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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猛男落泪 底层糙汉酒 ...


  •   夏夜的大同褪去白日燥热,入夜晚风凛冽,穿城而过,扫净整条街道的余温。夜色沉敛厚重,行道树繁叶轻晃,今夜的晚风势头有些猛烈,卷落许多尚带青意的叶子,随风飘落在干净的路面上,今夜怕是有下雨的势头。

      夜里十二点,市井街巷的热闹繁华渐渐散尽,唯独市中心的某高端商务酒店依旧灯火璀璨。落地窗折射出奢靡细碎的光影,进出的大多是商圈里谈合作、跑项目的生意人,酒气、烟气、客套的寒暄气揉杂在一起,沉沉笼罩在酒店门口。

      樊鸣潇是被浓重酒意彻底拖垮的。

      一场不得不赴的行业酒局,硬生生熬了三个多小时。

      他打从心底厌烦这种酒桌应酬,更耻于靠赔笑、拼酒换货运线路。今年山西物流行情持续收缩,外地连锁货运资本扎堆进驻大同,低价挤压短途、跨省散户线路;本地同行内卷愈演愈烈,为抢工厂、建材市场的稳定货源,不惜压低运价、频繁宴请货主,硬生生把利润压到微薄。
      他一手从货车零担、仓库分拣熬出来的小物流公司,早已被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仓库每月租金、十几台货车燃油维保、过路费全是固定开销,几条赖以生存的核心配送线路接连被竞品盯上,一旦丢掉,整条车队就要放空亏损;仓库里跟着他吃苦多年的司机、装卸老兄弟,全指着月底结算工资养家糊口。
      走投无路的人,最没得选。

      为守住手里仅剩的几条工厂长线货源,樊鸣潇只能压下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傲气,硬着头皮赴甲方组的酒局周旋。一桌做货运、建材生意的货主轮番劝酒,一杯接一杯大同本地高度白酒接连下肚,没有半点缓冲,烈酒灼烧咽喉、翻搅肠胃,几番推杯换盏下来,酒意直冲头顶,整个人彻底脱了力气。

      陪同出席酒局的小弟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慌慌张张把他半扶半架拖出包厢,实在扛不住混乱的酒局场面,只能把他临时安置在酒店外墙边,匆匆折返回去收尾。

      “樊哥你先靠会儿!我马上出来接你!”

      仓促的喊声落在风里,模糊又遥远。

      樊鸣潇根本没力气回应。

      他整个人软软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高大宽厚的身形微微塌着,彻底卸去了平日里所有的锋芒与戾气。一米八的身高,骨架宽阔硬朗,肩背厚实紧致,是常年搬货、盯仓库、跑长途、扛重物一点点练出来的扎实线条,没有半点健身房刻意雕琢的精致感,全是底层苦力熬出来、实打实能扛事的硬汉体魄。

      冷小麦色的肌肤浸着酒后的潮红,硬朗锋利的五官染上朦胧倦色。平日里凌厉迫人的眉眼此刻彻底耷拉着,眼神浑浊涣散,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层层叠叠裹着他,让他连站直都成了奢侈。

      在本地物流圈,樊鸣潇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草根出身,无依无靠,十七岁踏入社会,从最底层的快递分拣、货车跟车、短途搬运做起,吃过最苦的饭,受过最狠的欺负,被拖欠工资、被恶意压价、被同行暗算挤兑,底层苦力一路死磕创业,凭一身韧劲和狠劲站稳脚跟,性子刚硬执拗。

      可此刻,所有强硬外壳,尽数被酒精碾碎。

      一道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缓缓停在身侧。

      陈斯年今夜同林雁回一同抵达大同,考察两岸跨境物流新市场。两人刚结束商务会谈,正准备返回酒店套房。

      身侧同伴步履未停,陈斯年却目光一顿,侧目望向靠坐在墙边地上的高大男人。

      夜色灯下,那人身形宽阔挺拔,骨架极具压迫感,虽是肤色偏深的冷调小麦色,却掩不住利落优越的骨相。眉骨锋利,下颌线紧致冷硬,底子生得极好,是极具野性张力的硬朗样貌。

      只是此刻全然没了传闻里暴躁凶悍、杀伐果断的模样。

      醉酒后的樊鸣潇,褪去戾气,敛尽锋芒,浑身透着松弛又脆弱的颓感,与平日圈子里嚣张刚硬的硬汉形象判若两人。慵懒、温顺,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野性性感,极具反差张力。

      “喝醉了。”

      陈斯年低声开口,语调温和清润,带着浅浅港台腔调。

      林雁回听到声音返回陈斯年身边,淡淡瞥了一眼,随口道:“我来之前调查过本地情况。
      这个人是本地做短途物流的 樊鸣潇,草根起家,性子很硬。”

      目光一转,他精准捕捉到陈斯年落在那人身上挪不开的视线,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兴致,抬手轻撞了下对方胳膊,压低声音调侃:“看你眼睛都黏人家身上了,看上了?行,我给你腾地方,不打扰你。”

      话音落下,林雁回便先行迈步离开,留给陈斯年独处空间。

      陈斯年缓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墙边摇摇欲坠的男人身上,正打算开口唤他两声,夜里寒凉的晚风恰好迎面卷来。

      许是冷风激得酒意上涌,樊鸣潇胃里骤然一阵翻涌,根本来不及有所反应,微微偏头便吐了几口。人彻底脱了力气,脚下发软站不稳身形,身子晃晃悠悠,眼看着就要直直栽倒在地。

      陈斯年下意识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腰背。

      入手滚烫结实,肌肉肌理硬朗紧实,是常年负重劳作沉淀出的力量感,和他平日里接触的精致圈层人群截然不同,粗砺、鲜活、极具存在感。

      被人稳稳托住的瞬间,樊鸣潇本能地贴近支撑点,像寻得依靠,黏黏糊糊地往人身上靠。意识混沌不清,嘴里含糊嘟囔着地道本地方言,语速又快又沉,软糯又别扭。

      “……甭拽我。”

      呢喃碎碎浅浅,带着醉酒后的慵懒撒娇,全无平日怼人时的冲劲戾气。

      陈斯年听不明白北方方言,却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与亲昵。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沉甸甸的身躯全然依附在他怀中,陈斯年觉得他好软~,好乖~。

      他方才主动走上前,本就存了几分莫名的在意,只是没料到对方会这般毫无防备。

      怀里这人身形宽阔硬朗,骨相凌厉冷硬,单看外形便是气场极强的类型,方才林雁回也提过,此人平日里性子刚烈不好接近。可此刻樊鸣潇醉得分不清周遭,软绵绵地使劲往他身上靠,温顺又依赖,两种模样反差撞在一起,让陈斯年心口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燥热。
      陈斯年垂眸,眼底温润的表层下,暗流沉沉翻涌。

      是你主动贴上来的。

      他轻声低喃,近乎自语:“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怪不了我。

      念头既定,陈斯年不再犹豫,稳稳揽着他的腰身,半扶半抱,带着满身酒气、温顺黏人的樊鸣潇,迈步走进酒店大堂,乘电梯直达顶层套房。

      两人踏入顶层客房,屋内只留一盏柔光落地灯,冲淡了深夜外头的凉意。

      樊鸣潇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都倚在陈斯年肩头,温热的呼吸一遍遍扫过颈侧,带着浓烈的酒气。陈斯年反手带上门,稳稳托住他的腰往床边走,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紧实的腰线,触感滚烫,惹得他指尖微顿。

      醉酒的人全无平日满身刺人的强硬,下意识循着暖意往他怀里蹭,手臂无力地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锁骨处,安分又黏人。陈斯年低头望着怀中人卸下所有防备的侧脸, 方才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无限放大,俯身轻轻将人安置在床沿。

      樊鸣潇意识昏沉,只觉得身前这人是唯一能依靠的安稳,不肯松开环着他的手,微微仰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下颌。狭小安静的房间里呼吸交缠,暧昧无声漫开。

      中途搁置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时不时幽幽亮起,备注为王泊珩的未接来电累积到十五通,静音模式下,始终安静地暗了又亮,无人理会。

      翌日清晨,晨光穿透帘隙,浅浅落在整洁奢华的套房内。

      轻薄的晨光穿透窗帘缝隙,温柔洒落,铺满奢华整洁的酒店套房。

      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樊鸣潇是被一阵细碎的光亮刺醒的。

      宿醉带来的头痛剧烈又沉重,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筋骨酸软酸痛,像是被重物碾过一遍,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陌生的被褥、比肩环绕这陌生的山茶花香、陌生的吊顶、陌生的环境。

      全然不是他熟悉的仓库、办公室、或是自己的小车。

      混乱滚烫的记忆碎片猛地砸进脑海,瞬间炸开,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昨夜的酒局、失控的眩晕、陌生斯文的男人、温柔的搀扶、毫无防备的靠近,还有夜里所有荒唐暧昧、失控沉沦的画面,清清楚楚、分毫未差地铺展在脑海里。

      轰——

      樊鸣潇整个人彻底僵住。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极致的羞耻与难堪汹涌将他吞没。

      他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近三十年,再多苦难都独自咬牙硬扛,从来没有这样狼狈失态过。

      一身硬气是他唯一的底气,最忌讳旁人轻看自己底层打拼的出身,向来要强撑着一身傲骨,昨夜荒唐,尽数打碎了他死守的体面。

      可就在昨晚,他坚守了半辈子的体面、骨气、干净底线,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居然在烂醉无知的状态下,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发生了这种荒唐至极的关系。

      极致的自尊心瞬间碎裂,羞耻感密密麻麻缠满全身,让他恨不得当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靠!”

      樊鸣潇猛地坐起身,被褥滑落,浑身的不适感清晰刺骨,让他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凌厉的下颌线死死绷紧,周身瞬间炸开熟悉的、极具压迫感的暴戾戾气,往日凶悍的模样尽数回归。

      身侧,陈斯年早已清醒。

      他慵懒倚在床头,衣衫整洁得体,眉眼带着温润清冷的书卷气,身形挺拔,一派翩翩公子气度。神色平静淡然,不见一点慌乱窘迫,只静静的望着炸毛崩溃的男人,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克制的笑意。

      这般温柔淡定、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樊鸣潇眼里,刺眼得让人发狂。

      “你到底是谁!你故意的是不是?!”

      樊鸣潇彻底心态崩盘,红着眼眶瞪过去,正宗地道的大同方言脱口而出,语气又冲又凶,又慌又乱。

      他手脚忙乱地抓过散落的衣物,胡乱往身上套,平日里搬货稳如磐石的大手,此刻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扣扣子反复扣错,慌乱狼狈到了极致。

      陈斯年看着他濒临崩溃、手足无措的模样,声线依旧温柔平缓,耐心安抚:“我叫陈斯年,做跨境物流,来这边拓展市场。昨晚只是看你醉酒站不稳,好心扶你休息。”

      “好心?”

      樊鸣潇眼眶瞬间红透,羞愤的怒意直冲头顶,声音都带上了压抑的沙哑。

      这种轻飘飘的温柔解释,在他看来全是嘲讽。

      对方是精致体面、家境优渥、谈吐儒雅的上位者。而他是土里刨食、底层起家的草根老板。

      这场荒唐的一夜,衬得他格外廉价、狼狈又可笑。

      “你可真是好心到家了!”

      陈斯年倒是半点不慌,见他手忙脚乱扣不好衣衫,缓缓凑近,慢悠悠开口逗他:“慌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别急,慢慢来,实在不行,我帮你。”

      樊鸣潇浑身紧绷,听得这话火气直冲头顶,粗声恶狠狠地骂道:“你个橙色!!冈不用你管!”

      樊鸣潇气急败坏,抬手狠狠给了对方一拳。

      他力气极大,是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蛮力,可陈斯年早有预判,稳稳卸去他的力道,不躲不闪、不恼不怒,依旧温柔注视着他失控炸毛的模样。

      越是对方从容淡定,他越是无地自容。

      樊鸣潇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不敢再多对视一眼,心底只剩极致的逃避。

      跑!

      必须立刻跑!

      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再也不要想起今晚的荒唐!

      他慌不择路,跌跌撞撞下床,鞋子穿得歪歪扭扭,步伐凌乱仓促,所有的沉稳、霸气尽数清零,只剩下狼狈不堪的逃窜。

      慌乱冲出房间的瞬间,口袋里的黑色卡包无声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里面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公司各类重要卡片一应俱全,是他日常出行、打理公司必不可少的东西。

      可此刻心态彻底崩盘的樊鸣潇,根本无暇顾及,连余光都不敢回望,只顾着狼狈逃命,重重甩上房门,仓促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路狂奔冲出酒店大堂,清晨微凉的风迎面袭来,吹得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也吹碎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伪装。

      跌跌撞撞冲到车边,指尖颤抖着解锁,坐进驾驶位后习惯性降下一半车窗。车门一关,外界视线尽数隔绝,积攒的委屈轰然崩塌,宽厚的肩背狠狠垮下,头颅埋在掌心,隐忍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冷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车厢,他一心只想尽快赶回住处,攥紧方向盘勉强发动车子,一路边开车边掉眼泪,脊背不停抽动。

      红绿灯交替闪烁,清晨的街道渐渐苏醒,零星的行人、早起上学的学生慢慢路过路口。

      一个高中生无意间瞥见车窗内的一幕,瞬间愣住,脚步停下,呆呆地望着车内崩溃落泪的高大男人。

      樊鸣潇自然的小麦色皮肤,五官锋利硬朗,脸上透着几分不好招惹的凌厉气场,此刻手抓这方向盘无声掉着眼泪。

      极致的反差,让那个高中生看得失神。

      可这短短几秒的注视,对樊鸣潇而言,就是公开处刑。

      猛男可以独处崩溃,可以偷偷落泪,唯独不能被人撞见、被人围观、被人看笑话!

      极致的羞耻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暴怒。

      樊鸣潇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眼底满是哭过的红血丝,狼狈又凶狠。

      他死死瞪着路边探头观望的学生,压在心底所有的羞愤、憋屈、狼狈一次性炸开,扯着沙哑的嗓子,暴吼一句——

      “瞅甚!谁让你看冈了?!”

      吼声粗粝暴躁,带着未消的哭腔和极致的窘迫,凶气十足,却又莫名透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可爱与滑稽。

      路边的学生瞬间被吼得慌忙低头,快步逃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围观的人走了,可满脸的难堪与憋屈丝毫未减。

      樊鸣潇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粗粝的指腹蹭过泛红的眼眶,又羞又气又委屈。

      丢人。

      太丢人了。

      活了快三十年,从未这般狼狈不堪、一无是处。

      他狠狠攥紧方向盘,指节用力泛白,压下喉咙口汹涌的哽咽,不等绿灯亮起,直接挂挡踩油门。

      车子轰鸣窜出,带着一身未散的狼狈、羞耻、暴躁与委屈,疾驰掠过清晨空旷的街道,仓皇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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