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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液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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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这声音听来熟悉,我捂着鼻子退开半步,抬眼一看,见那人竟然就是宫门口遇到的,插队的那个,他看起来也不大,却硬生生比我高出一截。
“撞一下就哭鼻子了??”
他目光在我捂着鼻子的手上停了一瞬。
“谁哭了!”我没好气!
他低头把胸前那块玉佩取了下来,递给我!
“干嘛?”
“它撞了你,我把它赔给你!”
他嘴角一弯,笑里竟带着洒脱,跟在宫门口做鬼脸时幼稚的他完全不同。
“我不要!”
“好,那我先给你保管着!什么时候想要了我再给你!”
他倒是不磨叽,识趣地把玉佩收起来,又慢悠悠地抬起手,朝我晃了晃,却是先前在宫门口扔去打他的那颗香榧。
“这是什么暗器?”他问。
噗嗤,我都快气笑了,真是杯弓蛇影,香榧也被他说成了暗器,还是个正常人吗?
“你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香榧都不认识!”
“香榧?”
他将那香榧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捏了捏,看得入神。
“对啊,香榧,西施最爱吃的香榧!”
“可你又不是西施!”
可我不是西施?什么意思,说我没有西施好看吗?我不配吃香榧吗?会不会说话?
“你也不是宋玉、潘安啊!”
要说阴阳,谁不会?我颇为得意自己这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反驳能力。
“我叫楚未苏,你呢?”
咦?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竟然问我名字。
“黎千屿!”
我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刚说出口又后悔了,心想干嘛要告诉他我的名字。
“咦?咪咪!”
我震惊地指着他脚下的那只大胖猫咪,几乎要跳起来,它比寻常家猫大出许多,皮毛是浅褐的,布满深色的斑点,像林间漏下的碎影光斑。
“它、它长得好奇怪啊!好、好霸气!”
我都兴奋得结巴了,这是遗传的,我爹激动起来也结巴。
“它可不是猫咪!它是猞狸!”
楚未苏说着把它抱了起来,而它就乖乖蜷缩在他臂弯里。
“猞狸?”
“你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猞狸都不认识?”
哼!他竟然学我说话!鹦鹉似的。
不过,看不惯他是一回事,但目光一落到他怀里那只猞狸身上,火气瞬间就像被水淋过,兹啦一声全灭了。
不管了,看在他有猞狸的份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我可以摸摸它吗?”
他点点头,竟大方地把猞狸的头凑到我跟前,只见它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刺眼的天光下缩成了一条线,它静静地瞄着我,不躲不闪,那松弛感,仿佛早已见惯了天地、见惯了众生。
我试探性地摸了摸它尖尖的耳朵,软乎乎的,又带着一点韧劲。
“哧!”
突然,它气鼓鼓的冲我呼哧了一下,我猛地把手收回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它生气了吗?”
“没事的!”
楚未苏伸手揉了揉那猞狸的头,它便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竟真如一只大猫般悠悠然。
“它叫什么名字?”
“大满!”
“大满?它好可爱,你哪里找到它的?”
“在漠北,父王给我猎的!”
“漠北?那地方能长出它来,一定很美!”
“它不是美、是雄浑、壮阔……”
午后的光穿过林茵,在楚未苏脸上落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在漠北遇到一个老爷爷,他可以通过山鹰的眼睛去看雪山外的风景,观察敌情。还有一个神医,他可以感受病人的痛苦,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得神奇,但不太明白,可也不好自曝弱点,只得连连点头。
那只猞狸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我,那眼睛里仿佛藏着一方陌生而又令人向往的圣地,仿佛那就是漠北。
“我府里有漠北的画,下次带给你看!”
“好啊好啊,欸,大满它吃什么啊?”
“老鼠、兔子!不过它还小,还不会捕猎!”
“宫宴上有兔肉呢,我刚才吃了!!”
那猞狸仿佛听懂了我们的谈话,它舔了舔自己的脚掌,又甩了甩尾巴,麻酥酥地扫过楚未苏的手背,我多希望他的手是我的手。
“世子爷!”
这时,忽然一个内侍躬身前来,急得满头大汗,“世子爷,王爷和王妃正找你呢,请随我回席吧!太后要见你!”
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刻不容缓的恭敬。
楚未苏像是被打破了美梦般,方才的笑意微微一滞,他顿了顿,却又看向我。
“你家住哪儿?下次带画给你看!”
“城南青花巷的黎府,你到了那边一问便知!”
“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次可别拿香榧砸我了!换点别的!”
我扬了扬下巴,“那你要带上大满!”
“好!”
一阵风吹过,云朵散开,天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楚未苏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而此时那猞狸伏在楚未苏肩头,消失在假山后。
我意犹未尽,也好想拥有一只猞狸啊!更是下定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去漠北!
“千屿!”
忽然,我被人从身后猛地抱住,吓得我哇了一声,霍地把人推开。
那人被我推倒在地,额角刚好撞上假山边缘,磕破了,好在没流血。
“你、你谁啊!没事吧?”
“我是容珩!”
他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子,又黑又亮,睫毛又像水中的蒲草,眨巴眨巴。
不对,他叫容珩?我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当年被我抓伤的四皇子?他长大了不少,还会走路了,还会说话了!也不知道他小弟弟留疤没有。
想到这里,突又奇怪,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记得我?”
心想不应该啊,上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才一岁左右。
他一脸得意,“我知道你!”
这,说了等于没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梦到的,我们一直一起玩的!”
听他这么说,我背后一凉,哪有这种怪事!
“千屿!”
说着他又向我扑来,把头埋在我脖子处,鼻子呵出的气在脖颈处逡巡,酥麻酥麻的。
“不是,你,”我又把他推开,“听我说,我能碰你,你不准碰我!知道吗?”
他眨巴着亮得像紫葡萄一样的眼睛,“好的!”
“不对,你刚才在我身后,你怎么就认出我了?”
“我闻到你的味道啊!”
“味道?”我身上有味道吗?不禁抬起手闻了一下。
“我带你去找我哥哥,我们一起玩!”
说着拉着我向太液池边跑去,只见对岸确实站着一个小男孩,一群天鹅正围着他,他仿佛周围发着光。
池畔的天鹅见人来,并不惊惧,只懒懒地划了划蹼,往浅水处挪了挪,那背脊微微隆起,看起来温热柔软,随着水波轻轻起伏,像一只会自己动的摇篮,又像一只泊在水面的小船。
我歪头看了看容珩,他那样小,坐上去应该可以吧?
想到这里,我既兴奋不已,又带着一点冒险的心虚问道, “容珩我问你,你想不想骑鹅?”
“想!”
他点头如捣蒜,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
“好,我帮你!”
我观察了一下,那只离岸最近的天鹅,它羽毛蓬松,看起来比其它鹅都要稳重几分。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岸边一块青石,探出半个身子,扶着容珩的腋下,深吸一口气,将他稳稳地放上天鹅的背上。
那鹅只是微微晃了晃,发出一声咕哝,居然没有挣扎,也没有游走,还偏过头来用那黑豆似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
容珩一坐上去,两只小手立刻揪住了天鹅脖颈上的羽毛。
“你别抓它呀!”
那只鹅愣了一下,猛地一扬脖子,身子往下一坠,双翅哗哗地张开,扑棱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
噗通!
容珩栽进了水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脚下已经踏了出去。湖水瞬间没过腰际、胸口,冰凉的触感激得我浑身一颤。
容珩就在我前方不远处,水才漫到他胸口,可他两只手还死死攥着鹅不放。
“你放开它!手松开!”
他一听,松开来,那只鹅终于挣脱,扑棱着翅膀逃向池心,留下一路零落的羽毛,白花花地飘,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飞雪。
“把手给我!”
他侧身把手伸过来,我也往前一探,刚牵到手的那一刻两人一齐往水里栽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漩涡里,怎么蹬都蹬不到底。
“来人……”
我吹泡泡一样模糊地喊了一声,一口水灌了进来,又苦又凉,呛得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的光影碎成一片片的。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可水声太满,听不真切,后来又感觉一股力量将我和容珩往上提。
我被拖上了岸,水从我的头发、衣袍哗啦啦地淌。
“容珩……”我一边咳嗽,一边扭头确定他没死。
“鹅……跑了……”
“什么?”我哑着嗓子问道,这才发现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只鹅,它不乖!”
容珩就在我旁边,小小的身子像一尾被浪打晕的鱼,看着他的囧样,我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我怎么会这么邪恶,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容珩见我笑了,他也笑了起来,我笑得更厉害了,我俩就像两只傻呼呼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压来,轻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喘息,我向上逆着光看去,只见一张湿漉漉的脸,他头发散了半束,水珠沿着下颌滴下来,滴在我的额头上。
我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呼吸,尽管脑子里不停告诉自己可以呼吸。
“四皇子!四皇子!”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内侍尖细的呼喊。
“珩儿!”
一声凄厉的呼唤声传来,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跑了过来,裙裾翻飞,头上的步摇几乎要甩出去,我认得她,她是贵妃娘娘,四皇子的生母。
她把容珩死死搂进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孩子揉进骨血里,那心疼的样子,仿佛要用全世界给他陪葬。
容珩被她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脸皱成一团,小声喊了一句,“母妃……”
“母妃在,母妃在!”
她肩头微微耸动,那种无声的心疼和后怕,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压得在场的人都不敢吱声。
我已经被那人扶着坐了起来,因浑身湿透,冷得牙齿磕磕打打。
这时,贵妃的目光越过容珩,直直地钉在了我身边的那人身上。她方才那双心疼的眼睛,此刻却像淬冰的刀,冷得骇人!
噗通!
他在那道目光下撑了不过一息,便跪在了地上,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母妃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弟弟……都是我不好。”
“母妃对不起!”
贵妃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容珩,看了那人很久,久到我的呼吸都快要忘了怎么喘。
“贵妃娘娘,是这个哥哥救了我和四皇子!”
贵妃目光在我脸上落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也谈不上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娘娘,我们还是尽快带四皇子回去更衣吧!”
“这位小姑娘也请跟我们一起来!”
我们在大家的簇拥下来到贵妃寝宫,暖阁里烧了地龙,裹着沉水香和脂粉的暖甜,我的湿衣贴在身上,被这热气一烘,反倒激得打了个寒颤。
一进暖阁,宫人们就忙作一团,流水似的围着容珩打转。
容珩已经被剥得只剩一件小中衣,被两个宫女按在榻上,正扭来扭去地不肯配合,嘴里还嘟囔着,“不要这件,要虎皮纹的那件……”
贵妃坐在榻边,拿帕子替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手上的动作轻柔无比。
我坐在靠窗的绣墩上,身上裹着一条不知哪个宫女匆匆塞给我的厚毯,正就着铜手炉暖手。
不多时,又有人送来了姜汤。
而那人就站在暖阁靠门的那扇屏风旁边,像个多余的人。宫女嬷嬷们来来回回穿梭,却好似没有一个人看到他,没有人递给他一块干帕子,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领他去换一身衣裳。
他方才叫贵妃娘娘母妃,尹贵妃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四皇子容珩,那他就是二皇子楚容澈了。
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把袖袋里装的香榧都递给了他,虽然皮湿了,但还是脆的,他迷惑的看着我,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很好吃的!我最喜欢的香榧!”
他愣了一下,收进了自己的袖袋。我这才发现,他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于是把手里那只铜手炉递到他手边,他却没接。
“我不冷。”
他说着,目光却在里屋贵妃身上,贵妃正低头给容珩系衣带,并未朝这边看。
嬷嬷弯下腰,凑到容珩面前,语气循循的,像是哄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四皇子,我们寻一套你的衣服给那位小姐姐好吗?她衣裳湿透了,寒气入骨可要生病的。”
容珩正坐在榻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听见这话,立刻把小胸脯一挺,脆生生地应道,“好!”
“找那件绯罗色云纹的吧!换好了把她领回宴席上!”
“是!”
“另外,叫人查查珩儿怎么落水的!”
“是!”
贵妃从里屋出来,不咸不淡地扫了屏风旁的容澈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恶意,却也没有温度。
“跟我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也不等他回应,贵妃便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容澈低下头,像一只被牵住了线的风筝,跟着她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