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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创世之柱
这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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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片荒芜。支无祁从黑色皮卡上下来,马丁靴扬起一阵尘土,灰尘四面八方往支无祁的眼睛鼻子里钻,空中飞扬的每粒烟尘都在俯察这个到访的人类,对这个登门拜访的人过分热情。
东门没有立校名,只有简单的两块金属牌匾写着“圣勃朗特学院·东门”“禁止车辆停放”,牌匾已经生锈,混着灰尘、墙角的攀缘植物的味道,让人想起失落的爱。
推开这样陈旧腐朽的门却没有用多少力气。支无祁按照老尧给的资料和塑料板地图,试图恢复四周楼房曾经的样貌。
圣勃朗特学院以前是经济类特色院校,在学校最富盛名时期甚至老师们参与举办过世界经济贸易大会。而到了六十年后,后起新秀不断登台,学校也不似以前那般风光。如今,圣勃朗特已经搬到新校区,合并市区的大学城,只为交通和教学资源可以共享。
而支无祁,在这个曾经的经济类特色学院学了民俗学。这一分支在整个学院清新脱俗到整个专业只有19名学生,她的为数不多的三位老师其中两位还分别兼任了图书馆主任、行政楼接待处。可见民俗真是无孔不入的学科。
这里,是圣勃朗特的老校区。十几年前,老校区发生了一场大火,大火起在凌晨,最终老校区的图书馆被毁了,地下室和地上一层、二层的书和设备在这场火里化成烟雾、水管、人的穿行急切救火的身影。
和新校区比起来,这里非常小,只有教学楼、食堂、行政楼和教职工办公室,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不像一个大学学院,更像是小学校园,地图最北边有一片湖叫做“源湖”。
一条手机信息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路。今天是节假日,老教授昨天把论文的修订意见发给了支无祁。
教授是圣勃朗特学院的老员工,老骆性格和做事风格一丝不苟,是很经典的老一辈文人形象。他发来满屏的红字文档,关于支无祁的研究课题——少数民族文化时空观。
这已经不算是新领域,课题越是古老,越是要研究到更精细,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能发现万有引力的是少数,大部分人只会恐高。
支无祁没想到骆教授的敬业程度超乎她的想象,进组一年来,她像上了文献和资料这条大江大海的泰坦尼克,骆船长掌舵,支无祁抱着勇敢水手的心态,也不免有些晕船。
骆文川早已经过了退休年纪,从青年时代到现在,还是那副不变的黑色镜框,那双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明亮眼睛。当初支无祁选老骆作为导师是因为他上课幽默很爱自我陶醉讲笑话,进组才知道,老骆不为功名也不为利禄只为知识的魅力而沉醉。
“小支,这篇是山南地区少数民族的信仰研究,作为你的阅读资料,是你负责的部分。”
“时空观”这个词并不新鲜,物理学家的梦想用严谨的框架搭建宇宙,用规律建立秩序。而民俗学者,则更多是赋予它真实的诗意。支无祁在确定了亦族的方向之后,把准备得差不多的材料交给了老师。然而总有一个问题装在她心里迟迟没有解决。少数民族的时空站在千年以前,那时候承接神论,亦族在形成部落之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文字、计量时间工具,神职似乎不仅仅是“与神对话”,而更像另一种形式的预测。这些在亦族的文字记载里少之又少,究竟预测和干预是否真的存在?
与神对话的人,能忍住不掷面前的骰子吗?
几个月前,五月末,金银花已经开得很茂盛。支无祁在图书馆各个角落闲逛找书看。她没有思路,沿着脚下的路走,思绪却飘到图书馆窗外的镜湖,和飞鸟作了伴。
再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五楼第一排书架面前。
五楼是外语原著、文献查阅、校史馆收藏陈列区,对外的活动鲜少在这里举办,而学生自习也不会选择爬这么高的楼层,这里和几排书架的大部头一起,越来越旧。书架中间一排是关于语言研究的英文文献,每本都像字典一样厚重,她一抬头,瞥见书架上方最右边放着一本很薄的书,差点注意不到这本书的存在。
标题“ETERNAL SUNSHINE”,古老的印花字体镌刻在封面,尽管书已经泛黄,印花字体的勾勒线条仍然清晰,像是有人一遍一遍用金线缝上去。
这本书是只有一百多页的小集子,没有目录,没有作者自序,开头写着:
“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是个问题,一个可怕而又马虎不得的问题,也许还是抽象论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永恒,一场游戏或一个令人生厌的希望。”
支无祁看个大概,发现这竟然也是一本讲“时空观”的书,和她的研究课题诡异地契合。但看起来这本书非常古老而又非常冷门,像是学术论文,又像参杂了很多作者主观看法的随笔。在几百年前那个时代,简直像唯物和唯心的大杂烩。
支无祁看得一头雾水,这样的作品如何能撑起严谨的学术框架,放到现在应该在答辩环节就会被老头们质疑太迷信。但支无祁盯着书里的“动态”“衰败”“永恒”,又觉得书里每一句话都是如此吸引着她。
她想把这本书借走,到楼下机器处扫描却没有扫出来,“太早的书我们馆是不出借的,仅供同学在馆内翻阅。”没办法,她把书放回五楼第一排书架最右上角,就像第一次遇见的位置,想着第二天再过来看。
走出图书馆,她蹬上自行车,往校门口去拿外卖。东门临着镜湖,支无祁从镜湖一侧到另一侧。晚上路面很黑,她脑子放空,想着刚才书里的内容,还有那封面的金丝线。
该是如此重复、精细的工艺,线和线、每一针距离都恰好相等才绣得出来这样的,一针,一线,透过枫红色的书皮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来由地想到那本书的封面,只觉得线本封皮很有美感,而又那么精致。她这样想着,不知道想了多久,腿没有停下。昏暗灯光的小路笔直。
笔直?骑了这么久应该到转弯的时候了,为什么路仍然笔直?
支无祁心里泛起不安,她立刻私下找自己熟悉的事物。那棵树!树枝垂到湖里的那棵树!她把树当作标识,开始寻找。
可是到处望不见。
车一直往前骑,路一直不见弧向。
支无祁有点慌乱起来,但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想到刚才书里的一句话:“打破虚幻的方法,寻找fixed point。”
既然找不到,只能自己挣扎了。她拼命集中注意力向前骑,感觉自己的腿、握住方向把的手,专注的眼睛都要努力找回自己的神智。
拉回注意力之后,她终于看到了弧线,东门,到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再发生奇怪的事,她没有再想那本书,也没有想为什么镜湖突然变得像另一个地方。而另一个地方有着同样昏暗的灯光、同样的一片湖。
第二天中午下课,她和查莉吃完饭就一起来了图书馆,支无祁又翻开ETERNAL SUNSHINE,书的后半部分越来越虚幻,竟然用哲学或者精神力量那一套来收束,支无祁不太愿意接受这种说法,她开始有点无端烦躁。
“这怎么能过得了答辩!”她非常不解风情地想到。
趴在书桌上,她就这么在烦躁中睡着了。
她睡眠质量和身体素质一样好,极少做梦,但这次她几乎是刚趴下合上眼的瞬间,就感觉自己身体失去了知觉,然后进入了一个船舱里。
这么快就开始做梦了?我困成这样了吗?她想着,往前走。
船舱通体银白,空间不大,行驶在宽广的海中。她在舱门边的窗户,向上看见海面有一座巨大的船,一个人走到甲板边缘,这个人穿着不像是和她生活在一个年代的人,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袍,尽管隔得有一段距离,支无祁也能莫名感受到那女人的眉眼深沉,乌黑的发丝散在空中,随风飞扬。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身材很瘦的中年短发女人。她手里夹着根烟,眺望前方,完全没有发现她。
支无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前方是巨大的冰川,眼看她们就要一起撞上去……
支无祁醒了,几乎不做梦,更别说梦到科幻灾难片的她,瞪圆眼睛,喘了几大口气。面前的小册子映入她眼里,金色的丝线织出书名,无害的枫红色丝绒安静躺在支无祁手掌下,似乎刚才真的只是个没由来的噩梦。支无祁盯着那书名看了几秒钟,一个念头,她拿起书起身下楼。
“这本书是老校区图书馆移过来的,因为当时老校区拆迁,拆迁过程中听说出了什么事,工程队整个都撤走了。后来校区一直没动过,现在已经是个废弃公园了。”
“图书馆剩下的书保存完好的已经不多了。这本算神奇的,当时的院长也看这个书架有代表性,能继承老校区的精神,就搬过来了。这本书一直没入数据库,所以也查不到借阅记录了,都是很旧的书,只有纸质记录表。”
支无祁找上现任圣勃朗特图书馆办公室主任,尧菁老师。老尧这人平时严肃,生人勿近,但做事认真负责,因此也尽责地对支无祁解释。
尧菁以前和骆文川是好友,现在只教一些选修课,这学期支无祁上了老尧的中外民俗学史,因此想走个捷径把书借走,哪想遇上老尧的性子,是多厚的脸皮也难以越矩的。
青年时期,尧菁和骆文川在圣勃朗特认识,他们那时和这座学校一样年轻。二人在那时已经对少数民族文化信仰有着一致的兴趣,学术见解上有着一致的默契和固执,尧菁性格清冷严肃,无论是上课还是校外活动,她永远是那一套风衣外套,温柔的五官对上强大的气场,反而叫初见的人拿不准她的性格,接触久了之后才适应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只在兴趣领域能打开开关的、机器人。
不了解情况的外人很容易第一次接触时误认为二人是伴侣关系,在当时那个年代,接受这个误解比澄清他们其实各自不符合对方的性取向更加“方便”。
老师给他们提供的各种学术资料在那个年代非常有限,她和骆文川最后一学年一起租了车,去亦族所在的山南地区调研。
奇怪的是,那次调研回来,尧菁疯了一般投入对山南各少数民族的民俗文化体系研究里。
骆文川和她一个团队,两人除了学术兴趣之外没有参杂其他私人感情,使得这段难得的共事默契持续了三十多年。
雪山、冰川、阳光、和那个叫做银川的地方依然停留在尧菁的记忆。
银川洲地处山南最内部,交通闭塞保持了大自然最原始的面貌,那时去往银川的路只有一条开辟了很久但没有修葺的小道。十天的长途车程,晚春和银川的冬天拼接在一起,像上帝之手,迎接尧菁和骆文川的到来。
尧菁和骆文川在村里一户当地人家里借住。索朗一家有七个子女,吵闹的孙辈小孩在全家的房子里打闹嬉戏,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带来生机。
曲珍是索朗最小的女儿,年级和尧菁相仿,是索朗唯一还未成婚的女儿。曲珍黑发亮泽,棕色皮肤衬得眼睛的颜色很浅,鼻梁高挺,两瓣薄嘴唇,爱笑,爱在阳光底下笑。
尧菁的亦族语比骆文川要好一点,多数时间她负责沟通,而曲珍总是好奇问她从哪里来,她们的对话像曲珍的长卷发一样一次次地被梳理、再被缠绕,语言隔阂没有给曲珍带来困难,而尧菁在她这里学到了许多新的词语。
那天她带着曲珍去外城区吃火锅,一直随着灯光坐到晚上九点,错过了回村的班车。两人只能找附近的宾馆暂过一晚,尧菁从外面买好东西回来,看见洗手间的门敞开,曲珍没有关门。她赤裸站在花洒下,头扬起,双眼紧闭。花洒的热水一滴滴从她的发顶滑下来,然后是眼睛、脸庞、耳朵,她摘了耳环,全身没有带任何亦族的饰品,棕色的有些粗糙的皮肤,湿发粘着她的脖子、肩膀,到手臂。这一幕撞进尧菁的眼睛里。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被震慑、无以形容的美丽、雪山上纯净的流淌的水、从未触及的情感像无形的手缠绕着她。“God is a woman”尧菁脑子里只剩这句话。
再也没有这样的时刻,年轻的尧菁,年轻的曲珍,山神的吻,母亲给予她们的爱和身体,粉色阳光照到雪山上的日出。直到过后十年、二十年,这一晚依然缠绕着她。
只有雪山听到了一切。
记忆不变,时间却已经往前走了许多年。她竟然已经离雪山那么远了。
尧菁表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波澜,仅仅在耐心地给支无祁解释为什么这本书不外借,随手给了支无祁老校区的地址。
于是在国庆假日当天,支无祁无所事事,选择了老校区一日游作为自己的假期行程。
她只想知道为什么见到这本书之后她就做了奇怪的梦,以及那天傍晚骑车出现的怪事,说起来也和这本书有关系。
支无祁走进圣勃朗特学院老校区的校门。
她抬头看,老学院的旺盛与衰落像一出未登台的戏剧,路过的人看到门口腐朽陈旧的校门,攀缘着常青藤的叶子,会想象这里也许发生过不为人知的传奇佳话。
只可惜,没有传奇,传奇是个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