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梦》东耳三九

38、第 38 章 巨

　　巨大的悲伤如同一只大手将孟西洲揉捏成一团，他抓住被子蜷缩起来。他很少梦见他的妈妈，即使他已经习惯每次回忆起失去妈妈带来的巨大痛苦，可突如其来梦境是结结实实地给了他致命一拳。

　　十二岁的一场车祸，彻底将孟西洲十二岁的孟西洲留在那个傍晚。妈妈本就艳丽的红裙子再一次被鲜血浸染，出门尽心挑选的高跟鞋也折断了根。

　　直到火化的日子，孟学峰才风尘仆仆的出现。还呆愣在失去母亲的重大悲痛中的孟西洲被外公外婆护在怀里，丧女的两位老人一边压制悲伤，一边痛斥这个常年在外的男人。怪他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为什么不能打个电话。

　　面对毒辣的谩骂，孟学峰全盘接受，没有一句反驳。他双膝跪倒在二老面前，深深地低下自己的脑袋。

　　恨与爱杂糅进葬礼上，再多辱骂再多怨恨都没有用。

　　那段时间，孟学峰待在家里的时间短短几日。处理好一些丧事后，孟学峰才单独地与孟西洲坐在一张餐桌上，两两相望。

　　沉默后的话语，是孟西洲痛斥父亲为什么要去做那份工作，为什么就不能留在家里多陪陪妈妈和自己。

　　孟学峰依旧沉默，只说项目需要他。

　　十二岁的孟西洲一夜成长了许多，他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追问父亲到底是什么工作，离家那么多年到底有什么意义。

　　刨根问底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而孟学峰却再一次地走了。并且把江风露的房间紧锁，只在江风露最喜爱的海螺旁，放上一枚他获得的国家级的荣誉勋章。

　　但后来独自在家的孟西洲并不想看到那枚勋章，把它收拾进抽屉里了。

　　如今已经过去六年之久，孟西洲依旧能回忆起那段煎熬日子的点点滴滴。

　　窝在被子里的孟西洲深深地哽咽着，忽然听到一道声音：“你醒了？”

　　这可把孟西洲吓了一跳，连忙压住自己的情绪，掀开被子一看。许知意正正坐在书桌前，柔和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身子上，神情淡漠地看着自己。

　　孟西洲连忙坐直身子，看向周围，是许知意的房间没错。

　　陌生的气味钻入鼻尖，是一股植物的叶片的草木味，已经阳光晒透的气味。这是在他家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

　　脑子瞬间回想起昨天的点点滴滴。

　　昨天晚上喝断片了，只记得自己刨完土坑后被带去公园大吼大叫，然后听到一句：“我也没有妈妈。”

　　全部想起来了，他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许知意昨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玩笑不能乱开吧。

　　许知意见他不说话，主动解释道：“昨晚你喝多了，我实在带不了你回家，就先把你带回我家了。”

　　听完后孟西洲不明所以地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还好不是自己闹着要回来的。

　　这个吓人的念头转瞬即逝后是一个更吓人的问题。许知意家中就只有两间卧室，一间是许知意的房间，另一间是外公外婆的房间。

　　那意思就是说他昨晚是和许知意一起睡的？

　　他和许知意睡在一张床上？

　　想到这个孟西洲瞬间回忆自己平时有没有打呼噜磨牙的坏习惯，又生怕自己昨晚说些什么令人误会的梦话。

　　孟西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许知意起身说道：“醒了就出来吃早餐吧。”

　　饭桌上，是许知意重新热好的烙饼和豆浆。孟西洲心里一直装着许知意昨天说的那句话，忐忑地一口一口吃着饼，心连着胃都噎得慌。

　　好在这个时候外公外婆都已经出去工作了，孟西洲试探着地问道：“我昨晚发疯说了啥？”

　　“你说你想你妈妈了。”许知意平静的回复。

　　“那你说啥了？”孟西洲问道。

　　另一头的许知意侧着身子坐在孟西洲的对面，眼睛看向撒满阳光的阳台。外婆刚撒过水的植物正垂下叶子，露水无声地落在土壤里。

　　“我说，我也没有妈妈。”许知意说完看向孟西洲。

　　此时孟西洲嘴巴塞的满满的饼，连忙一口热豆浆下嘴，没想到被烫得手足无措。

　　许知意看向孟西洲，“我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爸在我出生没多久也走了。爸妈对我来说几乎不存在，对我没什么影响。”

　　父母如同一个大树一般，跟着大树的叶子怎么会没有影响呢。

　　孟西洲还没发问，许知意率先道出自己的经历：“我从小就跟着我奶奶生活，他们不喜欢我妈，连带着连我也不太喜欢。觉得是我妈克死了我爸，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那么多年以来我都没见过我妈的照片，直到我转学才在这看见了我妈。我没觉得没爹没妈有什么的，从小到大吃穿不愁，就足够了。”

　　话音落下，像一记巨石从山顶滑落到两人跟前。

　　两两对望，鸟语灌耳，却相顾无言。

　　这不禁让孟西洲回想起自己的外公外婆也不喜欢孟学峰。

　　江风露刚走的那段时间，外公外婆每天都要责怪孟学峰当天为什么不能按时到场，从那件事情的起因一直牵扯到当初就不应该让江风露义无反顾地嫁给孟学峰。

　　怨天怨地，到底还是心疼自己英年早逝的女儿。

　　他想许知意的奶奶应该也是如此。许知意的眼神无神地看着某处，他与孟西洲选择逃避这些使他痛苦的方式不同。

　　许知意的神色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因为痛苦到了顶端，所以能在瓦解与平静之间找到平衡吗？

　　因为从来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意，所以并不在意吗。

　　说自己不在乎是真的假的，缺少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的爱怎么可能知足。

　　那小时候又是怎么度过的呢，没有父母的靠山，没有兄弟姐妹的扶持。

　　家长会又是谁去开的呢？亲子活动是否都是他孤身一人呢？

　　会不会有人欺负他呢？

　　想到这些孟西洲不禁眼眶发热，“那你奶奶对你好吗？有人欺负你吗？”

　　听到这个问题，许知意没有回答，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不要胡思乱想，吃饱你就走吧……不要说出去了。”

　　许知意不愿和孟西洲多说，他也不知怎的。就这么一股脑说出他憋了许多年的，一直不愿与别人诉说的事情。

　　这么一说出口，心里的石头像是滚出了心房。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总是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也不愿意把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自然也不会心疼自己，或是觉得自己有多么的可怜。

　　可真把自己推到崖边上的时候，面对想把自己往回拽的手。许知意还是下意识地选择逃避。

　　如果习惯直视痛苦，却不在意痛苦，更不解决痛苦。那么逃避的同样是心中抹不去的坎。

　　最后孟西洲没说什么，还是走了。

　　早晨的小区四处可以看到家长带着孩子去买菜、锻炼。

　　因为同时拥有与失去过至亲的孟西洲，深知亲人是一份多么沉重的存在。

　　说不在乎定然也假的，都只是嘴硬在强撑罢了。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孟西洲盯着电视柜上摆放的全家福。江风露笑得很开心，

　　孟西洲回想起精致优雅的江风露女士，也会在幼儿园的亲子活动里四肢着地地背着自己爬行，就是为了让好胜心强的自己获得第一名。

　　他开始为许知意已经过去的过去心疼，即使他从未参与，甚至对许知意的过去一无所知。

　　可在孟西洲的理念中，许知意失去的那部分太重要了。

　　须臾，他拨通了许知意的电话。

　　“干嘛？”许知意那头发出一澎一响的货物碰撞声，似乎在店里整理货物。

　　听着许知意并无异样的声音，莫名给孟西洲一股安全感，“没干嘛。就是想打给你。”

　　许知意那头沉默许久，电话发出长时间的沙沙声，忽然许知意说道：“小陆有发消息给你吗？”

　　话题转化，从醒来后孟西洲便一直没看手机。微信上似乎有许多条消息，但他点开手机率先拨通这通电话。

　　“不知道，还没看。怎么了？”孟西洲不由地开始担心是不是昨天自己说胡话了。

　　“昨天，纪景涵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许知意说。

　　孟西洲对这事还有些印象，“嗯，我记得。怎么了，我后面难道把小陆说出口了？不可能吧。”

　　许知意很挣扎，他一边觉得纪景涵这么做不好，同时也不好给人家拉仇恨。一边不想让孟西洲与小陆继续保持一个不清不楚的关系，这让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还有一股微小的力量是让自己不要再管那么多事情了。

　　最后，许知意委婉地说道：“你还是去跟小陆说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吧。”

　　听到这话，孟西洲心中燃起一股莫名的激动，“怎么了？你着急点什么？”

　　对方一股玩弄不在乎的语气，听得许知意一股火，“爱去不去。”而后挂断电话。

　　手机传来一阵嘟嘟声，倒听得孟西洲心里开心得很。情绪过后，他也开始思考起与小陆的关系。两个人之间的行为确实非常让人误会，并且继续这么保持下去归根到底受伤的只是人家女孩。

　　打开手机一看，小陆确实给自己发了消息：你到底喜欢谁？

　　小陆：不要再吊着我了好吗？

　　小陆：我是你养的鱼吗？这么做有意思吗！

　　诸如此类的消息发了一大串，孟西洲一一浏览，逐一回复：对不起。我并没有吊着你的意思，是我没有看清我们两个的关系。我太要面子了，所以一直不敢主动的说明这段关系。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但我们俩确实不合适，我对你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希望你不要在再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送我的水我很感谢，你在我身上累计的时间和成本我尽量补偿给你。谢谢你喜欢过我，希望你高考顺利。

　　编辑这一大段字已经杀死孟西洲脑海中所有智力细胞。至于如何补偿这还是个问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当面道歉更实在一些。于是假期没多久将小陆约出来，两人一块在餐厅吃了一顿饭，聊了许多。

　　点菜时孟西洲看到麻辣牛肉问小陆要不要吃，顺势笑了一下，想起许知意不能吃辣，上次吃火锅吃辣呛到时的模样。笑意停在他嘴边挥之不去，小陆问他笑什么。

　　孟西洲说道：“我想起我有个朋友，他不能吃辣。上次吃辣被呛到的样子我还记得呢。”

　　饭后，小陆手中攥着刀叉，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张嘴问道：“你能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谁吗？”

　　“我？”被问到这个问题，孟西洲顿感茫然，对于喜欢的人他一直以来都没有明显的定位。他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十分迅速地回答：“我没有喜欢的人啊。一直都没有。”

　　“有的吧。”小陆双手放下刀叉，你嘴里的那个朋友。

　　听到这话，孟西洲忽然一惊。他不自觉地与小陆交谈了许多关于许知意的事情，从最开始的相机误会事件，到后面的KTV。孟西洲将许多事情都告诉了小陆，虽然都是以朋友之称与对方谈论。

　　小陆是个很健谈并且能从许多不同的方面夸赞对方的人。不知不觉间，听着对方夸赞许知意诸多方面，孟西洲便滔滔不绝地想把所有他知道的事情都说给小陆听。除了许知意的家事。

　　“我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我能从你嘴里听出你挺喜欢的她的。”小陆垂着眼睛说道。

　　孟西洲脑海中开始闪过许多关于许知意的画面，迟疑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说什么呢，他是个男生。”

　　“你是反感吗？”小陆抬起头与孟西洲对视两秒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立马撇开眼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乱说的。是朋友的话，也挺好的。你们听起来很契合。”

　　不久两人告别，而小陆说的话却烙印在孟西洲脑海中。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