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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36 牺牲者 崖底,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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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水流湍急。
沐恩一遍又一遍把手泡进冰凉的流水,剧烈的肿痛却没有消退半分。
幽怨的目光慢慢地落到一旁的巨物身上。
亚里艾斯见她望了过来,这才敢匍匐上前,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猫咪,小心地探出头贴上她的掌心。
不知为何,他的鳞甲就是比凉水有用。疼痛顿时淡了许多。
但是这改变不了受伤的事实。
不只是她,还有替她垫背的艾普诺。如果不是他执意换了身位,恐怕现在摔得旧伤撕裂、后背青紫还陷入昏迷的人就是她。
同样,如果不是她用手护住他的头,他的情况会更加糟糕。
明明以亚里艾斯的反应,第一时间就能接住他们。谁知他慢了几秒,二人摔在他的鳞甲上,就摔成了这样。
可是对上那双纯净的金瞳,沐恩怎么都生不起气来,只无奈地发问:“为什么这么做?”
“你只说要接住你,没说要接住他。”说到这,他见她皱了眉,理直气壮的声音慢慢调小,“可是你们抱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接,就想了一会……”
就知道会这样。
沐恩庆幸自己早有防备,选择抱着艾普诺跳崖。
她也不忍怪他什么,只是忍着肿痛再次浸湿染血的衬衫,敷在艾普诺重伤的后背上。
至此,她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找了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
此时夜色正浓,高悬的皎月似乎独照一人。
深深的崖底隔绝了战争的喧嚣,徒留不知所向的河水奔向虚无的远方。
回想起来,似乎跌跌撞撞地走了很远。可是往前一看,与终点之间依然隔着万水千山。
沐恩抚上空荡的胸口,又抬头仰望那轮无言的月。
了却一份执念,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她真的付得起吗?
混乱的思绪搅得她愈发疲惫,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意识就这样渐渐陷入昏暗。
“——沐恩?沐恩!”
她从半梦半醒间回过神来,发现亚里艾斯用鼻尖扶住了她。
“你会死吗?”他有些害怕地问。
“……不会。”沐恩哭笑不得地回应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是有点累,想回家——”
想回家躲起来。
她一边想,一边垂下复杂的眼眸。
躲开无谓的失去和痛楚,躲开残忍的感情与纷争。回到母亲温暖又舒适的怀抱,回到最初那个简单的自己。
但是躲这个字,怎么能说出口。
她压下那些软弱的念想,转而道:“我想回家好好地睡一会。”
话音落下,暗红的魔光如同一层薄纱,轻轻地覆住了周围的世界。
她恍惚着抬眼,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自家的卧室里。
房内没有烛灯,也没有炉火,却令人无比安心。
一路摸着冰凉的墙壁来到床边,她二话不说地扑了上去。
管它是不是梦境。只要一会就好。
在回到那个复杂的世界之前,让她睡一会就好……
幻境之外,亚里艾斯看着沐恩摸着他的鳞甲走到心口,又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倚着他睡去,慢慢地解除了魔法。
他轻轻地拢住爪子,把她藏进护心鳞的位置。
仿佛那里从来没有缺口一样。
许是因为一夜好眠,曙光刺痛眼皮的时候,沐恩还是不愿睁眼。
直到耳边隐约传来寻人的呼喊声。
对了。她记得自己在等佐菲的接应。
她有些不情愿地睁了眼,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亚里艾斯那片护心鳞的缺口上睡了一晚。
……不仅没有帮忙找到鳞片,还在人家的痛点上高枕无忧。
舒适感荡然无存。她只觉得羞愧难当。
一切结束之后必须要用心寻找龙鳞了。她发誓,真心发誓!
沐恩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却又因为一些说不清的依恋,呆呆地在他的心口坐了半晌。
找到之后,他肯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就好了,要是一辈子都……
“你在想什么?”亚里艾斯突然探过头来。
沐恩飞快地躲开了他的凝望,下意识地冒出一句:“对不起。我没有真的打算这么做。”
两双同样茫然的眼睛对着眨了两下。
不能给他追问的机会。她有些心虚地从他的心口跳了下来。
“咳。应该有接应的人来了。你看好艾普诺,我去看看。”语毕,她便迈着慌乱的步子走远了。
沿下游方向拐一道弯,一眼就看到了玻菲娅火红的秀发。
似有感应一般,玻菲娅也远远地望了过来。只一眼,她便不顾形象地朝沐恩飞奔而来。
“沐恩!”玻菲娅一把抱住沐恩,然后便开启了眼神扫描加喋喋不休模式,“我看看你受伤没有……天啊!你这手怎么肿成这个样子?我就说那个滑翔翼一点都不靠谱,本来就不该让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她轻拍玻菲娅的手,说了一句不必担心,随即问道:“上面的情况怎么样?围剿成功了吗?”
佐菲点点头。
“尼菈团长还派了人查探敌营的情况,说等小姐安全回来,就带队去搜罗军备。”
这种正儿八经的战争,怎么老师还是那副土匪的做派。沐恩扶额感叹。
听起来局势甚好。不过佐菲的脸色始终阴沉。
“至于殿下……”
佐菲说到这里,整个队伍都沮丧地垂了头。
“我相信战场清理完毕后,一定能找到他。”
这只是最好听的一种说法。实际上,应该说是在那片战场之上,残能见人,死能见尸。
沐恩无言地盯了佐菲许久,不禁在心里打了鼓。
难道艾普诺把滑翔翼带给她的时候,真的没有给自己留什么后手吗?
她的心微微一动。
……难道真的只是莽撞的担忧?
带着些许歉疚和感动,她转向来时的路:“这里太窄,其他人就在这待命吧。佐菲,你跟我来。”
佐菲跟着沐恩的时候,仍然情绪低落。
直到发现倚在石壁的艾普诺。
虽然他尚未清醒还浑身是伤,但是比起担忧,佐菲的眼里还是喜悦更多。
“怎么……你们是怎么……”问到一半,佐菲突然觉得这并不重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色道,“感谢小姐救了他。这份恩情,我们二人会谨记在心,日后必定相报。”
沐恩神色复杂地垂下眼帘。
“我只希望,倘若有一天他需要除掉我的时候,能念及我救过他的性命,让我们……好聚好散。”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小姐。”佐菲一边扛起艾普诺,一边笑道,“就算真的有,他的选择,你也应该看得足够清楚了。”
是啊。几次不顾自身性命的奔赴,好像足够清楚了。
但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就不能再看了。
佐菲把艾普诺安置在马上,才注意到艾普诺睁了眼。刚要叫军医来,艾普诺猛地拉住了佐菲,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那你要不要换个姿势?”毕竟堂堂皇子,像个鞍一样挂在马背上,看起来还是怪怪的。
艾普诺摇摇头,似乎并不想耽误时间。
佐菲看着他虚弱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你这运气是好是坏。总是过着半死不活的苦日子,真到可能要死的时候,反而活下来了。”
“和运气没有关系。”艾普诺动了动苍白的唇,气若游丝道,“是赌在她身上,我总能赢。”
佐菲顿时气结:“你又拿命和她赌?……这次赌了什么?”
艾普诺垂下眼帘,像是刚从一场只有两人的美梦中醒过来,眼里含着不舍和眷恋,还有怨恨与不甘。
其实他早有察觉。从最开始看到沐恩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藏在斗篷之下,他就时常能感觉到她的身边总有细微的声响。
而且,他始终坚信,当初那座戒备森严的德拉贡魔宫,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安全进出。
所以,在感情和理智共同驱使下,艾普诺和她跳了下来,因为——
“我赌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说是等沐恩回来再掠夺敌营。其实她回来的时候,骑士团的人已经在清点战利品了。
……用土匪形容老师,还真是高估土匪的洗劫能力了。沐恩不禁感慨。
许是知道有亚里艾斯的存在,尼菈没有揪着她的孤身陷阵不放,抱怨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反而是偷跑的艾普诺遭了殃,在上药的时候还要承受尼菈的嘴炮。沐恩作为过来人,只能送他一句自求多福。
待到晚霞落幕,打扫战场的小队陆续归营,这场战役才算结束了。
副团长第一时间来到主营,向沐恩汇报战果和损伤情况。
从冰冷的数字来看,确实是压倒性的胜利。只是,似乎没有人真的为此欣喜,徒留伤兵的帐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伤兵营帐内,抽泣和呻吟此起彼伏。粗糙的草床铺满了整个营帐,军医们匆忙地穿梭其中,片刻不停。
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气味。放眼一望,角落铺着一张巨大的草皮,其下盖着一个个不再动弹的战士。
“要是没有战争就好了……要是德拉贡小姐没有挑起战争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死,不会死了!”
“节哀吧,兄弟。骑士嘛,生死都是一眨眼的事。”
“哈,是啊。上面的人只在乎赢没赢,才不在乎这一眨眼的事呢。”
“快别说了。小心军规伺候。”
那人也没有打算说下去,抬起手抹干眼角的湿润,呆呆地坐在那里,再不出声。
沐恩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无言地垂了目光。
“沐恩?”
玻菲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眼,只见玻菲娅抱着各种医疗用品迎了过来。
“天都这么晚了,怎么没去休息?”
一个毫发无损的罪魁祸首,休哪门子息呢。
沐恩没有回答玻菲娅,径自挽起袖口道:“我也来帮忙。”
“不用,现在也不缺人手。”玻菲娅躲开了那只想要帮忙的手,柔声地劝,“再说了,这里实在不宽敞,人一多该不好走动了。”
沐恩用倔强的目光盯了玻菲娅一会。
玻菲娅自知拗不过她,只好认了输:“对了,你赶紧替我找找尼菈。她才刚上过药,就说想喝敌人的酒。你去帮我把她酒瓶砸了。”
有外伤还要喝酒,就是不想让伤口愈合是吧。
她在心底抱怨了尼菈一句,又提醒玻菲娅注意休息,然后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伤兵营帐。
外面夜深露重,月色清明。
尼菈坐在角落的山坡上,抬头仰望繁星如许,正打算痛饮一番。
结果伸手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身边那瓶小酒。
她连忙收回远眺的视线,目光转向手边。酒瓶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咖色的皮靴。
顺着皮靴向上看,果然对上了沐恩冰凉的眼神。
“年轻人怎么大半夜的还不睡觉。”尼菈不爽地嘟囔了一句,随即挑了挑眉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陪我喝点?”
沐恩懒得理她,理了理衣角坐了下来,随手把酒瓶放到另一侧。
见状,尼菈长叹一声,只好暂时放弃了喝酒的念想。
晚风习习。师徒二人并肩而坐,远远望着白日的战场,夜幕几乎掩盖了所有荒芜和残酷。
“现在你也是打过仗的人了。怎么样,首战告捷,感觉如何?”尼菈忽然开口问道。
“很糟糕。”
尼菈颇为意外地挑挑眉:“怎么说?”
“远远地望去,这是一场胜利。”说着,她把远眺战场的目光放到了营内往来的军医上,“但仔细一看,尽是密密麻麻的牺牲。”
闻此,尼菈轻轻一笑。
“你这丫头,做事的时候想得少,不做事的时候倒是想得挺多。”
……就当这是夸赞吧。沐恩心想。
“你说的没错。不论是集体的丰功伟绩,还是个人的梦想成真,其实许多人意识不到,任何胜利都是牺牲的堆砌,是苦难的集合。”
时间或性命,心力或情感,地位或财富。
大大小小,多多少少。自我的牺牲大都支撑不起一场胜利。在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还藏着他人的牺牲。
沐恩越是看清楚这些,就越是看不清自己。
“所以,老师。”她转过茫然的目光,孩子般失措地问,“现在的我也变成了那种为了私欲制造苦难、牺牲他人的人,是吗?”
尼菈扬了扬嘴角,好笑地嘲讽她:“想什么呢?和那种畜生比这个,你还差得太远了。”
……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畜生才不会想那么多呢,它们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人的牺牲,然后在胜利之时再踩人一脚,说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说完,尼菈似乎想起了好笑的事情,还笑出了声。
仿佛一只大猫在谈论曾经有老鼠在自己跟前张牙舞爪过。
“不过我要提醒你,沐恩。”尼菈忽的敛了神色,认真地说,“畜生变不成人类,但是人类会沦落为畜生。”
沐恩有些惶恐地攥了拳。
她不要。她不想。
她不允许自己变成那种丑陋的模样。
尼菈看穿了沐恩的不安,语重心长地提醒道:“所以,你要努力争取胜利,用心记下牺牲,然后用那颗畜生永远不会拥有的真心,回馈那些把胜利带给你的人。”
沐恩望着老师郑重的目光,深深地点了点头。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好人。她只是一个想为母亲讨回公道,想让畜生付出代价的普通人。
要始终向前奔跑,要始终心怀温存。
始终专注于自己,也始终看得到他人。
思绪忽的断了线。
因为余光里出现了一只鬼鬼祟祟的手臂,正在努力地绕过她的后背,伸向那只诱人的酒瓶。
“老师。”
尼菈动作一顿,见沐恩神色阴鸷,连忙扯出一个笑容。
“一瓶,就一瓶。”
沐恩一副信你有鬼的表情,径自抓起酒瓶站起了身。
尼菈也站起来,追着酒瓶嚷嚷:“你这丫头就知道瞎操心。我打过那么多仗,哪次回来不喝点,也从来没有出事啊!”
她快步走到坡下的仓库,把还在清点战利品的佐菲叫了来。
“佐菲,把里面的酒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派队伍送走。”她一边吩咐,一边把手里的那瓶递给佐菲。
佐菲茫然地看了看酒瓶,又看了看她。
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见尼菈三步并作两步地追过来,一边追一边喊:“记得给我留一瓶,佐菲。一瓶就行!”
“一瓶都不能给她留!”
“你这丫头怎么……”
师徒二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留佐菲一人在风中凌乱。
所以,到底是留还是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