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仙 我乃泥巴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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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虞大师。”
破败的荒庙里，漆皮剥落的神像旁，泛滥的蜘蛛网下，丫鬟抓着草席上一个姑娘的手，轻摇轻唤。
丫鬟身边站着一位妇人，挺着大肚子，由另一个丫鬟搀扶着。
虞萍缓缓在破草席上睁开眼，朦胧间很是懊恼，砸吧着嘴，心道：差一点就能吃上梦里的馒头了。
透过半张的眼缝，她看到四周还很暗。
好呢，天还没亮！
虞萍窃喜，翻身扯过由一堆破烂衣服缝成的被子，嘟囔道：“我再睡会儿，有事天亮再说。”
她闭上眼，听见耳畔有窃窃私语。
丫鬟转头看着夫人，尴尬道：“夫人，这……”
夫人眉心微蹙，似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虞萍是会术法的仙人，起床气更是大无边。
传闻曾有只伤了三个壮汉的恶狗闯进庙里，熟睡中的虞萍被吵醒，当即生火烤了那狗，香飘十里，她还笑盈盈地招呼别人来吃！
从那以后，苍南城里的人每每路过城郊的破庙，都蹑手蹑脚起来，生怕下一个被烤的就是自己。
不过——搀扶夫人的丫鬟是不久前从穷乡僻壤来的，不晓得虞萍的光荣事迹。
她是个急性子，没有程门立雪的耐心，当即大声喊道：“大师！天已经亮了，都日上三竿了，你快起来罢！”
这一嗓子喊得气吞山河，余音在空荡荡的庙堂里回响，终于把虞萍的困意扰没了。
也让妇人和另一个丫鬟都浑身一抖，连连后退，小心地覷向地上的一团虞萍。
两只乌鸦前后吱哇乱叫着飞进庙里，落进筑在神像肩上的巢中。
庙里光线昏暗，虞萍睡在高大蒙尘的神像后，周遭更是乌漆嘛黑的一片。
她坐起身，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整个人勉强从团状变成条状的。
她眯着眼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依稀看到妇人的大肚子，虞萍不确定地招呼问：“唐夫人？”
被唤作“唐夫人”的妇人连忙微微作揖：“叨扰虞大师了。”
唐夫人……
想到这位夫人上次送的钱，虞萍一点儿都不困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窜起来，搬来庙里唯一的椅子，扶唐夫人坐下，殷勤道：“夫人有事寻我，差丫鬟来就行，何必亲自走一趟？要注意身子，眼下怀胎多少月了？我记得是七月？”
唐夫人笑道：“是第七月，大师好记性。”
话落，她给丫鬟一个眼神。
丫鬟心领神会，把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虞萍手里。
没摸清情况的虞萍下意识地接过荷包，打开，确认了里面是银钱后，她才疑惑道：“夫人这是？”
唐夫人两手紧张地交叠在一块儿，不好意思道：“我肚里的孩子已有七月，能否劳烦大师告知我，胎儿是男是女？”
虞萍讪笑两声，摸摸鼻子道：“这个简单。”
唐夫人眼睛一亮。
虞萍道：“若不是男，就必是女！”
唐夫人哽住，见虞萍先哈哈笑起来，只得压下心头的一丝恼怒，赔笑两声，又问：“那大师有没有法子，让我这胎——一定是个男孩儿呢？”
见虞萍不语，她再给丫鬟一个眼神，丫鬟上前，给虞萍的另一只手里又热情地塞两个荷包。
“大师当初帮我怀上孩子，实乃出人意料，可见大师神通广大！请大师再帮我一回！”唐夫人恳求道。
根本没神通的虞萍：“……”
她盯着手中的荷包，心里叹道：夫人，你能怀上孩子，也是我没有料到的事情啊。
*
苍南是一个边陲小城，因在苍山以南，得名苍南。
三年前，虞萍翻山越岭，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
是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被天公浇成落汤鸡的虞萍又饿又困，路遇一座破庙，顿时大喜，钻进去倒头就睡。
隔天一早，她睡眼惺忪地从神像后钻出来，忽听眼前炸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鬼啊！！！”来上香的男人屁滚尿流地冲出庙去。
庙里还有个小女孩，跪在破旧圆垫上，眨巴着大眼睛，和虞萍四目相对。
小女孩声音怯懦，弱弱地开口问：“这位姐姐，你是神仙吗？”
虞萍茫然，指着自己道：“啊？我是吗？”
小女孩重重点头：“昨晚下了一场大雨！爹爹说，这是神仙保佑，带我来这里感谢神仙。”
通过和小女孩的一问一答，虞萍勉强得知了缘由。
这座小城叫苍南，大旱两年，城中人人苦不堪言，结果就在昨夜，天降大雨，满城欢庆。
至于这座庙，年代久远，供奉的是谁已无从知晓，总之，该是什么神仙。
虞萍张口，还想问小女孩什么，却见刚刚逃走的男人又冲进了庙内。
男人原本一溜烟儿逃出好远，勉强平复下心情，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好似缺了点什么？
低头看去，刚买的一块儿豆腐还在，两根大葱也在，腰牌也在……缺什么呢？
他蹙眉疑惑，忽然之间，脸色惨白：孩子！把孩子落庙里了！！！
造孽。男人又撒丫子朝庙里跑来，卷起身后一阵飞尘。
他冲进庙内，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确认女儿毫发无损后，他转头看向刚刚出现的怪东西。
虞萍循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披头散发，一身破烂白衣，泥水遍布。
嗯，形象不错。
活脱脱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模样。难怪刚才把人吓跑了。
男人总算发现出眼前的怪东西是个人，便厉声质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话毕，虞萍还未答，小女孩儿却捏了捏爹爹的掌心，抢先介绍说：“爹爹，这位姐姐是神仙。”
男人没理会孩子的异想天开，仍死死盯着虞萍：“老实交代！你是何人？！”
他可从未在城里见过这人。
身为衙里的捕快，男人深觉不寻常：青天白日，此人如此狼狈地出现在常年无人到访的庙里，实在可疑！
跟着小老头和哥哥四处乞讨行骗十八年，虞萍早练成了遇事波澜不惊的性格，以及一个格外聪明灵光的脑袋。
她眼珠一转，心想，这男人会来一座被人遗忘的破庙上香，那对神佛鬼怪自然是敬畏的。
虞萍敛起方才疑惑的神情，对着男人呵道：“大胆！”
男人一愣，气焰顿时微弱下去。
虞萍问：“你来这里上香，可知这里供奉的是谁？”
男人老实巴交地摇头，紧张道：“不、不知。”
虞萍回头看了眼神像，想了想，胡诌道：“这是上古时期帮女娲造人的泥巴神，你可知道？！”
女娲造人的故事男人自然听过，但从未听闻有“泥巴神”的版本，只好继续摇头道：“不知。”
虞萍问：“苍南大旱两年，昨夜突降大雨，此乃泥巴神出手相助，你可知道？！”
男人摇头：“不知，但我猜——”
虞萍打断他：“不知就对了！我此行前来，为的便是让你们知道！”
男人看向虞萍的目光陡然惊恐，小心地问：“您，您是？”
虞萍微笑道：“我都在这座庙里了，还能是谁？”
男人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跟神像一点儿也不像的虞萍，心说这像总不至于把性别都搞错了吧！
他不确定地问：“您是……泥巴神？”
虞萍摆手，朝神像作了个揖，冲男人道：“我乃泥巴神座下大弟子。”
城中久旱逢甘霖，恰巧虞萍出现在了“泥巴神”的庙里。
她仙人的人设勉强树立起来。
所谓勉强，就是令人生疑。
好在虞萍上街转了一圈儿，顿时乐了。
边陲小城，交通不便，消息闭塞，人人都是井底之蛙。
虞萍只是使了个从前跟着小老头学的油锅捞钱的把戏，便引得人群骇然失色，彻底证实了她仙人的身份。
名声有了，好挣钱。
恰好虞萍觉得自己逃得够远了，便落脚在苍南，住在那座疑似旺她的破庙里。
开始她招摇撞骗，努力赚钱的生活。
碰上朝她来许愿的人，虞萍就模棱两可地胡乱应两句。若是富人，她会酌情收下对方递来的钱财。
十人里面，偶有一人梦想成真，便会跑来对虞萍感恩戴德，让她再声名鹊起一次。
眼前这位唐夫人便是所愿成真的人之一。
*
唐夫人是位小商户的女儿，嫁了个异乡的读书人。
读书人叫唐古意，科考到头发花白都不中，索性寄希望于下一代，在城里办起了学堂。
身为城中唯一的学堂先生，唐古意自然受人敬重，说的话也有分量。
虞萍的名声刚在城中传开，唐古意就在学堂一脸痛心地唾弃道：“江湖骗子的把戏罢了，也就骗骗大字不识的人！”
听到的人面上附和，可真碰见虞萍了，还是很恭敬。
俗话说得好，就怕万一，万一虞萍真是仙人了呢？得罪仙人的后果，他们可担待不起。
唐古意的这番话也传到了虞萍耳朵里。
虞萍故作无所谓，心里却一惊，后来耍把戏的时候，都挑着唐古意不在的地方出没，生怕被他当街戳破。
不曾想，唐古意这头在学堂里痛斥虞萍的歪风邪气，那边，他夫人立马带着银钱找上了虞萍，满脸诚恳。
夫妻俩老来无子，一儿半女都没有，膝下无人养老，不免着急。
虞萍当时看着银钱，心想：唐古意骂我也不是一句两句，到底挡了我的财路，这银钱且当他给我赔罪。
她乐呵呵地收了银钱，对着神像随意嘟囔两句，让唐夫人回家等好消息。
谁曾想，一个月后，四十有余的唐夫人果真怀上了孩子！
众人哗然，对虞萍更加敬仰。
也就有了今日唐夫人来求子的这回事儿。
*
沉甸甸的荷包就躺在手心里，虞萍依依不舍地看着它，终是忍痛割爱，只收下了一个荷包。
她提笔蘸了草木灰水，落笔时刚好感觉有点饿，便认真在符纸上写下“酱肘子”三个大字，而后交给唐夫人。
唐夫人和丫鬟都不识字，庄重地双手接过符纸，看着纸上的血字渐渐隐去，心里又惊叹了一番虞萍的本事。
想到酱肘子的虞萍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面向神像道：“夫人收好符纸便请回吧，我得将此事告知神君，还请夫人回避。”
唐夫人连声道谢，生怕耽误虞萍做法，匆匆走了。
春风吹到苍山脚下，吹绿了庙外的几棵柳树。
两个丫鬟搀着夫人，在雨幕青青中渐行渐远。
若是唐夫人此刻回头，就能瞧见虞萍扒在庙门上张望。
确认唐夫人已然走远，虞萍回到庙里清点了荷包里的银钱。
她拣出大些的碎银，细细塞到草席底下，而后揣着三块儿小碎银出了庙门。
虞萍着急支走唐夫人，是因为有急事。
她神情凝重，撑着把伞骨折损的破伞，疾步来到城里的一家小摊前，道：“掌柜的，老规矩！——今日总还有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