忘,也不敢忘。
      她随便翻了几页,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前面大多是家族的琐事,还有对夜歌家族历史的记录,她翻到中间,指尖突然顿住。那页纸上的字迹比别的地方潦草很多,墨水晕开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维克多最近几次明里暗里打听圣器的下落,他想要该隐之颚的力量,想打破血族和狼人之间的平衡。夜歌家族世代守护圣器,绝不可能交给他。”
      “最近宅邸周围的陌生人越来越多,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我出事,米娅就是夜歌家唯一的继承人,我得把东西都藏好,留给她。”
      “圣器不能落在维克多手里,就算毁了,也不能让他拿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米娅的手指紧紧攥着纸页,指节都泛了白。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原来那场灭门不是意外,全是维克多的野心造成的。她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暗格里还有东西。她把日记放到一边,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了个冰凉的金属物件。她把那东西拿出来,是一枚银质的戒指,戒面上刻着精致的夜歌家族蔷薇纹章,花瓣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得像是刚刻上去的一样,内侧还留着一点温度,像是有人刚握过。
      这是夜歌家族的族长戒指,只有每一任族长才能佩戴。她小时候总爱爬到父亲腿上,拽着他的手看这枚戒指,父亲总说等她长大了,就把戒指传给她。她以为这戒指早就和父亲一起被烧没了,原来他早早就藏在了这里。
      她的指尖刚碰到戒面的瞬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发烫,像有团火在烧,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画面清晰得像是就发生在眼前。
      她看见父亲穿着常穿的那件黑色长袍,胸口插着一把剑,血把长袍染得通红,他倒在书房的地板上,嘴角还在往外渗血。维克多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银白色的议会礼服,手里拿着那把染血的剑,嘴角挂着冰冷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
      “把该隐之颚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维克多的声音像淬了冰。
      父亲咳了口血,眼睛却亮得很,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做梦。”
      维克多冷笑一声,抬脚踩在父亲的手腕上,米娅甚至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父亲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突然抬眼,看向密室的方向,也就是她现在站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米娅看懂了,他说的是“藏好,活下去”。
      然后维克多用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画面突然断掉。米娅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跪倒在地上,手指止不住地发抖,浑身都是冷汗,把里层的衣服都浸湿了。心脏跳得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喉咙里发紧,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七十年了,她从来不敢仔细回想那天的场景,所有的记忆都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像结了痂的伤口,她不敢碰,怕一碰就鲜血淋漓。可刚才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她好像能闻到父亲血里雪松的味道,能感觉到那天的火烧得空气发烫,能听见维克多冰冷的笑声。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稳,是卡恩。他应该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没等她出去就下来了。他站在密室门口,看着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米娅,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过去,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手背上的旧伤在微光下格外清晰。
      “已经过去了。”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却没了平时的疏离,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米娅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缓了好半天,才伸手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扶着旁边的书架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枚戒指,银质的戒面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刚才的记忆碎片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却也把那些埋了七十年的懦弱都扎碎了。她以前总想着躲,躲得远远的,不让维克多找到她,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现在不行了,父亲还躺在地下,夜歌家族几百口人的血还没干,维克多拿着从他们家抢来的东西作威作福,她怎么能继续躲下去。
      她把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像是早就为她量好的一样。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奇异地让她躁动的心安定了下来。这是父亲的遗物,是夜歌家族的族长信物,只要这枚戒指还在,夜歌家就还没绝后。
      “东西找到了?”卡恩看了眼她手上的戒指,没多问,只是说,“巡逻队还有十分钟到,该走了。”
      米娅点了点头,把那本日记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她跟着卡恩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出密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藏了三天的地方,光线很暗,却像个沉默的保护罩,替她守了七十年的秘密。
      走出旧宅的时候,风还是一样的凉,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这片废墟上,给所有的断壁残垣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米娅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童年欢乐的地方,大门歪歪扭扭,枯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温暖的时光,都和七十年前的那场火一起,烧成了灰烬。
      她抬起左手,戒指上的蔷薇纹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父亲,我会拿回来的。属于夜歌家的一切,我都会拿回来。”
      远处突然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晃来晃去的光。卡恩拉了她一把:“走了。”
      米娅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卡恩钻进旁边的小巷。走出去几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指尖蹭过内侧,好像有凹凸的纹路。她愣了一下,找了个背光的角落,把戒指摘下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还有个小小的、扭曲的图腾,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图腾,却觉得莫名的熟悉。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上次卡恩拿给她看的、记载着该隐之颚的古籍上,就印着一模一样的图腾。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原来这枚戒指和该隐之颚还有关系?父亲把它和日记藏在一起,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巡逻队的声音越来越近,卡恩拽了她一下:“别愣着了,再不走就被发现了。”
      米娅赶紧把戒指重新戴回手上,指尖按在那个图腾的位置,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清晰了起来。她没再回头,跟着卡恩的脚步,飞快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左手的戒指上,蔷薇纹章和那个小小的图腾交相辉映,像个沉默的约定,等着她去赴三日后那场鸿门宴,把所有欠了夜歌家的账,一笔一笔,全都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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