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53、Chapter 53 第二次，正

　　倪宵是抽筋了，抽得时间真够寸的。

　　刚才他跳下去营救小姑娘的时候消耗了不少体力，虽然不至于这就用完，但突然的意外情况让他一时间乱了方寸。

　　他到底不是训练有素的游泳运动员，甚至游泳都是野路子学的，从没跟教练认真练过，节奏一被打乱，整个人瞬间就慌了，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海水，身体立刻沉甸甸地往下坠去。

　　越坠越慌，越慌越乱，越乱就越往下沉，很快就呼吸困难，脑子发木，失去知觉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完了，小凤又要着急了”。

　　韩夙眼睁睁地看着他挣扎着失去力气，最后沉入海里，整个人都快疯了。

　　游艇离摩托艇很近，但是船上的人都在围着刚被救回去的小姑娘，甚至没有一个人往摩托艇的方向看一眼！

　　韩夙拿起胸口的对讲机，疯狂大喊：“倪宵！倪宵！倪宵！你还听得见吗？！”

　　可是海面已经变得平静，丝毫看不到一个人曾经在那里挣扎的痕迹。

　　韩夙从口袋里掏出被防水袋包着的手机，拿出来寻找森姆的微信电话，可是不管怎么打都打不通。

　　他不能再等，立刻操纵船帆，试图向倪宵那边靠近。

　　看着摩托艇旁边一片平静的海面，韩夙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像是瞬间穿越回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自己弄丢了倪宵，现在怎么能再弄丢他一次？！

　　海风并不是顺着他要去的方向吹的，饶是他用尽全身解数，也不可能跟大自然对抗，帆船行进得很慢，慢得他绝望。

　　韩夙看了看摩托艇的位置，又看看风向，深呼吸一口气，丢掉身上挂着的望远镜和对讲机，脱掉救生衣，“噗通”一声跳入海里。

　　游艇上，森姆终于回头看了眼倪宵的方向，他发现摩托艇居然还飘在原地，而旁边并没有人。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立刻让父亲开船过去，自己先把救生圈扔进海里，跟着跳下去，飞快地往摩托艇的方向游。

　　游到近前，一个猛子扎下去，看见了飘在海里的倪宵，立刻拉着他的手臂拽上来，把救生圈套在他的肩膀上，把人往游艇边上带。

　　韩夙游到摩托艇旁边的时候，正好看到森姆把倪宵拖上甲板，他瞪着赤红的眼睛爬上摩托艇，开足马力冲了过去！

　　“倪宵！倪宵！”森姆把他平放在甲板上，轻轻拍着他苍白的脸，看他没有反应，立刻跪在一旁开始做心肺按压。

　　突然一阵轰鸣声靠近，接着他听到身后的姐姐妹妹发出尖叫：“啊！你是谁！”

　　还没来得及回头，森姆这一米九多的人一下子就被人给扒着肩膀掀开了！

　　几秒钟之前，韩夙水鬼一样地从摩托艇爬上游艇，疯狂地跑过去掀开他，跪在倪宵身边，克制住急促的呼吸，开始计数做心肺复苏。

　　学校很早就教过，韩夙对此驾轻就熟，却从没想过会用在倪宵身上。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机械地重复着正确的动作和流程。

　　双手交叠，一下一下按着倪宵的胸腔，每按一下，心里都在默念：“醒来！”

　　快醒过来！

　　按了几下之后，他捏开倪宵冰凉的嘴唇，向里呼气，做几下人工呼吸，接着重复心肺按压。

　　时间漫长得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倪宵突然喷出了一口水，整个人猛地向外倒气。

　　韩夙立刻把他上半身抱进怀里，把他侧过去，让他吐光喝进去的水。

　　他甚至不敢抱紧倪宵，怕影响对方呼吸。

　　“太好了！醒过来了！”森姆蹲在旁边仔细观察着，从旁边母亲手里接过来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倪宵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脑子像是被海水冻麻了，几乎没办法思考，浑身冷得发抖，完全没有力气，低声喃喃地喊：“凤……”

　　“哥，我在。”韩夙颤抖的声音传来，“我抱着你呢。”

　　倪宵感觉有水落在自己脸上，睫毛轻轻颤了颤：“下雨了？我这是……在哪儿？”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面前的森姆。

　　哦，想起来了，之前救了他的妹妹，然后自己腿抽筋，在海里翻车了。

　　“你在我们家游艇上。”森姆勉强听清了他在说什么，赶紧解释，“抱歉，刚才注意看我妹妹的情况，不知道你遇到了危险，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倪宵艰难地摆摆手，往韩夙怀里缩了缩，低声说：“没关系……小凤儿……会救我。”

　　韩夙这才敢抱紧他，任凭自己的眼泪决堤一般地落下，咬紧后槽牙一声没吭，神情冷峻，脸色异常难看。

　　一下子有两个人落水，没人再有游玩的心情，森姆的父亲将游艇开回岸边，他们打了电话叫来了救生员，把倪宵和小女孩送去医疗中心。

　　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倪宵已经彻底清醒了，他表情尴尬地看着韩夙：“我就别去了吧，现在已经没事了，别弄得大动干戈的——”

　　但是看见韩夙依旧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乖乖闭嘴了。

　　经过一堆检查，医生确定他已经没了危险，但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在病房里观察一晚上。

　　结果显而易见，他得观察。

　　按照韩夙的意思，一切都得按最高规格来。

　　得了消息的陶晓云和韩睿城带着韩琢赶了过来，看见倪宵的样子，三个人都很担心。

　　“怎么会突然溺水呢？”陶晓云紧张地说，“你们不是游泳游得很好吗？”

　　倪宵挠挠头，笑道：“救了我同学家的妹妹，不巧腿抽筋了，叔叔阿姨，我没事，都检查过了，就是在这里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隐患。”

　　“观察是对的，很多问题当时发现不了。”韩睿城谨慎地说，“现在这里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不放心，我们回苏港，去医院里仔细检查一遍。”

　　韩琢趴在病床边，把自己最爱不释手的小狗玩偶放进倪宵手里：“宵哥哥，让它陪着你，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倪宵摸摸她的头发，笑着说：“宵哥哥已经没事啦，就是在这儿多待会儿，保险起见。”

　　“那就太好啦！”韩琢甜甜地说，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哥哥你也别担心啦！”

　　韩夙从跟进观察病房之后就一言不发，这会儿也木头桩子一样地杵在旁边，目光紧紧盯着倪宵的脸，甚至眼都不眨一下。

　　陶晓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他不对劲，但是一句话都不敢问，只小心翼翼地观察他。

　　韩睿城轻轻捏着她的肩头，无声安慰。

　　只有韩琢不清楚过往的事，勇敢安慰哥哥。

　　韩夙一开口，声音哑得吓人：“爸妈，琢琢，我在这儿陪着哥，你们去休息吧。”

　　听到他说话，陶晓云的心安了一半，但她不想走。

　　儿子闭口不言后，她就渐渐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了，多年前那个柔软可爱、总喜欢扑在自己怀里甜甜地叫“妈妈”的小团子再也不见，母子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自己的声音传不到他的心里，不管她怎么拼命去敲都敲不碎。

　　好在后来倪宵出现了，儿子总算像个正常的少年，会说会笑，可他眼里只有这个失而复得的哥哥，其他人依旧像是走不进他的眼里。

　　陶晓云气过、怨过，最后还是跟自己和解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就像倪宵之于儿子，儿子之于自己，每每想到她对韩夙倾注的那些关心，又会觉得亏欠了女儿。

　　谁都不是完美的人，谁都会更在意失去的东西，她怎么能责怪儿子呢？

　　有些伤口永远不可能长好，只能无视它的存在，继续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

　　“妈妈。”

　　一只柔软的小手牵住了她的，陶晓云低下头，对上女儿纯净无暇的双眼。

　　韩琢懂事地说：“咱们回去吧，给哥哥和宵哥哥送衣服过来，他们穿的还是湿透的衣服呢。”

　　“琢琢真乖。”陶晓云眼眶酸得厉害，但强忍住泪水，挤出一抹笑容，“走吧。”

　　倪宵连忙道：“谢谢叔叔阿姨，谢谢琢琢！”

　　韩睿城说：“一家人，别这么客气。韩夙好好照顾着点。”

　　韩夙沉默地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过倪宵。

　　离开病房，陶晓云把韩琢抱起来：“琢琢累不累？妈妈抱着你。”

　　“妈妈，我都七岁了，很重了，你抱我会很累的。”韩琢柔软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

　　陶晓云的眼泪最终没能忍住，哗啦啦地往下掉：“宝宝，会不会觉得妈妈有时候疏忽了你？”

　　“没有啊，妈妈不是一直陪着我吗？”韩琢搂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妈对我最好了，我最爱妈妈！”

　　韩睿城插科打诨：“哦？琢琢不爱爸爸是吗？”

　　“我很想爱你，可你总不在家啊！”韩琢一本正经地说，“从来都是妈妈在我身边。”

　　韩睿城做出一张哭脸：“我也想在家陪着你们。”

　　“哈哈哈，我知道，我是故意跟你开玩笑的！”韩琢伸手揉揉他的脸，“爸爸是为了我们才辛苦赚钱，我也爱你！我爱你们所有人！包括哥哥！哥哥生过病，他一定不好受，我也爱他，心疼他！”

　　陶晓云泪如雨下，把脸埋进女儿的脖颈里，压抑着嚎啕大哭。

　　韩睿城托住韩琢的屁股和后背，也把妻子搂进怀里，沉默地给予支持和安慰。

　　病房里，倪宵看着脸始终发白、眼睛一直泛红的韩夙，心情复杂。

　　有些内疚，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还有些委屈。

　　并不是他选择出事的，他救了人啊！这不是做好事吗？

　　可韩夙现在变成水鬼模样，好像又是自己的错。

　　小凤儿的心结就在这里，重大雷区，闲人莫进，偏偏自己一脚踩了进去。

　　第二次，正中靶心。

　　这事儿闹的。

　　倪宵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自己后退一步。

　　毕竟小凤儿是心里有伤的那个。

　　“凤儿，过来，抱抱我。”倪宵拉过他的手腕，目光露出些许可怜地看着他，“给你点真实感。”

　　韩夙咬了咬后槽牙，坐在床边，把他抱进怀里。

　　感觉那双手臂把自己越勒越紧，倪宵才觉得安心，在他耳边轻声说：“是我错了，抱歉，我不该让你担心。”

　　“你没有错。”韩夙哑声说，“你救人是好心，溺水是个意外。”

　　倪宵略有些惊愕地看他：“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但不怪你。”韩夙目光平静，“如果你不是这样善良的人，十年，不，十一年前，就不会救我——难道我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吗？”

　　倪宵拍拍他的肩胛骨：“你当然不是。不生气就好。”

　　但他觉得事情并不是这样，韩夙一定在因为什么事生气，只是不肯说出来。

　　小凤儿长大了，快要成年了，不想表达太多自己的情绪，完全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