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人在屋檐下

53、第五十三章 醉朦胧（四） 爱情是没有

　　纪辰枫站在门口，脸上是掩盖不住的薄怒，“怎么，你以为瞒得住我吗？”
　　“安安，你先出去吧。”
　　安安虽然不知道纪辰枫和许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纪辰枫这样子就知道，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安安担忧地看了纪辰枫一眼，不肯离开。
　　许柔知道这小姑娘的心思，肯定是担心自己，她又捏了捏安安的手心，宽慰了一句，“云天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你去外面找一找他吧。”
　　安安站起来听话地走了。
　　纪辰枫反手锁上门，站在门口，直直地盯着许柔。
　　“既然都来了，坐吧。”
　　纪辰枫走过来坐下，“在我质问你之前，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纪辰枫捏紧了拳头，牙齿在内里咬得作响。
　　“没什么好解释的？好，那我来问。”
　　“请便。”
　　“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柔轻笑一声，“这话我不止第一次听到了。我问你，你认为我会留下这个孩子吗？他的爷爷是害死他外公外婆的凶手，他的妈妈夺走了他爸爸的公司，这个孩子若真留下了，跟你还是跟我？恨你还是恨我？”
　　“我们可以一起抚养。”
　　许柔笑出声来，仿佛纪辰枫讲的是一个笑话，“纪辰枫，你未免太过天真，这个孩子能在这么畸形的家庭，这么诡异的关系中生存？或者说我会让我的孩子这样？还是说你真的那么爱我，爱到肯放弃纪家的一切，完全脱离和纪策的关系？”
　　“为什么你一定要执念于上一代的恩怨？为了过去的恩怨，你甚至失去了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能忘记，就算是为了孩子？”
　　“过去的恩怨？纪辰枫，你没有失去至亲之人，你没有被抑郁症折磨，你没有尝试过一个人在异地打拼却被所有人欺负的无助，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些你口中轻松的随意可以抛弃的过去的恩怨，毁了我的人生，阿哲的人生，而纪策呢，毫无愧疚之心，活得风生水起。你呢，纪家大少，顶着光环出生，注定要接手腾云，开几百万的车，住几千万的豪宅，不管走在哪里都要接受人家的俯首称臣。但是你可知道你的人生是牺牲了多少人才换来的！”
　　“这个孩子，我是想过要打掉，可是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不忍心。可是留着他，他以后只会更痛苦。说到流产，纪辰枫，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流产吗？我的身体因为车祸，很虚弱，根本不适合怀孕。因此我知道就算我不打掉他，这个孩子也留不长。追根到底，这还是纪策导致的不是吗？”
　　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是魔鬼吗？她的话一字一句扎进他心里，刻出一道道血痕。
　　她原来根本不适合怀孕！她原来早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
　　“但是最起码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纪辰枫，我说过，我的复仇到此为止。我根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和失去，就当他从没出现过不可以吗？”
　　“不可以！”纪辰枫狂躁地说。她不会明白。是他在她的药上动了手脚，让她怀孕。因为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她要的不过是钱。他傻兮兮地觉得也许有个孩子，她就会留下，会真心地和他在一起。原来一切只不过是臆想。不管是钱，还是孩子，什么都留不住她。因为她本就是带着复仇的目的而来，完成目的后便迅速离去，消失无踪，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纪辰枫，你冷静点，你我都清楚，当初我接近你只是为了夺走你的一切。目的达成我便走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出现。他的出现，本来就已经是个错误，留下他，便是大错特错。”
　　“不，这个孩子没有错，错的是我，哈哈，哈哈哈。”纪辰枫突然大笑起来，“我竟然傻到想用孩子去留住你！我竟然蠢到以为你会爱我，就算不是对等的爱，最起码也是真心的。你果然是对我没有一点真心！”
　　“对，纪辰枫，很高兴你终于认清了这一点。没错，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唯一爱的人只有阿哲！”
　　“好，好，也算是我纪辰枫真是瞎了眼，会相信你这样的女人还有心！”纪辰枫摔门而出，看到门口的楚云天，楞了一下，随即离开。”
　　“他已经走了吗？”许柔愣愣地问。
　　“走了。”
　　“走了，走了就好。”一颗，两颗，越来越多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滚落下来。
　　楚云天叹了一口气，有多久没有看到她流泪了。他替她拭去眼泪，可是很快又有眼泪滴落下来。她继续哭，他却不厌其烦地替她擦。
　　楚云天轻轻地把她搂紧怀中，“如果真的想哭就大声哭吧，你压抑太久了。”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今后我们都不会再见了。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他肯定很难过。他肯定恨透了我。”
　　“我在门口都听到了，既然这么难过，何必说那些违背你真心的话？”
　　“云天，你明白的，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既然不可能，那不如由我来做坏人，只有狠心一点，让他现在痛，他才可以尽快忘了我。”
　　你可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他恨你一辈子，也记得你一辈子。
　　“傻丫头，干嘛要这样伤自己呢？看来你真的很爱他？”
　　“云天，我爱他，爱得很深很深。深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充满了罪恶感，我怎么可以爱上仇人的儿子！我甚至真的有一瞬间想留下这个孩子。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爱了就是爱了，我只能尽力地把他推开，防止我一错再错。可是我心里知道，这些日子的感情全部都是真的。我再怎么否认都没用。”
　　尽管早已预料到答案，楚云天的胸腔还是猛地一震。他苦笑，坚持了这么久，告诉自己，只要时间够久，她一定会回头看到他，虽然心里早已洞察一切，却这样地骗着自己，像傻瓜一样。可是许柔说的对，爱了就是爱了，你可以选择结果，却不能选择爱与不爱。
　　“傻瓜，不要有什么愧疚。你爱他，这很好，只是碰巧他有着纪策儿子的身份。”“记住，爱情是没有错的，错的从来只是缘分。”
　　身体还很虚弱，许柔哭着哭着便在他肩头睡着，楚云天小心地让她躺好，替她掖好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是最起码不会给你留下遗憾。”

　　**
　　楚云天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兰博基尼，他预料的没错，纪辰枫果然还没有走。
　　楚云天敲了敲车窗，纪辰枫降下车窗，车里传来的浓重的烟味让楚云天不由皱眉。
　　纪辰枫看到是他，冷冷地问：“有什么事？”
　　“可以谈谈吗？”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楚先生，除非我身上还有你想要拿到的东西。”
　　“关于许柔的。”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关于她的可以——”
　　“你他妈的想知道真相就给我闭嘴，让我上车！”
　　纪辰枫看了看楚云天，解了锁。
　　“你有什么想说的？”
　　“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所有一切。”
　　“从那块地开始说起。你知道当初为什么许伯父无论如何都不肯卖了那块地吗？”
　　“不就是因为那块地值钱吗？”
　　“你错了，那块地是他对家人许下的承诺。”
　　“承诺？”
　　“许伯父计划在那块土地建一个萤火虫洞。”
　　“萤火虫洞？”
　　“对，H市现在已经见不到萤火虫了。当初许伯父就是因为许柔和许哲想保护萤火虫的要求，许伯父就决心人工建造一个萤火虫洞，给他们两个留下一片不会被污染的净土。所以你应该能理解，为什么许柔会对你父亲恨之入骨。就因为他对儿女的一个美好的承诺和一份坚持，他失去了公司和生命。许柔恨的不仅是你父亲，更是她自己，所以她用了10年青春来报复，所以她得了那么严重的抑郁症，几次想自杀，所以她在接近结束的时候才会噩梦连连，因为那也是对她自己的解脱。”
　　纪辰枫没有想到，许柔的父亲竟是背负着这样一个承诺，他更没有想过，许柔在这张报仇的进程中，没有一丝快感，有的只是对她自己更深的仇恨。甚至相较于纪策，她更恨的是她自己。
　　“你不会明白，她是怎样走过那三个月的康复期，我也不会懂。我们没有经历过那种恨不得杀了自己却不得不为了亲人和复仇活下来的痛苦，所以我们都没有资格去批判她。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在美国的生活，即使是那段生活，也已经是我无法承受的痛了。”
　　“她，在美国是怎么过的？”
　　“我遇到她之前，她白天在快餐店打工，晚上去酒吧陪酒，中饭就是两片面包，和许哲住在一栋废弃的房子里。”
　　纪辰枫挑起了眉毛，“怎么可能？不是方一可的父亲把她送出国的吗？难道他没有给她寄钱？”
　　“纪辰枫，记住，不是谁家都是那么有钱的。当年方一可家也不过是中等家庭，为她和阿哲支付几个月的医疗费用，送他们出国已经是很大的负担。许柔那种要强的个性，能容忍得了出了国还向方家要钱吗？她跟方家说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还故意合成了一些照片寄回去，让他们安心。但是她那时候才17岁啊，有什么好的工作可以做。她把所有的钱都用在阿哲的医疗费上，因为一旦断了复建和药物，阿哲的腿就再也没有康复的可能。”
　　“她简直是拿命在工作，喝酒喝到不行，去洗手间催吐再继续喝。”
　　纪辰枫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她那时，一定很辛苦吧。
　　“后来她创立南瑞，更是不要命地工作。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基本都直接睡公司附近的酒店，人瘦得我差点都要拖她去看医生，黑眼圈几个月没有消下去过。为了复仇，她还每天要进行训练。”
　　“训练？”
　　“对，各种可能要用到的。高尔夫，斯诺克，马术，各种牌的玩法，击剑，射击，总之该会的不该会的，她全都学了，而且学得很精。连我都佩服她，身体那么弱，却学得那么好。她还专门找了几个老师，教她如何控制表情，如何处事不惊，如何进行社交礼仪，如何穿衣打扮，甚至如何用自身魅力去吸引男性。她把能学的都学了，而且只用了3年时间。有时候连我都要佩服她，她如果不是抱着这样的目的经营南瑞，南瑞早晚能成为珠宝界的龙头。”
　　“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流泪，除了我。别人都以为她是冷血强势的女人，却不知道她心里藏了多少苦楚。她有时候一哭就是一整夜，哭得睡着。又做噩梦，哭着醒来。那些日子，连我这个旁人都看不下去，她却要装出各种样子，在阿哲面前装轻松，在员工面前装强势，在合作商面前装世故，只有夜深人静，她才能对着我，彻底地做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累。我也不知道。所以，纪辰枫，当纪策在享受着别墅豪车的时候，她在忍着泪工作。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苛责她想复仇的心，尤其是你们纪家人。也许你认为我是她的朋友，有失偏颇，可是我还是要说，这是你们纪家欠她的。”
　　纪辰枫已是震惊地讲不出话来。她竟是为了复仇做了那么多！她是那么恨纪家，不对，是恨她自己。
　　17岁，对一个平常女孩子来说，应该是拉着好友逛街，讨论喜爱的小说和连续剧的年龄，她却在酒吧陪酒，她却在创立公司，她却在学习那些其他人根本想不到的东西。她，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自己给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