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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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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次轰炸
【3099年·监控室】
实验室的冷光屏上,代表痛觉回传的蓝线始终钉在高位,039号的生命体征曲线出现了剧烈波动。
“心率过速。” 机械音提示,“负荷上升。”
沈牧野坐在控制台前,指尖轻叩桌面,低声自语:“寻雪,这才只是开始。”
【1937年11月24日,江宅】
辩论赛结束没几天,学校就在 11 月 18 日正式宣布西迁,校园里很快堆满了打包好书籍与仪器的木箱。这段时间,父亲和我忙着整理藏书,从史哲典籍到外文原著,一一仔细包好,准备明天交由学校车队运走。
父母不想离开南京老宅,不肯跟着校车撤离。他们总觉得南京被重兵把守,不至于真的陷落。即便局势一天天紧张,他们仍抱着侥幸:“我们家靠近金陵大学,那一片是安全区,洋人多,日本人不敢太放肆。”
暮色降临时,母亲苏慕斓在厨房忙碌。屋里燃着炭火,橘红的火光在红木家具上轻轻跳动。那是3099年永远模拟不出的温度——不是虚幻的全息投影,是带着木柴噼啪声响、触手可及的真实暖意。
桌上一只青花瓷碗,正腾着淡淡的热气。
“刚炖好你爱吃的腌笃鲜,加了嫩笋。” 母亲走过来,轻轻替我捋开额前碎发,“先别理书了。”
我把手里这本《春草堂杂记》放进木箱,应了一声,跟着她进里屋坐下,端起那碗汤,碗壁烫得握不住。在3099年,早已没有滚烫的温度,温热灼手的触感,是我久违的体验。
掌心被烫得发红,这具身体的痛觉神经纤细而敏感。视网膜右上角本该弹出"温度过高警告"——但什么都没有。
汤面浮着薄薄的油花,咸肉的醇厚混着嫩笋的清鲜,气味浓烈又实在。未来只有制式的营养补给,从没有这样鲜活的烟火气。
我舀起一勺,滚烫的汤水滑过喉咙,一股说不清的暖意瞬间漫遍全身。
“味道好不好?” 母亲望着我,眼里带着期待。
“很好喝。” 我说。
"傻孩子。"她伸手,指腹揩去我嘴角的汤渍。她食指上是常年拈绣花针磨出的薄茧,划过肌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
我下意识想后撤——在孵化营,任何未经允许的肢体接触都会触发防御机制,但身体却先一步僵住。
“明天把书送到学校,就早点回来。” 父亲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晓得。” 我朝书房方向应了一声。
【1937年11月25日,南京】
天刚蒙蒙亮,父亲便叫管家把木箱一一装车。“寻雪,你先把书送到学校,交给徐教授。”
徐教授是金陵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为人温厚沉稳、治学严谨,正是他一力主张,将所里的善本古籍先行西迁保护。
我匆匆赶往金陵大学时,天光才刚泛白。校园里人影匆忙,最后一批西迁车队正要启程。徐教授站在装车点清点箱笼,我刚把几箱珍本古籍交到他手上,女学生卢慈快步走来,声音稳而轻:
“徐教授,文化研究所九十五箱善本,昨日已运抵屯溪安置。余下这批珍本,今日便可全部装车启运。”
徐教授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好……文脉不绝,国脉方存。”
卢慈身形清瘦、眉眼沉静,一身淡青短袄。交代完事情,她走到我和沈梓溪身边。我们是少数决定留下的学生。
她望着我们,眼底微微发涩:“寻雪,梓溪,你们真要留下?”
沈梓溪转头看向我,随即对着卢慈重重点头:“我们留在南京,一样能出力。”
我对着身边的同窗颔首,无声道别。
平日里爱笑的安芝华红了眼眶,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站在她身旁的李潇稚,一贯话少心细,她扶了扶眼镜,低声认真道:“一定要活着。”
我和沈梓溪朝他们挥手:“你们也保重。”
不远处,正在搬书的王仁邦停下手里的活。他体格结实,皮肤黝黑,郑重地朝我们拱手:“江同学、沈同学,珍重!”
最后一批西迁的师生陆续上车,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长长的车队缓缓开动。我想抬手致意,喉咙却莫名发紧,堵得发闷。
心率持续升高。此刻喉咙的滞涩、心口的沉重都是实打实的。我清晰察觉到,这具身体的反应,已然渐渐脱离了理智的掌控。
和众人道别后,我与梓溪分开,独自往家中走去。离家还剩不到百米,头顶突然响起沉闷的飞机轰鸣声,尖锐的空袭警报瞬间刺破了晨雾。
我立刻俯身蹲下躲避,此时根本来不及赶回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父母肯定已经躲进家里的防空洞,千万要平安。
慌乱奔逃的人群中,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孔清晰撞入眼底。
是林竞琛。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视网膜瞬间闪过零点一秒的红色残影,是【高难度羁绊】警报触发的本能反应。
他半拖半拽地拉起一个男子,那人膝盖全是血。可能力气不够,他咬咬牙,把对方手臂往肩上一搭,硬撑着跑过来。爆炸的火光映红了他的侧脸。
洞口黑黢黢的,挤满了人。我挤进去,正听见母亲又急又喜的声音。母亲朝我小跑过来:"寻雪!你没事!"
“母亲……你们怎么在这?” 我的声带仍带着细微滞涩,却比之前唤“父亲”时顺畅不少。
我的融合率,正在无声上涨。
父亲面色凝重,低声解释:“你母亲见你迟迟不归,出门寻你,半路遇上空袭,只好就近躲进这里。” 他沉沉叹了口气:“只盼那些藏书,能安稳西迁。”
我想起今早送走的满满书箱,又望向洞外仓皇避难的路人,没有说话。今天这场轰炸过后,南京的天,再也没有彻底放晴过。
日子缓缓推移,空袭和炮声从远方逼近城郊。母亲仍每天擦拭堂屋的青花瓷瓶,父亲仍去金陵大学整理那些带不走的档案。
我问过不止一次:我们什么时候走?他们沉默许久,只说:再等等。我后来才懂,每一个“再等等”的背后,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宁愿赌上自己的命,也不愿承认多年的家业、记忆、根,都要在明天早上锁进一扇门里,再也回不来。
这期间,我跟着沈梓溪去过两次游行,那是城池陷落前,最后的挽歌。
街巷里的学生裹着单薄棉衣,齐声高喊 “保卫南京” 、“誓死不做亡国奴”。
在3099年,群体性情绪宣泄,本是被明令限制的低效行为。可此刻,嘶哑的呐喊、攥紧的拳头,压得人呼吸发紧。未来需要压制情绪、剔除杂念,可在这个年代,情绪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底气。
大家沿街派发油印传单,纸张粗糙,墨迹还未干透。我看着这群年轻的学生,心底清楚:这些鲜活的生命,很快就会被战火吞噬。
而我,也被困在了这座城里。
一阵风吹来,一张传单贴在我的小腿上。
我低头看去,“保卫南京” 几个字,早已被风吹得墨色晕染,模糊成一片暗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