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风鸣》陌上一棵草

31、第31章 结局与MV 结局戏是郑

　　结局戏是郑兰心死后，徐月来、郑屿、奇琦三人上山的场景。

　　陈鸣亦还没能完全吞下泪意时，抱着瓷罐的郑屿已经慢慢上山。

　　他面无表情地边走边洒骨灰，扬到树坑内，草丛上，一切有植被，留下过几人笑容的地方。

　　祁岁宜也曾经在这里弹吉他。

　　陈鸣亦心猛地抽痛。

　　“让我跟兰心姐说句话！”

　　奇琦发疯似地从画面外跑到画面中，掐住郑屿的手，扑在骨灰旁，搂着罐子道：“兰心姐，你给我留的钱我收到了，我答应你，不管怎么难，我一定上学，我不放手，好好活……兰心姐，你为什么就这么离了我去！”

　　她瘫倒土地上，手指仍抠着光洁的骨灰罐，却难以自控地下滑。

　　“兰心姐，你要去哪，带我一起好不好……”

　　一旁的徐月来冷静蹲下，握住她肩膀。

　　“奇琦，你要真能理解兰心的心，就该让她早点回去。她要回山里了，你不为她开心吗？”

　　徐月来平静劝说，但头部正在以微弱的幅度，左右颤抖。

　　奇琦扒着骨灰罐，抬头时泪灌进脖子里，崩溃哭道：“你为她开心吗？！我只想去找她！”

　　“奇琦！”

　　郑屿把罐子从她手里夺走，单膝跪倒说：“从第一天你在山上认识她起，不就知道结果吗？她自由了，你该祝福她下辈子托生好人家，有个好身体，不惦记弟弟，不觉得对不起爸妈，好好享受！”

　　“我姐她，下辈子，至少是个大学教授家的独生女。她享福去的！”

　　郑兰心一直很想好好读书，因此考了成人大学。

　　奇琦趴在地上嚎哭，徐月来的头摆动幅度更大了些，朝郑屿说：“你陪陪她，我去前面看看。”

　　徐月来缓慢地，踉跄地向前走，身影在画面中。

　　奇琦哭声渐渐减弱，却仍是抠着郑兰心的骨灰不肯放手。

　　嗵——

　　前方忽然一声巨响，然后有鸟雀惊飞，人声尖叫。

　　“有小伙子跳山了！快叫救护车！！”

　　在监视器后的陈鸣亦的心，随紧跟着郑屿和奇琦跑动的摄像机，也悬了起来。

　　两人一路滑下山去，一镜到底，直到他们看到徐月来。

　　当人没有亲眼见着尸体，总会心存侥幸，那失去生命的，是自己不认识，不相干的人。那样虽有悲伤，却只是物伤其类，不至于像自身的一部分死掉了，痛得如此具体。

　　郑屿抱着骨灰，一步一错地挪到尸体身旁，汗渗进土里。

　　“没气了，直接报警吧。”护林员摇摇头，紧皱眉头看郑、奇二人：“你们俩认识他？你们瞅瞅他手里捏的啥。”

　　奇琦扑上去，颤抖着打开那张被紧攥的纸；是一封墨迹早干涸了的遗书。

　　“郑屿，我想了很久，决定去陪她。我把眼角膜留给你，请你替我再看看山，看看咱们各人的家。勿念。徐月来。”

　　奇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绝笔。

　　天气有如神助，风起，天阴，远处打响闷雷。

　　郑屿将骨灰拥在怀里，跪倒在地。

　　“停。”

　　黎丰掐断了所有人的情绪，打破场景。

　　监视器里，谢明去拽罗念起来。几人这几天都瘦得明显，谢明拽的时候力没用够，摔他身上了。

　　楚心然扑哧一声笑了，谢明不好意思地坐起来。现场气氛终于变得欢乐了些。

　　唯有陈鸣亦仍是飘飘忽忽，打开手机开始放歌。放的声音太大，直到黎丰站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他在试图和他交谈。

　　他摘下耳机，等黎丰说话。

　　“在听什么？”

　　黎丰明显不是想问这个。

　　“不想说也没关系。”他轻轻捂住胸口。

　　陈鸣亦叹口气，递给他一只耳机，说：“《超度我》。蛮适合刚才的场景。”

　　黎丰摇头：“听不清歌词。”

　　陈鸣亦挠挠头，还是举起手机给他看，正好唱到末尾——

　　“我的执念万千千千千
　　放不下地 / 放不下天
　　我把红线折折剪剪
　　落入凡间镜重圆”

　　一曲终了，黎丰把耳机还给陈鸣亦，时隔多日，终于蜻蜓点水一样碰到他的掌心。

　　“很好听。”黎丰说。

　　对着他时耳鸣声又响起来，陈鸣亦皱皱眉，问他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场戏只是邀请你看，拍摄MV时，不需要太伤感，只做陈鸣亦，就好。”

　　陈鸣亦看着他，等耳鸣声离开头颅，才长出一口气，斟酌着说：“黎导，你让这么多人旁敲侧击，告诉我你过得不好，是何苦呢？究竟想让我怎样呢？”

　　“想我因为分手承受心理压力，还是要我不断做噩梦，想惦记了八年的人，把我当另一个人，却一直说喜欢我？”

　　“都不要。”黎丰捂着胸口急促反驳。“鸣亦，我一开始就想终止这段故事，怎么可能拿你当替身来喜欢？喜欢上伤害过我的人的影子，然后痛苦吗？”

　　“所以如果他没伤害过你，就会喜欢上他的影子。哦不，如果没伤害过，你会等他回来是不是，像郑屿等待祁岁宜。黎导，你真的痴情。”

　　这话对黎丰的伤害不比对自己小，陈鸣亦刚说出口就有所察觉。但他来不及收回来了。

　　说些冷血的话，不是为了让黎丰死心，更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不是。没有如果，我……”

　　豆大的汗从额头滴到地上，率先察觉的林蔓匆匆赶来，扶着黎丰到一旁坐下，端了水，然后转头告诉呆站着的陈鸣亦，最近黎丰心脏神经官能症复发，让他尽量不要刺激他。

　　新病症。但黎丰的微信马上弹出来，说他没事。

　　陈鸣亦刚好些的耳鸣又开始卷土重来。

　　晚上，青青陪陈鸣亦看基本空无一物的MV脚本，攥着抱枕感叹：“之前黎丰熬夜改剧本，连轴拍戏都没事，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病？都这样了，还在休息时间拍MV？”

　　“你不提他好像不会说话了。”陈鸣亦面无表情地讲，手里却一直搜索心脏神经官能症，从诱因到缓解办法，逐字认真阅读。

　　“我只是怕他嘎嘣一下，出大事！”

　　啪——！

　　陈鸣亦手机磕在桌子腿上，再掉到地上。他捡起来用湿纸巾擦屏幕，却擦了一手血。

　　仔细看，才发现是大拇指指甲缝戳出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了两根手指。

　　“别胡说八道了。”

　　他用碘伏棉签往里戳着消毒时，觉心痛难忍。看来十指连心，终究是不变的真理。

　　隔天一大早拍摄时，伤口已经痊愈。五彩山上安静如常，团队极简，除了各一位的摄像、灯光助理、场务，就是黎丰和顾年。

　　顾年在旁边标注空镜素材，忍不住说：“鸣亦啊，黎丰平生第一次拍MV经历，贡献给你了。还把我叫着，让一起看着，我估摸他有可能啊，怕电影行业不好，给自己涉足音乐界铺路。”

　　陈鸣亦刚想说什么时，黎丰在不远的山脚下叫他，朝他伸出手。

　　“鸣亦，你来。”

　　对方的神情，如同在普通的约会日，邀请恋人登山。

　　陈鸣亦来到他身边，被黎丰带着一步步地走，告诉他哪里会拼贴怎样的电影镜头，他又该怎样通过表情和动作，予以配合。

　　“记不住也没关系，每一幕之前，我都会再讲。”

　　没有比初夏的山风更惬意的抚摸，好似没有比这时黎丰更温柔的人。

　　倘或——倘或真有如果，能忘记近三个月的事，而只记得八年前的美丽影子，那陈鸣亦或者现在就会表白。可惜如黎丰所说，没有如果。

　　“《山夜》里，郑屿最后会在悬崖上埋下栗子，MV里，需要你递出一颗栗子。”

　　在山顶，黎丰把栗子放到他手心，然后带他下山，让他休息再开拍。

　　陈鸣亦失笑：“开始这一圈，就是为了爬次山？”

　　“是，想和你爬一遍山。”

　　黎丰很坦荡地承认，让他反而没话讲，只好说：“心脏不舒服，不该爬山。”

　　“没关系。有你在身边，出了危险，我也会得救。”

　　陈鸣亦的脸色刚开始尴尬，黎丰就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去准备吧，补下妆。”

　　摄像机正式开机前，黎丰只做一句提醒：“鸣亦，请你只做陈鸣亦，就当你是第一次踏上这座山。”

　　这话具有一点魔力，让陈鸣亦真在上山途中，短暂忘记了从冬到初夏的一些事情。

　　镜头始终紧紧跟随，黎丰也是。

　　蓝牙音响中播放《听山》，这是他的“孩子”，让陈鸣亦完全恢复歌手的身份，忘却祁岁宜；偶尔他侧头，看到后面山路上的黎丰，心脏就会在音乐声中撞击胸腔。

　　他带着吉他，或坐或立，一路上山，动作和神态，基本都做得出奇的到位，就连和弦与播放的音乐片段都要契合。

　　终于，陈鸣亦站到了悬崖旁，照黎丰所说，朝侧后方递出栗子。

　　手递出的方向，黎丰站在这里，一心一意凝视他。

　　“做得好，陈鸣亦。”

　　他不喊cut，只是过分认真地夸赞他。

　　陈鸣亦脑子抽了下筋，扭过身，手往前一甩——

　　那枚栗子随他胳膊的弧度向山下飞去，而他本人也因为用力过度，不由得向前踉跄，几块碎石被他踢下山去——

　　“小心！”

　　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横腰抱住，往后拖了好几步。

　　摄像师掐断镜头，顾年在耳机里说扔栗子的镜头挺有张力，可以考虑保留，只有黎丰一言不发，死死抱住陈鸣亦，抱了足有半分钟的时间。

　　他不说话，只是急促的呼吸和过快的心跳，都扑在陈鸣亦身上。

　　最后他被一根根掰开手指，才放开怀中的人。

　　“反应过激了，黎导。”陈鸣亦说得淡如清风，看上去离他那样远。

　　“人没这么弱，不会因为一颗栗子就坠崖。”

　　陈鸣亦看起来云淡风轻，但黎丰听见了他的心跳，不比他要慢。这至少是个好兆头，给他一点力量。

　　MV场景简单，可是需要一天的各个时间段都拍好几组，结束已是晚上。

　　陈鸣亦要赶回北京练歌，和两个导演在宾馆门口别过，没有回头看他们。

　　顾年念叨着陈鸣亦大可以多演演戏磨炼，说不定有大惊喜，又和黎丰开玩笑，他抱住陈鸣亦的时候，简直像爱上他了。

　　黎丰停在门前，转头说：“只是像吗？那证明我做得还不够好。”

　　在顾年惊诧的目光中，黎丰关上房门，给唐莉打电话，向不能出席她的订婚宴道歉。

　　“这有什么？我结婚时给我包个大红包就行。”唐莉听起来心情很好地跟他开玩笑，“我关心的是，你和人家怎么样了？”

　　“还行，”黎丰说，“只是他还不愿意和我说话。”

　　唐莉鼓励道：“别担心，有工作牵扯，就是有天然优势。下一步，私人生活，你也要多参与。”

　　在唐莉很好听的声音里，黎丰看着屏幕上陈鸣亦Livehouse的宣传海报，冷得发麻的指尖逐渐回温。

　　她说她爱人当初为了追求她，光是和节目制作人、资方的小饭局就带她去了七八场，全是干干净净不喝酒的，既帮助她事业，也展示人品。

　　黎丰轻抚海报上低着头的陈鸣亦，呢喃道：“喜欢八年，但你并没有来追。”

　　还好你没有。他想。给了他向他跑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