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贺寻

8、乞丐 一眨眼就天

　　城南临水有一座小桥，桥洞旁边总聚着一群打牌的老头，打起牌来两耳不闻外事，也顾不上头顶的烈日炎炎。

　　这群老头原是在桥洞底下打牌的。

　　两年前，这桥洞被一个小乞丐据为己有，只要有人赶他，他就凶神恶煞地冲对方吐唾沫，扔石子。死活赖在那里不走。
　　老头们没办法了，这才聚到桥洞旁边。

　　今日，老头们陆陆续续往老地方走，走到那里后却并没有打牌，一个个都骇然站着，直愣愣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地方。

　　只见桥洞底下赫然躺着一具死尸！
　　死尸旁卧着一只猫，全然不知主人已死，岁月静好地舔着主人凌乱打结的头发。

　　早晨有采菌人进山，路过这座桥，不经意探头往桥下一看，刚好瞥见一张双目紧闭的眼，和半截血肉模糊的脖颈！

　　采菌人吓破了胆，一嗓子嚎得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这会儿，围观的人群已经足够庞大，洋洋洒洒地聚在河边，一边等待衙役的到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嘈杂人声里，有人揣测道：“我早看这小乞丐贼兮兮的了！怕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人家的什么，才被活活勒死。”

　　有人附和道：“瞧他平时那一副恶狗相，还朝我吐过唾沫呢，现在这就是恶有恶报！”

　　更有人指着前方的猫啐道：“你们有所不知，那只猫和主人一样歹毒，几个月前把我儿挠伤了，那么长一道伤痕。这恶猫和主人一块儿死了才好呢！”

　　话音刚落，说这话的人突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力量将他重重一踹，猝不及防地朝前倒去，摔了个狗吃屎。
　　他挣扎着坐起身，转头怒道：“你眼瞎吗——”

　　虞萍冷眼俯视他，道：“嘴里喷粪的东西，你死了才好。”

　　被踹到在地的人发现眼前是城中的虞大师，呆愣片刻，赔笑道：“大师何出此言？”

　　虞萍不看他，朝四周的人解释道：“我亲眼所见，他儿子上赶着挑逗作践猫，猫被逼急了才挠人，半点都怪不到猫的头上。”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作明白状，自觉给虞萍一行人让出一条道来。

　　温青朝前走了三两步，察觉到身后的人并未跟上来，转身疑惑道：“怎么了？”
　　虞萍不答，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温青见状，也不急着往前走了，掏出小药瓶，给家仆和唐古意各一粒静心丸，也给虞萍一粒，道：“你在这边等着也行，我过去看看。”

　　一直来旁听的小乞丐突然旷课，虞萍他们刚出学堂，眨眼就打听到城南桥洞下死了人，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虞萍脸上没有昔日吊儿郎当的神情，难得严肃，艰难摆手道：“一起走吧。”

　　温青观察她脸色片刻，转身叮嘱道：“不必强撑，若是不舒服了就去一边儿。”
　　虞萍“嗯”了一声，难得话少。

　　四个人穿过人群，离桥洞底下的尸体越来越近。
　　尸体旁的猫瞧见有人逐渐靠近，非但没跑，还格外热情地朝他们跑来，围着虞萍转了两圈，亲昵地拱了拱她。

　　虞萍喂过这只猫。

　　地上，小乞丐脖颈上有段粗壮麻绳，已经深深勒进脖子里，血肉模糊。

　　待看清小乞丐的面容后，温青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掠过一抹震惊。
　　虞萍心头一颤，手指在身侧不自觉攥紧。

　　原来虞萍不仅认得猫，也认得猫的主人，认得这个小乞丐。

　　小乞丐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卤味店门口乞讨的那位。

　　唐古意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鸡都不曾杀过，现在见到这么血淋淋的场面，虽然被自己不受控的胳膊强行喂了一粒静心丸，此刻不至于当场吐出来，但还是头晕眼花直想逃。

　　他弱弱地申请道：“温公子，我能否先去那边等着？”

　　温青正蹲在尸体身旁，眉头紧蹙，仔细察看伤口。
　　闻言，他抬眸看向唐古意，淡淡反问道：“这便是你说的不要紧，不过来仔细看看吗？”

　　唐古意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讪讪哽住。

　　温青的视线重新移回尸体身上，修长手指探上脖颈，挑起那带血的麻绳，道：“去树底下。”

　　唐古意大喜，松了一口气，任由不受控的身体把他带去了不远处的柳树底下。

　　人生第二次见到尸体，虞萍冷静了许多，不像从前见到小老头的尸体时那般惊慌失措。
　　见温青在勘察尸体的情况，她便仔细打量起桥洞内的环境。

　　洞内阴湿发潮，地上铺满了各种残旧麻袋，角落里还有两个破破烂烂的竹筐，竹筐旁放着一只小碗。
　　小猫凑到虞萍脚边，习以为常地舔了舔碗中的清水。

　　虞萍在竹筐内翻到了一只酱肘子。
　　前几天小乞丐朝他讨吃的时的场景浮现在她眼前，她鼻尖一酸，默默把酱肘子放回竹筐内，眼神凌厉地扫了眼不远处唐古意的身影。

　　待温青察看完尸体，一无所获地起身，年过半百的县令正带着衙役和仵作朝这边走来。

　　此事大抵和鬼胎有关，一般人很难查出什么。
　　虞萍也不想把鬼胎一事抖得人尽皆知，免得满城惶恐。对她而言，苍南城中有恶人，也不乏好人。

　　县令高清达便是虞萍心中的“好人”之一。

　　高清达清不清廉并不知晓，但城里的学堂便是他扶持，拨了房子拨了钱，这才办起来。
　　那么大一座学堂放在那里，大家有目共睹，平日里也没少受县令恩惠。众人大都爱戴高清达。

　　扶持了学堂，高清达还很敬重学堂先生，同唐古意的关系甚好，也敬重虞萍和她“大师”的称号。

　　穿过人群，高清达发现虞萍也在这里，疑惑道：“虞大师也来调查此事？”
　　虞萍躬身行礼，笑道：“老爷言重了！我听闻这里出了人命，过来凑个热闹，看看而已。”

　　高清达点头，心思一动，认真道：“既然来了，能否劳烦大师一同看看？事关人命，非同小可啊！”

　　虞萍严肃道：“我自然是很想出一份力的。只是——”
　　高清达问道：“只是什么？”
　　虞萍道：“因缘和合自有定数，有些事情，我实在不便插手。”

　　高清达闻言，似懂非懂地“噢”了两声，这才吩咐仵作和衙役上前查看。

　　虞萍和温青又穿过人群往出走。

　　走了两三步，虞萍停下脚步，突然出声道：“等等！你有钱吗？”
　　温青“嗯”了一声，疑惑看她。

　　虞萍伸手讨要，道：“江湖救急，先借我一点，回到庙里我就还你。”

　　温青把整个荷包放在她手心里。

　　虞萍接过荷包，调转马头，重新挤到了高清达身旁，也把整个荷包奉上。

　　高清达对送钱贿赂的恶习避之不及，此刻如见蛇蝎，一边惶恐后退，一边疑惑道：“大师这是做什么？”

　　虞萍眼睁睁看他越退越远，解释道：“老爷先别走，我有事相求！老爷且收下这几两银子，待调查结束之后，给那小乞丐买副棺材，好好安葬了。”

　　高清达这才停止后退，重新踱步凑近，摆手笑道：“大师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这笔开销有县衙公资支应，大师快把你的钱收好！”

　　虞萍放下心来，拱手赞道：“老爷心善！”
　　高清达笑呵呵道：“大师也是啊！”

　　*

　　回府的马车上，虞萍罕见坐得端正，问温青道：“你不是说鬼胎能伤到别人，却要不了别人的命吗？”

　　温青缓缓点头道：“是这样……”

　　虞萍问：“你从何知晓鬼胎伤人的规律？”
　　想到温青之前说过的那本书，她又问：“那个北山君？还是西山君闲谈？”

　　温青瞥她一眼，道：“南山君。”

　　虞萍尴尬地“噢”了一声，问：“就不会是他写错了吗？”
　　温青又瞥她一眼，毫不犹豫道：“不会。”

　　虞萍内心啧啧：敢情这是一位标准的书呆子，书上写了什么就信什么，全无自己的思考。

　　她提醒道：“这本书是多少年前的？”
　　温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一千。”

　　虞萍仿佛找到了答案，拍手点头道：“是呀！千年前的陈年老书，难道字字可信？这一千年中，朝代更迭了多少次，难道鬼胎就没变？”

　　她说的属实有理，说完后期待地看向温青，指望能点醒一只迷途的书呆子。

　　温青无动于衷，道：“没有变。”

　　虞萍顿时两眼一黑，感到一阵心塞，突然知道了什么是对牛弹琴。

　　她用孺子不可教的目光看了眼温青，劝道：“除非你活了一千年，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否则，世事无常，一眨眼就天翻地覆了，更别提一千年。”

　　一眨眼就天翻地覆了。
　　好似她兴冲冲地推开茅草屋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小老头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哭了很久，又恐惧地发现，哥哥也没回来……

　　温青没有再说话，神情莫测。

　　*

　　回到唐府，迈进院门，温青刚弹指解了唐古意的咒，虞萍就立马扑了上去。

　　她一把揪住唐古意的衣领，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里，不容分说地把唐古意摁在墙上。

　　唐古意拼命挣扎着，虞萍冷笑一声，当即高高扬起一只手，“啪”的一声——

　　唐古意不可置信地捂着半边脸，被一耳光抽懵了，也不挣扎了。
　　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温青不解虞萍要干什么，静静看着，巴掌落在唐古意脸上时，他看着虞萍，忍不住挑了挑眉。

　　虞萍呵道：“你个害死别人的老贼！今日若不把你得罪过的人，做过的龌龊事交代出来，不用等鬼胎来，我这就杀了你！”

　　唐古意浑身一哆嗦，梗着脖子争辩道：“什什什么害死了别人？那是鬼鬼鬼鬼胎害的！”

　　虞萍冷笑一声，又是一掌扇来，清脆的响声让院内众人纷纷一颤。
　　她质问道：“鬼胎因何而起？！你害你夫人白白辛苦怀胎七月，又害得别人被勒死，还嘴硬！”

　　唐古意捂着脸，奋力挣扎扭动，回怼道：“你怎一口咬定是我的仇人来寻仇？怎知不是我夫人的？！”

　　虞萍属实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为了自己的名声，能让夫人背上黑锅！

　　她和温青询问仇人之时，唐夫人拖着虚弱的身子强撑，细细回想，连卖豆腐的杨三郎都说了出来。
　　而唐古意则一口咬定他没有仇人，恼羞成怒，全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态。

　　虞萍又扬起一掌。
　　唐古意害怕地闭眼，却没等到巴掌落下。

　　温青上前对虞萍道：“辛苦了。你且放开他，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