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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作无间(一)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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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沈霁扛着大包行李,穿过排队的人群来到新宿舍楼底下。
报到处的棚子搭在太阳底下,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鱼。志愿者举着牌子,反复喊着专业和楼号,家长们在一旁拖着箱子、抱着被褥,塑料包装摩擦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平路好走,行李箱的轮子压过地砖缝,偶尔卡一下,她只要抬起手腕就能拽过去。但此刻,她站在新宿舍楼的楼梯口,对着一级一级向上折去的台阶犯愁。
没有电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一个最大的黑色行李箱,里面塞着棉絮、衣服和父亲坚持让她带上的一大包干菜;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地挂在肩上;还有一个蛇皮袋,袋口用红蓝相间的塑料绳打了结。母亲临走前蹲在地上,一遍遍地往里塞东西,好像燕城什么都没有,连人活下去需要的空气都要从山南装好带过去。
“这个拿着,路上饿了吃。”
“这个也拿着,学校食堂的饭不一定吃得惯。”
“那个不行,那个也得带。”
父亲在旁边给棉絮打包,手法很笨,一卷胶带绕来绕去,最后把整个被褥缠得像一件不规则的货物。外公坐在门口,起初一直不说话,等她把行李拖到院子里,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得很小的纸钞,要塞进她外套口袋。
沈霁没要。
外公也没坚持,只是说,去了那边,别总和人吵架。
她当时笑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和人吵架了。
外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从山南到燕城,她一路上都没有想清这意味着什么。高考、填志愿、录取通知书,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推着她走,像山里下雨之后被水冲下来的石头,开始时还以为自己有方向,滚到最后,也不知道会停在哪里。
再到眼前这个行李箱,这是她踏上未知旅程的最后一步。
她忽然觉得它像个产房。里面装着父母亲戚用行动接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期盼”;而她得自己把它拖上楼,打开,看看里面究竟会生出一个怎样的人。
第一趟,她只拎了帆布包和蛇皮袋。蛇皮袋压在手腕上,走到二楼时塑料绳勒出一道红印。楼梯间有刚粉刷过的墙味,也有新拖过地的消毒水味,门一开一合,夹杂着陌生人的方言、电话铃声和笑声。她听不懂其中大半,只觉得每个人都在很快地进入自己的位置。
第二趟,她拖着行李箱上楼。
轮子撞到台阶边缘,发出很重的一声。她把箱子横过来,一级一级往上提,提到中间时,手心已经出汗。有人从楼上下来,侧身让她;有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绕过去。没有人不礼貌,也没有人真的停下来。
燕城和山南完全不同。马路笔直平坦,人们礼貌,但没有热情。
沈霁终于把行李拖到宿舍门口时,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门一推开,空调冷气和新家具的木头味一起扑出来。
宿舍比她想象中小。四张上床下桌靠着墙摆开,书桌上方是整齐的柜子,地上还散着没来得及扔掉的泡沫纸和快递箱。靠窗的两张床已经铺好了,床垫还裹着透明塑料膜,薄薄地压在床板上,像两块刚拆封的白色糕点。
沈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的棉絮被父亲缠得很紧,解开胶带后,白色的絮从塑料袋里慢慢弹出来,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她小时候一直睡这个。山南冬天冷,棉絮一层层压实,铺在身下很沉,晚上翻身时能听见细小的摩擦声。母亲总说,床垫睡久了腰会坏,还是棉花实在。
可她看着那两张床垫,忽然觉得自己的棉絮有点过时。
她把棉絮抱上床,铺开,又把四角一点一点塞进床板缝里。床垫是平的,棉絮却总有些不服帖,鼓起一块,塌下一块。她坐上去试了试,整个人微微陷进去,像坐回了山南家里那张旧床。
帆布包还没收拾。
她拉开拉链,先摸到的是几件衣服、充电线和洗漱包,最里面却有一个硬硬的玻璃罐。罐子被毛衣裹着,盖子上贴着一小块胶布,母亲用黑色水笔写了三个字:金桔酱。
沈霁愣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把包塞给她时的表情,嘴上还在骂父亲,嫌他棉絮打得太丑,手却很快地把这个罐子压进最里面。
“嗓子不舒服就冲水喝。”她说,“燕城那边又潮又冷,你别以为自己身体好。”
沈霁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金桔的甜味很浓,里面还有一点蜂蜜和陈皮的苦,和宿舍里消毒水、木头、塑料包装的味道混在一起,显得不合时宜。
她把盖子重新拧紧,放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
隔壁寝室忽然爆出一阵很大的笑声。
不是普通说话的声音,像有人讲了什么离谱的事,笑到最后已经开始拍桌子。接着是拖椅子的刺耳声、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还有一个女生隔着墙喊:“你别碰那个!我还没拆呢!”
另一个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语调比前一个低一些,随后又是一阵笑。
沈霁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似乎还没说过话,只觉得很吵。
第一晚,她觉得这栋楼里所有的声音都很新。新到没有一件能和山南的夜晚对应起来。山南的夜里,风吹过屋后草坡,狗叫几声就停了,远处偶尔有车从山路上开过去,声音会拖得很长很长。
而燕城的声音被墙挡住,被门挡住,被一层一层楼板压在头顶。它们离得很近,却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忽然停下。
第二天是正式上课的日子。
沈霁醒得很早。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宿舍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低低的震动声。她躺在棉絮上,身下有些不平,翻身时能感觉到床板轻轻硌着肩胛骨。
她想起母亲塞给她的金桔酱,起身去烧水。
山南人出远门,第一天早上总要吃一点甜的东西。小时候她问过外公为什么,外公说,人在陌生地方,嘴里先有甜味,和人说话才不容易硬碰硬。沈霁以前觉得这是毫无道理的习惯,甜的东西和人怎么说话有什么关系。但她此刻站在宿舍狭小的洗漱台前,还是从抽屉里拿出那罐金桔酱,舀了半勺放进杯子里。
热水一冲,金色的果肉慢慢散开。
对床的女生还没醒,沈霁梳洗好后小心翼翼关上宿舍门,只有半小时就上课了。
今天第一节课在一教B305。
她昨晚已经看过课表,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不同的楼号、不同的教室。上午一教,下午三教,中间还有一节公共课在艺术楼。她盯着那些字母和数字看了半天,觉得它们不像上课地点,更像某种需要破译的密码。
在山南读高中时,她们几乎从来不换教室。一间教室待三年,桌子磨损的位置、黑板角落擦不干净的粉笔印、窗边那株快要死掉的绿萝,都和每个人的名字一样固定。老师抱着书进来,学生坐在原来的位置,夏天听见窗外风吹过草坡,冬天就看雪一点点压到窗沿。
而圣勃朗特的学生要不断移动。
每个人背着电脑、书、本子、水杯,从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像被课程表驱赶着的候鸟。没有谁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谁记得她坐在哪一排。人流涌进教室,又在下课铃响后迅速散开,桌椅和白板永远干净得像刚刚搭建好的舞台。
沈霁跟着手机导航走,第一次经过三教时还绕错了方向。她看见一群学生从旁边跑过去,边走边讨论选修课、保研和实习,话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很快。她听懂了每个字,却没听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她进教室,选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排修剪得很整齐的树,枝叶浓绿,树下的路笔直通向远处。第一堂课按照惯例是新生自我介绍,她百无聊赖,庆幸幸好坐在最后排,可以先听听别人是怎么说的不至于太标新立异。
她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是昨天在隔壁说笑的女孩。赵灵,朗茗。
赵灵各自不高,说话声音却很大,带着些口音,爱笑,说自己喜欢音乐、追星,号召班上人和她一起约线下。朗茗随她后面上讲台,说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声音平静,不尖锐,沈霁还是听出来了昨天有一个笑声的源头是她。
下课后,她跟着人流去食堂。
她本来是照着地图走的,走到半路却看见前面一片开阔的水面。路在这里终于弯了一下,树影沿着湖岸落进水里,风吹过来,水面皱起一层很浅的纹路。
湖边立着一块石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源湖。沈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它确实是圆的。
不是山南海子那种被雪山和岩石围出来的、不规则的水。海子的边缘总有缺口,风从缺口里穿过去,水色也跟着变;有些海子远远看是蓝的,走近却是发灰的,像天上的云沉到地上。源湖没有山,也没有风口,湖岸被修得很规矩,弧线平滑得像有人拿圆规画出来的。
“还真是圆形的湖。”她小声说。
说完又觉得有点好笑。燕城连湖都是圆的,和这里的路、楼、课表一样,什么都有准确的形状和去处。她站在湖边,却没有立刻离开。湖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等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映出她的脸、身后的树和远处教学楼的玻璃窗。风一吹,所有东西都散开了。
她把手机导航关掉,沿着湖边弯曲的路,继续往食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