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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摊牌 京都的秋天 ...

  •   京都的秋天是暖和的。
      三人从传送点出来时正值午后,阳光穿过京都大学东门那片银杏林,把路面铺成一片碎金,空气里有熟悉的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和雪山之巅的冷冽松风判若两个世界。祖任远走在最前面,脚步平稳,看不出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右手缠着新换的纱布,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然后才想起没戴眼镜。苏计安跟在他身后,左手牵着尚晴。尚晴的左臂也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苏计安喊住祖任远,问他单独行动发现了什么。祖任远没有回头,只说“没有找到预判中的资源”。苏计安皱眉,最后嘟囔了句:“没有就没有吧。”尚晴一直安静地站在苏计安身侧,目光落在祖任远的后背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第二天,祖任远一早就出门了,中午的时候给苏计安发了条消息:林芝的事情有进展,有些事情我要单独给尚晴说。苏计安正在家里吃午饭,看见这条消息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对面的尚晴正在喝粥,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便问怎么了。苏计安把手机推过去给她看,说任远说林芝的事有进展了,要单独跟你说。尚晴看完消息面色不变,只是嗯了一声。苏计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回了信息给祖任远“我都不能听?”消息很快回了过来:林芝的私事,你确定想要知道?苏计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数秒,最终没有打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对尚晴说你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我就去一会,最快速度回来陪你。”苏计安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瞬。
      尚晴按照祖任远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在老城区深处,两边的墙砖被岁月磨得发黑,头顶是密匝匝的法国梧桐,叶子正黄。路尽头有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看不清字迹的旧匾。尚晴推门进去,门里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水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味。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甚至横着叠在竖排的书上面,地上也堆着几摞,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祖任远已经在了,他站在靠窗的一排书架前,换了副新的眼镜,黑边更重一些,显得格外严肃。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指了指角落一张老式木桌旁的两把椅子,说“坐”。尚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四周。书店不大但很深,里面还有一道向上的窄楼梯,楼上有隐约的翻书声但看不见人。
      祖任远在桌前坐下,声音很随意:“这里有很多旧世界的古籍,我很喜欢这里。”尚晴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沉默了几秒。祖任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顾,帮我泡两杯茶。一会我拿两本书,直接记我账上。”楼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与不耐烦:“书你自己拿。你带来的那个女娃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赶紧拿完书就滚吧。”尚晴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僵硬,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更像是某种被戳中要害的本能反应。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祖任远仿佛没听到老顾的话,也没发现尚晴表情的变化。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手指缓缓抚过书的封面。那是一本旧书,封面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完整,封面上印着四个繁体字。“这本书我很喜欢,”祖任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据说旧世界有个叫项传志的人看了这本书以后学会了很多东西。这本书送给你。”尚晴接过书,目光落在封面上的《論持久戰》四个字上,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层层叠叠的变色,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层层推开,最先荡开的是惊讶,然后是警觉,再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东西。她没有翻开书,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沉默了很长时间,漫长到窗外的风吹动了梧桐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终于,尚晴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都知道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祖任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其实我并不喜欢介入别人约会。”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尚晴听懂了。祖任远顿了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书架的某处,声音低了一些:“林芝是自杀的。一条命算是你们给的代价。但是实验室的东西得留下。”尚晴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皱,但她没有说话。祖任远从外套内兜里抽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尚晴面前。那一页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地点、行为描述,全是尚晴入学以来的活动记录——几时几分出现在哪里,和谁接触,停留多长时间,甚至包括她在食堂习惯坐的位置、与人交谈时的微表情分析。正文的最后一行是,雪山剑派,剑阁,共振获得异能特性,灵异向,下方五个大字:身份已确认。
      尚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祖任远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搭在笔记本的边缘。楼上的老顾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书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实验室的东西你拿着也没用。”祖任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报告,“你认为在我眼皮底下你们能拿到真的吗?林芝的死,不是意外。噬梦散是东诡的东西,奇怪的信仰,极致的恐惧献祭给你们的真神,以求更加强大的异世界。”尚晴的睫毛颤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祖任远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林芝是你的搭档,她自愿注射了噬梦散,制造出‘被东诡灭口’的假象,把所有嫌疑引向外部。她用自己的命,给你换了一条干净的退路。一条命,算是你们给九州的代价——这是她的原话,对不对?”尚晴的嘴唇终于动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那种红比眼泪更让人揪心。
      祖任远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放进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尚晴留出足够的时间整理情绪。“尽可能地让苏计安不要太难过,作为交换”他说,“我不追问你接近苏计安的原因。”尚晴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很亮,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审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祖任远站起来,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书,很薄,封面是深蓝色的。他把书放在尚晴面前。“这本是旧世界的地图册,标注了一些已经不存在的地方。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来过京都,她喜欢翻这本书。许玫说你们长得像,不是客气,是真的像,不过她比你强,一直到她失踪都没有暴露。”尚晴的手指按在那本地图册的封面上,指节微微发抖。她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沙哑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你击落那枚苦无开始。”祖任远说,“你们做了太多的事没有去打扫尾巴,那枚苦无应该有个交代,无缘无故的出现没有后续,太不严谨了。后来在雪山派剑阁,我用共振测了你的笛剑。你为了激发白色气场,不得不动用真实能力,灵异系,那是东诡的标志。”
      尚晴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两本书——《论持久战》和那本地图册。她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梧桐叶又落了好几片,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面上。“祖任远,”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用很大的力气维持的,“你为什么给我说这些,你可以拿我去邀功的。”祖任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抓一个间谍的功劳不一定会让我开心,但是苏计安伤心的话可能会很麻烦,你知道他那个软趴趴的性格。”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九州不缺一个可以关起来的间谍。九州缺一个愿意转身的人。”
      尚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那本《论持久战》的封面上,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祖任远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他在雪山派剑阁里面对灰袍人时那样的安静。
      过了很久,尚晴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本书收进包里。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她看着祖任远,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定。“给我点时间,我会离开苏计安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祖任远点了点头。“可以。苏计安还要做研究,冬季前能出成果的话,我想我和他都会很高兴。”
      尚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祖任远。”“嗯。”“你的笔记本里,关于我的那一页……能不能不要给苏计安看?”祖任远沉默了两秒。“不能。如果他问,我会说实话。但如果他不问——我不会主动说。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尚晴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梧桐叶从门缝里又飘进来一片,落在祖任远面前的桌上。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随手夹进了书架上的某一本书里。楼上传来老顾的声音,比刚才更懒了:“给你泡了茶”。
      祖任远坐到老顾的对面,茶是好茶,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
      昏黄的灯管里,对面的人,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
      通讯环亮了一下。苏计安发来的消息:“尚晴回去了,眼睛红红的,你们聊什么了?”祖任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字:“林芝的事。她情绪不好,你多陪陪她。”苏计安秒回:“好。”过了一秒又追了一条:“她没被欺负吧?”祖任远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有。”然后他把通讯环摘下来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在尚晴那一页的最后一行,添了一行新的批注:“离开时限,1个月或者看懂《论持久战》后的永远。”
      他合上笔记本,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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