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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嫡母百般磋磨 第二章嫡母 ...

  •   第二章嫡母百般磋磨

      一夜寒风冰水侵体,沈微婉终究强撑着熬到天明。

      天色刚亮,青禾便匆匆起身,屋内寒气尚未散尽,被褥摸上去依旧凉沁沁的。她不敢耽搁,快步去小厨房烧热了温水,又取来干净里衣,小心翼翼伺候自家小姐起身。

      沈微婉坐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头里阵阵发空,肺腑间萦绕着淡淡的闷堵痒意,是旧疾被寒气流勾起的征兆。昨夜她强忍整夜,未曾咳嗽半声,可身体内里的损耗,半点也没少。

      “小姐,身子难受便告假歇息一日吧,今日别去前院学礼了。”青禾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鼻尖发酸,低声劝着。

      沈微婉垂眸,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平稳如常。

      “不能歇。”

      她声音略有些轻哑,却格外笃定。

      柳氏本就等着抓她的错处,昨夜费尽心思用冰水寒身,就是盼着她今日病倒失仪。她若是顺势告假,落在柳氏口中,便是心性懒散、不堪管教,连最基础的自律自持都做不到,往后选秀考评,这便是实打实的污点。

      十七年隐忍,她早已摸清这府中所有人的心思。

      越是有人想看她狼狈落败,她便越要稳稳立住,半点破绽也不留。

      青禾知晓小姐性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再劝无用,只能咬着牙,帮她仔细挽好发髻,插上那支素银旧簪。一身浅素衣裙干净素雅,无香无饰,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白单薄,眉眼安静得近乎淡漠。

      收拾妥当,主仆二人踏着清晨微凉的雾气,往前院锦绣亭走去。

      镇国公府的前院与碎玉院,从来都是两个天地。

      一路走过,回廊精致,雕梁画栋,青石路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花木修剪整齐,晨起暖阳洒落,暖意融融,处处都是世家大宅的华贵规整。

      锦绣亭坐落于花园正中,四面通风,视野开阔,是府中夏日纳凉、秋日学礼最好的地方。

      此刻亭中早已备好了暖炉,熏香袅袅升起,淡淡的雅致香气漫开。石桌上摆着精致的早膳、温热茶水,各式小点心层层摆盘,皆是碎玉院从未见过的精致好物。

      柳氏端坐在主位软垫上,一身端庄锦缎褙子,发髻规整,珠翠点缀,眉眼间带着主母的端肃威仪。她静静坐着品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身侧,沈清柔一身杏色绣折枝玉兰长裙,妆容精致,眉眼娇俏明艳,端端正正立在一旁,举止温婉得体,处处都是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风范。

      听见脚步声靠近,亭内二人同时抬眸看来。

      视线落在沈微婉身上时,柳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昨夜那盆夜半冰水,是她特意吩咐下人安排的。她算准了沈微婉体虚咳喘,深秋夜半冰水擦身,最少也要风寒发热,卧床不起,轻则面色憔悴失态,重则直接染病误了学礼。

      可眼前的沈微婉,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看着格外孱弱,却脊背挺直,步履平稳,不见半分病态萎靡,行礼屈膝的动作依旧标准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女儿见过母亲,见过长姐。”

      沈微婉垂首行礼,姿态温顺恭敬,礼数周全。

      沈清柔眸光细细扫过她全身,从衣裙到发髻,再到神色体态,见她果然半点狼狈无失,心底悄悄掠过一丝不悦。

      她最是看不惯沈微婉这副模样。

      明明身在泥泞、人人可欺,却偏偏总能安安静静撑住所有磋磨,不吵不闹,不卑不亢,连狼狈都不肯露于人前。更让她忌惮的是,沈微婉素面朝天,不施半点粉黛,容貌底子却胜过精心梳妆的她几分。

      若是真让她好好学礼、养足仪态,到了选秀那日,必然会压过自己一头。

      柳氏压下眼底的意外,面上神色不变,淡淡抬手:“起身吧。”

      “昨日已经传过话,自今日起,你每日晨起前来,跟着你长姐学习宫廷礼仪。选秀在即,沈家女儿入宫参选,仪态规矩是立身根本,半点马虎不得。”

      沈微婉垂眸应声:“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你自幼居于偏院,无人管教,散漫惯了。”柳氏语气平缓,字字却带着苛责,“不比清柔,自小习礼诵经,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风范。今日起,便由你长姐从头教你基础仪态,学不好、做不标准,便不许歇息,不许用膳。”

      这话便是明着偏袒,也是明着给沈清柔刁难她的权力。

      沈清柔立刻柔柔一笑,故作和善:“母亲放心,妹妹初习礼仪生疏,女儿会耐心教导。只是宫廷规矩森严,妹妹若是屡次学不会,女儿为了妹妹来日入宫不失仪,也只能严格几分了。”

      话说得温柔大度,实则已经想好,今日定要好好折腾沈微婉。

      清晨的学礼,就此开始。

      寻常世家女子初学的站姿、行礼、移步、抬手,皆是基础中的基础,本不需要过分严苛。可沈清柔存心刁难,刻意拔高了所有标准。

      正常立姿只需腰背挺直、体态舒展即可,她却要求沈微婉双膝并拢、小腹收紧、下颌微含,全程纹丝不动,一次便是整整两刻钟。

      秋日晨光看着温和,久立之下依旧燥热。沈微婉本就昨夜受寒体虚,肺腑闷堵未消,不过片刻功夫,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四肢渐渐发酸发僵,头晕的感觉一阵阵往上翻涌,喉间的痒意反反复复窜起,压下去又翻上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脊背一寸未弯,姿态半点未乱。

      她清楚,只要自己稍稍晃动一下,或是忍不住咳嗽一声,立刻就会被冠上态度散漫、仪态不端的罪名,迎来更重的责罚。

      亭中,柳氏静静坐着品茶观望,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微婉身上。

      看着她明明已经撑得极致辛苦,却依旧沉默隐忍、不肯流露半分狼狈的模样,柳氏心底的不悦愈发浓重。

      这庶女,太过能忍,也太过沉得住气。

      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她有出头的机会。

      她养出这般沉静韧性,若是真让她安稳入宫、得了圣眼,来日必然是沈清柔最大的阻碍,甚至会动摇沈家倚靠嫡女攀升的布局。

      绝对不行。

      “身姿疲软,肩线歪斜,全无世家女子挺拔气度。”柳氏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评判,“沈微婉,你可知入宫觐见帝王、后妃,仪态便是脸面?你这般松散孱弱,若是站在大殿之上,丢的是整个镇国公府的颜面。”

      沈微婉气息微促,垂首认错:“女儿知错,即刻改正。”

      她强撑着酸软的筋骨,再度将身姿绷直,肩头放平,哪怕浑身肌肉紧绷酸痛,也依旧保持规整仪态。

      一旁的沈清柔假意劝解:“母亲息怒,妹妹常年居于偏院,疏于教养,一时难以达标也是常事。只是选秀时日紧迫,妹妹这般进度,怕是半月之后,也难成得体仪态。”

      句句看似解围,实则句句坐实沈微婉粗鄙无教、不堪大用。

      柳氏微微颔首,眉眼冷淡:“既然学的慢,便加倍苦练。自今日起,每日学礼三个时辰,全程立姿习仪,不许坐卧,不许饮水休憩。何时仪态达标,何时方可退下。”

      三个时辰,整整六个小时。

      从清晨到正午,全程烈日而立,滴水不进、粒米未食。

      这般责罚,别说体虚孱弱的沈微婉,便是身强力壮的下人,也难以轻松撑过整日。

      青禾站在亭外廊下,听得心口发紧,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急得眼眶发红,却半句也不敢插言。

      主母管教小姐,下人妄议便是越矩,轻则责罚,重则逐出府去。她若是冲动开口,不仅帮不了小姐,反倒会连累小姐落个纵容下人、不知规矩的罪名。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受苦。

      “谢母亲管教。”

      沈微婉没有半句辩解,温顺躬身领罚,依旧静静立在原地,重复枯燥的仪态动作。

      晨光慢慢移高,日头渐渐燥热起来。

      亭中风凉,可她立于亭外习礼,整个人暴露在日光之下。温热的阳光落在单薄的肩头、脊背,晒得肌肤发烫,体内昨夜残留的寒凉,与白日的燥热交织冲撞,反反复复折磨着她的身子。

      头晕、腿软、胸闷、咳喘,种种不适层层叠加,一遍遍袭来。

      她全程沉默隐忍,不喊累,不叫苦,不偷懒,哪怕额角冷汗不断滑落,浸湿鬓发,依旧身姿端正,进退有度。

      柳氏与沈清柔坐在亭中,悠然品茶、吃点心、闲话闲谈,气氛闲适安逸。

      她们聊着近日京中世家动向,聊着此次选秀格局,话里话外,皆是笃定沈清柔必将艳压群芳,一举入选高位。

      “听闻此次选秀,摄政王殿下全程督办,会亲自入殿观礼核验。”沈清柔端着茶盏,眉眼带着期许,“摄政王殿下执掌朝野,权重滔天,若是能得殿下一二分侧目,来日在宫中,必然安稳许多。”

      柳氏闻言,笑意满意:“你容貌才情皆是京中拔尖,仪态周全、品性温婉,只要稳妥表现,必定能入圣眼、入摄政王眼。到时候沈家借你之势,便可再进一步。”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满心皆是对未来荣华的筹谋。

      从头到尾,无人看一眼烈日之下苦苦支撑的沈微婉,无人顾及她滴水未进、久立伤身。

      仿佛她本就该做这陪衬,本就该承受所有磋磨。

      临近正午,日头愈发毒辣。

      三个时辰的罚立,终于将近尾声。

      沈微婉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全靠一股韧劲强行支撑。眼前时不时发黑发花,耳边嗡嗡作响,胸口的闷痒达到极致,一股股燥热气息堵在肺腑间,压得她呼吸都微微发紧。

      她死死忍着,坚持到最后一刻。

      直到柳氏淡淡挥手:“今日暂且至此,明日准时再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微婉紧绷的心神与身躯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身形猛地一晃,她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

      青禾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上前,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小姐!您撑住!”青禾声音压得发颤。

      沈微婉靠在她肩头,微微喘息片刻,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喉间压抑许久的痒意终于克制不住,溢出几声细碎轻浅的咳嗽。

      几声咳嗽轻而弱,却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无事,回院即可。”她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声音沙哑微弱。

      主仆二人慢慢转身,沿着长长的回廊,往碎玉院的方向走。

      路过繁华精致的前院亭台,路过满院盛放的花木,路过往来体面华贵的下人,一路所见,皆是富贵荣华。

      唯独她们,满身疲惫、一身寒凉,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国公府里,活得最是卑微艰难。

      “小姐,嫡母和大小姐分明就是故意的!”青禾压着满腔委屈和愤怒,低声哽咽,“明知您体虚受寒,还罚您整日久立、不许喝水歇息,这根本不是教规矩,是故意折腾您、想拖垮您的身子!”

      沈微婉缓步前行,目光平静望着前路,语气清淡:“我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柳氏不敢明目张胆伤她性命,怕惹出事端,影响选秀大局,便借着规矩礼法,日日磋磨、层层消耗。

      不伤骨血,不留痕迹,却最是熬人。

      日日耗损,夜夜寒凉,不出半月,她便会体态孱弱、面色衰败,无需任何人动手,自己便会在选秀之上黯然失色,永远沦为沈清柔的陪衬。

      “可我没有退路。”沈微婉轻声道,“如今反抗、争执、哭诉,只会换来更严苛的责罚。我唯有忍,稳稳熬过这半月。”

      隐忍不是懦弱,是蛰伏自保。

      等到入宫那日,她彻底离开沈家,便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受任何人磋磨。

      回到碎玉院,推开院门的一刻,青禾瞬间脸色大变。

      屋内所有窗扇尽数大开,凛冽秋风直直灌进屋内,床褥、枕头、桌椅,处处都是凉透的寒气。

      不用多想,定是前院下人刻意前来,趁着她们不在,故意开窗吹风,落井下石。

      昨日夜半冰水,今日整日罚立,归来还要承受满室寒风侵袭。

      桩桩件件,皆是欺辱。

      青禾又气又心疼,连忙快步上前,一一关紧门窗,伸手摸了摸被褥,冰凉刺骨,半点暖意无存。

      “这群人实在太过欺人!”

      沈微婉走到床边坐下,只觉得浑身疲乏至极,四肢酸软无力,肺腑间的闷咳愈发明显。

      旧疾,终究是被彻底引动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微凉的指尖,眼底一片沉静。

      今日只是第二日。

      往后的十数日,柳氏的手段只会越来越多,算计只会越来越深。

      可她不怕。

      风雨磋磨也好,阴毒算计也罢,她一一接着。

      只要熬得过去,便是新生。

      她安静坐在寒凉小屋之中,听着窗外秋风簌簌,心底暗暗笃定。

      这侯府牢笼困不住她,这世间寒凉磨不灭她。

      半月之后,她必破笼而出,踏向深宫,寻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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