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靡》狄尤里

3、第三章 臭小子，你

　　“死者名叫陈枚淑，女性，34岁，单身独居，现任职香山拍卖场员工。”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离现场五米开外的空地上赫然站着蹲着五个人。金晓伸手捋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边汇报一边上下观察着眼前这个不熟悉的人。
　　“报案人黄栌，是陈枚淑的同事。她说陈枚淑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时回家的。”
　　金晓指了指对面被人围着的、蜷缩起来不断发抖的黄栌，无奈道：“人现在太害怕了，就只能问出来这几点，待会还是得带回去。”
　　林搠“嗯”了一声，法医在不远处朝这招呼手：“林队！”

　　众人往法医那走去，金晓眼疾手快把夏允奇抓到后头，挑了挑眉：“小夏同志，来，和我说说，刚刚那是谁啊？”
　　夏允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已经不知道几次看到那张冷冰冰的背影，说话介绍都有点麻木了：“我刚才接过来的，叫高辰安……就是今早一通电话打过来让去接的那个人。”
　　金晓缓缓“唔”了一下，拍着他的肩膀还想再问点啥，就见夏允奇急急挪开她的手，瞬间移到了两米开外，张着嘴口型夸张的低喊：“别问了别问了，我啥都不知道，要问你自己回去问他去！”
　　金晓：“……”

　　*

　　“初步判断死于失血过多啊，喏，就是左胸这儿，正好对着心脏。”支队法医蹲在尸体边，手指了指她左胸衣服上一道宽破口，又指了指她的腹部，再指了指尸/体下方已经干了的红血，“你看，她身上有这么多捅伤，我这么一数也有十几处，深浅都有，尤其是她腹部有一道还挺深的。”
　　陈枚淑到死都穿着拍卖场的工作服，是偏米色的西式包臀中长裙，和黄栌身上穿的是同款，看着面料还不错，此刻却破破烂烂，到处是刀子划出来的破洞，线头掺和在血疤翻出的肉上，从头到尾粘着污色血迹。

　　“但是呢，有一点挺奇怪的”法医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们看她的体表状态，嘴唇和指甲都明显泛着青紫色的肿胀，像是被严重冻伤过一样，但现在是八月，天气热的要死，地下车库再凉快也不至于把人冻成这鬼死样子。”
　　林搠蹲下身，眯了眯深棕色的眸子，目光落在尸/体苍白却泛着诡异紫意的脸上：“你的意思是，她被冻过？”
　　“是，她死前或者死后，应该是被放进过极低温的环境里冷冻过。”法医脱下手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而且时间不会短，我刚刚摸了一下她的关节，虽然已经开始解冻了，但肌肉组织还是僵硬的。更何况在这种温度下，正常情况她就该出现明显的腐败迹象了，可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刚死不久。”

　　站在一边的庄宏探出个头来插嘴：“所以说是凶手特意把尸/体冻起来，然后再过几个小时把她放在这解冻？那把尸/体冻上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法医轻轻叹了口气：“哎……所以我说怪，就怪在这点上。你们看这。”
　　他招呼围着的人靠近，接着翻开死者的眼皮，用小手电照了照：“你们看她的瞳孔，虽然已经散大了，但角膜的浑浊程度和冷冻后的脱水状态不匹配。她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更像是，被刻意解冻过。”

　　“凶手还刻意解冻？”庄宏听的直皱眉，显然是还没理通。
　　林搠站起身，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尸/体上深浅不一的刀伤，最后停在左胸那道贯穿心脏的致命伤上。
　　“只有一刀致命。”他低声说，“不排除泄愤或制造假象的可能。”
　　紧接着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法医的背，喉咙里咕出一笑声道：“可以啊，老周，岁月夺走了你的体力，能力却一点没减啊。”
　　周法医嘿嘿一笑，林搠转过身一摆手：“行了，先收队吧，都带回局里去，我们呆在这是没什么事，人治安队在外面可忙的要死呢。”

　　“庄宏，你去把停车场和停车场附近的监控都调取一下，顺便看看死者最近有什么联系或者接触较深的人。”他叮嘱了下庄宏，然后转头看向高辰安。
　　对方自从刚才和林搠握完手后就异常的安静，什么声都不吱，就单纯跟着他们到处走。
　　此刻他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尸体上，神情淡漠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收队的消息。

　　林搠心里咯噔了一下，缓步走近：“高警官？”
　　高辰安没应声，等林搠走到他身边，才发现对方的似乎有些出神，眼神盯着尸/体的方向一动不动，浑然不觉身边站这一个人。

　　捅伤。
　　冷冻。
　　心脏。
　　这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词冲击着高辰安的大脑，让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些词。
　　周身的人和物恍然间变得模糊不清，他出神的站立在原地，碎块般的记忆在脑海里飞速流动，连一小段片段都抓不住。
　　我见过的——
　　在哪？什么时候？——
　　回忆就像沙漏里的散沙，一点点的流去。虚无中的他紧握着手，看着散沙从他的指缝里顺滑的落出，落在纯白的地板上，星星点点的消散不见……

　　全不见了，落到哪去了？

　　高辰安只感觉脸上突然一凉，惊然回神，猛地一转头：“你——”
　　林搠也顿住了，伸在高辰安脸边的手悬在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安静，高辰安垂眸看着近在眼前的修长手指，微微皱眉，抿了一下唇。

　　“……抱歉”林搠愣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干咳一声收回手，顺势在身侧的裤腿上蹭了蹭，掩饰掉指尖那一点突兀的凉意。他望着高辰安深邃又迷蒙的眼睛，迟疑的开口，“你……没事吧？我们收队准备回去了。我看你站在这一动不动的，怕你没听到就来提醒一下。”
　　高辰安没有立刻接话，沉默许久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迷雾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
　　“没事，刚刚想了点事，”他开口，嗓音还因失神略带沙哑。
　　林搠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林队！走了！你们在那干啥呢！”
　　夏允奇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两人间尴尬的屏风，林搠跟嗓子不舒服一样的又咳了一下，然后嘴角挑起一丝讪讪的笑容：“……走吧，你坐我车吧，我带你回局里。”
　　高辰安无声点了下头，跟着林搠往停车场外走。

　　*

　　回市局的路上其实也不算太尴尬，因为车上还坐着一个能救场的人。
　　“妈的我真的是服了，干啥呢一个个的都想往里面挤！就图能看眼尸体然后赚点转播费？！差点就给我挤死了！”

　　林搠手还在打方向盘，闻言稍稍侧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人，无奈道：“……好了，晏启，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车上那个还有人呢，别骂了。”
　　晏启怀里放着林搠和他自己的外套，一只手拿着纸巾擦着头上的汗，撇了下嘴。
　　“高警官从云阜来到这，是省局安排的？”林搠摩挲了下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盯着后座上的人的双眼，嘴角嗪上一抹笑，“那高警官在我们这的职位安排好了么？”
　　后座上，高辰安视线从后视镜重新移回手机屏幕，修长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没有。”

　　“嗯？”林搠一歪头，疑惑道，“你也不知道么？这种事不该提前和你说一声吗？”
　　高辰安手指一顿，抬眼道：“他们说我先来，职位什么的等我到了再说。”
　　他侧头看着车在道路上穿梭前行，看着路边的形形色色被拉成模糊的线条，沉声说：“这个时候，通知应该也传过来了。”
　　“……行。”
　　晏启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一边揉着发痛的肩膀，一边忍不住蚊子哼哼吐槽：“我看啊，他们就是怕你这块铁板太硬，先扔个盲盒过来让你自己拆，万一是个烫手山芋，你还能帮帮忙挡挡刀……”
　　“好了，别说了。”林搠看着前方路况，叹息一口打断了他的话。
　　后视镜里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高辰安将手机屏幕按灭，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拍卖场离市局有一段距离，再加上这个时间段人出奇的多，将近到了十二点，BJ40L稳稳停在市局刑侦院门口。
　　林搠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晏启咋咋呼呼的开门，看也不看抓着座位上的外套就往楼里冲。
　　“……”林搠拦人没拦得住，无奈一笑。他转身通知高辰安下车，前俯到副驾驶座掏衣服，结果掏到了一件不熟悉的深蓝色外套。
　　林搠：“？”

　　*

　　“小晏回来啦？你们林队呢？”
　　局办赵主任站在走廊里，手上捧着手机贴在耳边，看样子是在等电话。
　　他看到晏启路过，招呼了一声，看着又兴奋又焦急。
　　晏启挠挠头：“啊……林队在门口停车呢，赵主任你找他有什么事么？”

　　赵主任急道：“哎呦！急事呢！我这不还在打他电话么，他怎么不接呀！”
　　晏启：“不知道啊！”
　　他叉着腰站在原地，左手朝脸上扇着风，目光从走廊的墙壁滑倒赵主任焦急的脸上，再滑倒走廊的地板上，最后滑倒右手手臂上挂着的外套上……

　　我今天有穿浅灰色的防晒服么。
　　这外套口袋怎么还在振动呢。

　　晏启：“……”
　　晏启：“操。”
　　他急吼吼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手机界面赫然摆着“赵主任”几字的电话待接通界面。
　　“……”
　　晏启和赵主任大眼瞪小眼。
　　沉默良久后，赵主任咬着牙说：“臭小子，你拿人家外套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