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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情愿 ...

  •   又是寻常的一天,弗洛里安进门时,脚步比平常轻快了些。
      他甚至没先把外套挂好,就大步流星地径直朝阴影里的马蒂亚斯走过来。
      “马蒂亚斯,我查到结果了。”
      彼时,马蒂亚斯正指挥着木偶,将弗洛里安新带过来的日报叠好码齐。闻言,他抬起头。
      弗洛里安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兴奋,他一边急切地拉开他对面的木椅坐下,一边迫不及待地说道:“连环纵火案已经有了突破性的巨大进展,嫌疑人的作案轨迹和动机已经被全部推出。虽然更具体的书面报告还要在局里整理几天,但基本上绝大多数的收尾工作都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是,自从你这发生的第四起火灾之后,全城没有再发生过任何一起新的火灾,那疯子被彻底截断了源头。”

      马蒂亚斯“嗯”了一声。
      弗洛里安依旧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着。他说案件大概可以告一段落,说自己只需要把之前的调查整理成报告递上去,说那个纵火犯至少没有再继续作案,这总归是件好事。
      马蒂亚斯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他生来便是个语言贫瘠、不擅长奉迎的边缘人,可弗洛里安在过去那些有温度的日子里,却从未用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去逼迫他接话。弗洛里安总是习惯于自顾自地把一天里在外面遇到的琐碎见闻对他说完,就像他只是单纯地想让马蒂亚斯知道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而不是非要从这换取什么等价的回应。
      马蒂亚斯无可救药地沉溺着这一点。
      就在这暖融融的气氛里,弗洛里安忽然画风一转,语气里带着雀跃:“等这个案子彻底解脱之后,我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被局里的加急勤务总这么折腾、这么忙碌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预设中美好的未来,嘴角忍不住大喇喇地咧开,笑了起来:“不瞒你说,我前两天在这附近不远的山坡上买下了一块地皮。今天一早,工人们已经开始进场准备基础的施工挖掘了,要不了几个月,一栋漂亮的新宅就会在那里建起来。”

      马蒂亚斯思维有些卡壳,一时间没能理解他话里藏着的深意,只能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安静地等待着他往下解释。
      “等到了那时候,我随时都能直接搬到这边来长住。”弗洛里安凝视着青年的面容,眼底的温柔浓郁得几乎要化开,“马蒂亚斯,以后我们就能住得更近一点了。”
      他顿了顿,似乎生怕自己这番过分亲昵的剖白会显得有些越界和突兀,赶忙局促地摸了摸鼻子,有些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当然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到时候也可以在我那栋新房子旁边再找一块地,或者……或者等房子盖好了,我们偶尔换着房子住,经常换个新鲜的环境待着,你也不会总是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发霉了。”

      马蒂亚斯原本正欲抬起的右手,就这么僵住。
      住得更近一点。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脑海中疯狂勾勒着弗洛里安描述的美妙蓝图。
      那不再是每天上门见一次面。
      如果他们成为了邻居……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一天里也许能偶遇、能见到弗洛里安很多次?
      这个甜蜜到近乎有毒的念头才刚刚冒出一个微小的火星,马蒂亚斯便突然觉得自己的整个胸口传来一阵颤抖。埋藏在骨髓深处的阴暗本能,排山倒海般顺喉咙疯狂往上涌,撞得他连好不容易维持的平稳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凌乱了。

      弗洛里安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澄澈的眼底满是期待,安静地等待着他给出回答。
      可马蒂亚斯像是为了逃避那过于炽烈的目光一般,在极度的慌乱中,视线突然鬼使神差地落在桌边一动不动站立着的小木偶身上。
      那是替弗洛里安拖过椅子、开过门、拿过报纸的木偶。
      弗洛里安曾当着他的面,那么温柔地抚摸过它的脑袋。
      弗洛里安也曾颇有修养地,对着它一遍遍地说过谢谢。

      那个在喉咙口死死压抑、拖延了许久的提问,在这一刻,就像是感知到了外界狂风暴雨的催化一般,在马蒂亚斯即将被幸福溺毙的瞬间,轰然从最幽暗的深渊里浮出了水面。它带着世界上最恶毒的诱惑,叫嚣着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不该问。
      现在不该。
      他明明可以说点别的去打马虎眼,他可以像个正常的朋友那样,微笑着去询问那块买下来的地皮具体在哪个山头,可以去问那栋新房子究竟什么时候能竣工。
      随便聊点什么都好。
      求求你,马蒂亚斯求求你,闭嘴,千万别问出来。

      可他的右手已经失去控制似的动了起来。
      修长的手指操控着牵引线。下一秒,桌边原本死寂的小木偶就得到了指令,身形剧烈晃荡了一下,迈着歪歪扭扭的僵硬的步伐,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动静,一步步艰难却又不可逆转地向前走去。最终坚定不移地停在了弗洛里安脚边。

      马蒂亚斯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那具木偶。
      他想让它回去。
      可线没有收回来,他的手不受控制了。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却先热了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怕弗洛里安回答,还是怕弗洛里安不回答。

      这位平日里将满屋傀儡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木偶大师,终于在这一刻,悲哀地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被创伤与嫉妒死死控制着的、无法挣脱的提线木偶。
      他明明知道下一步是一脚踩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他残破的活人身体,却只能像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父母编纂好了程序的残次品一般,麻木、僵硬地照着早就写好的悲剧剧本,继续把这场自毁的戏码唱下去。
      最终,在万般不情愿的绝望挣扎之下,他还是有些颤抖地开了口,声音低若蚊蝇: “……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正有些疑惑地看着脚边突然不请自来的小木偶,闻声,他的神情微微一顿,有些讶异地抬眼看向阴影里的青年。
      马蒂亚斯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整个完好的右手在膝头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你……你觉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血肉,“你喜欢……木偶吗?”

      问题问出口后,马蒂亚斯就开始后悔。
      不要回答。
      不要说。
      他在心底里声嘶力竭地、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呐喊着、哀求着,那种力道大得仿佛只要他喊得足够大声,弗洛里安就真的能跨越灵魂的壁垒听到他的求饶。
      求你了,弗洛里安求你当个聋子。
      千万不要把那个词说出来。

      弗洛里安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感到有些始料未及。他有些迷茫地先低头看了看脚边有些僵硬地歪着头的木偶,随后又有些担忧地重新看向马蒂亚斯,似乎是在揣摩着马蒂亚斯为什么会在聊到未来的幸福时刻时,忽然提起这个几乎与方才温馨氛围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在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数秒钟里,马蒂亚斯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打断。
      他明明只需要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一句“算了,我瞎问的,别聊这个了”就好。
      或者,他哪怕是生硬地重新提起关于山坡地皮的划分、新房子的采光,提起任何一个能转移视线的话题,只要他开口,这个一向以他为中心的弗洛里安,就绝对不会不依不饶地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死磕回答。
      可马蒂亚斯此时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像是被无数根丝线生生缝死。他就像他自己最厌恶的那些木偶一样,舌头和下巴只能在编剧提前安排好的节点里,僵硬地张开,又在注定悲剧的时刻,无能为力地闭上。

      他只能像个待宰的死刑犯一样,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而凄凉地死死看着弗洛里安。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决堤而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重重地砸在他死死攥紧的手背上,溅开一朵朵绝望的水花。
      最终,在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死寂中,弗洛里安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自以为最能安慰到对方的温柔答案。他看着马蒂亚斯通红的眼眶,有些怜惜地缓缓开了口: “马蒂亚斯,如果是眼前的这只小木偶的话,我是喜欢的。”

      弗洛里安的回答,在落进马蒂亚斯耳朵里的瞬间,便化作了死刑判决。
      马蒂亚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资格再去在心底里哀求神明或者哀求弗洛里安了。
      他只能狼狈不堪地,转而去哀求那个快要发疯的自己。他在心底里像个疯子一样对着自己残存的理智哭喊、下跪哀求:马蒂亚斯,你是聋子,你刚才听错了,你什么都没有听到对不对?
      可他那颗残破不堪的心脏,却在一瞬间爆发出了如同重锤擂鼓般的轰鸣,震起令人作呕的耳鸣。
      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对得上。
      弗洛里安说他喜欢这只该死的木偶。

      马蒂亚斯脸上还挂着泪,原本有些失神的眼睛骤然重新聚焦,死死地瞪着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在对上那道充满了疯狂与绝望的怨毒视线的瞬间,终于彻底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神情在刹那间变得惊慌起来。
      “马蒂亚斯!你怎么了?”弗洛里安急切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试图伸过手去触碰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怎么哭了?是不是……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还是伤口又疼了?”

      滚。
      让他滚。
      马蒂亚斯应该让他滚。
      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他应该面无表情地对这个男人说“你走吧”,应该用最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以后这栋房子不用你再踏足了”。
      他应该立刻把弗洛里安从他这间阴暗的棺材里彻底轰出去,轰得越远越好,让他重新回到属于他的阳光城区里,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可是,他那干瘪的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那些习惯了的冷酷辞令。
      他此时明明还可以拥有最后一次挽回的机会,他明明可以咬着牙强行换个别扭的话题,可以去问买地建房的细节、可以去问那该死的纵火案结案报告,可以像个小孩子撒娇一样去问弗洛里安明天究竟还会不会准时上门。
      只要他肯说一句“我刚才逗你玩的,别说这个了”,他们之间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在摩天轮和花海里的温存,就还能自欺欺人地停留在原地,不至于支离破碎。

      但马蒂亚斯太悲哀了,他这具残缺的躯体,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注入了一套在二十三岁那年放火时就彻底锁死的程序。
      那条程序早早得就生生在很多年前就刻进了他的残缺骨髓里——只要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表现出对木偶的喜爱,他就必须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将那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起。
      马蒂亚斯甚至在如此折磨人的痛苦中,连去思考自己究竟能不能伸手将这条程序取消的余力都没有了。
      他已经说过很多遍那句最后的话。
      那你走吧,这句话像是程序的一部分。只要有人在他面前表现出对木偶的喜爱,程序就会推着他把人赶出去,推着他把这句话说出口。
      马蒂亚斯想让它停下。
      可程序没有停。
      在说出弗洛里安以后都不应该再来之前,他只来得及把那句原本该说出口的话换成“滚。”
      他改了说辞,也只改了说辞。
      程序仍旧照着原来的方向往下走,弗洛里安以后都不应该来了。

      弗洛里安站定在了原地,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僵硬。
      马蒂亚斯脸颊上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顺着下巴大颗大颗往下砸,可他依旧坚定地说着:
      “我不想再看见你。”
      “走开!从我前面走开!”
      “听懂了吗?!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
      说到后头,他的声音几乎接近破音。

      他从前赶走那些照顾人员时,从来不会这样说。他从来不曾如此失态、如此歇斯底里地像个疯子一样咆哮过。他只会联系机构,说不合适,让他们换一个人。
      可弗洛里安是不一样的啊。
      马蒂亚斯在这个男人身上,曾几何时,在那些握紧手掌的瞬间,曾在心底里不可理喻地偷偷抱有过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的病态的期待。他曾愚蠢地在枕头下藏着票根,天真地以为弗洛里安,或许真的会和当年的父母不一样,或许真的能给出与旁人不一样的答案。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弗洛里安,最终也和所有人一样,还是更喜欢那些木偶。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都把这些木偶也弄得残废了,为什么弗洛里安还会喜欢它们!
      于是,在希望彻底化为泡影的刹那,那些曾经埋藏得自私期待,在这一刻,便全数以万倍的烈度,彻底转化为了愤怒与对世界歇斯底里的怨毒。
      他不想看见弗洛里安,不想看见那张让他沦陷的脸,更不想再听见那副曾让他以为看到未来的温柔嗓音。

      弗洛里安先是怔住了。
      马蒂亚斯的眼泪依旧汹涌地夺眶而出,可他整个人由于过分激动的过气,脸色已经惨白得有些吓人,甚至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
      “弗洛里安……” 他近乎绝望地最后叫了一声那个名字。在对上弗洛里安那双蓄满了慌张与不知所措的清亮眼神时,马蒂亚斯的薄唇剧烈颤了颤。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伤人伤己的利刃,从他干枯的心尖上生生剜出来的血丝:
      “我情愿,这辈子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弗洛里安的身形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终于狠狠一震,原本慌张的神情彻底变了。
      马蒂亚斯却像是根本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活路一般,紧接着吐出了绝望的呐喊:“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弗洛里安到这时才如梦初醒,马蒂亚斯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说出这些话。
      “马蒂亚斯,是不是我刚才的哪个回答,踩到了你的忌讳,让你不高兴了?”弗洛里安的语速放得很慢,强忍着难受,耐心理智地试图去挽回,“你先别激动,看着我。马蒂亚斯,看着我。我本以为,我们之前那些相处时候,你至少是开心的。”
      马蒂亚斯撇过头去,死死抿着唇,没有给予他任何回答。
      弗洛里安眼眶有些发热,有些不甘心地还想要上前迈步,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

      可下一秒,马蒂亚斯的右手猛地收紧。
      原本散在房间各处的木偶全都动了。
      柜子后面,桌脚边,窗帘阴影里,墙角堆着的旧箱旁。木偶一个接一个爬出来,细线在昏暗里交错,像整间屋子忽然都醒了。

      弗洛里安这才看清,这间终日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原来在暗处竟然密密麻麻地住着这么多的木偶。
      它们面无表情地迈着僵硬的步子,如同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客厅中央的弗洛里安疯狂地围剿过去。先是几只仅到膝盖的小木偶发疯似地伸出木爪,死死拽住了弗洛里安外衣的衣角与裤腿;随后,更多木偶疯狂扑了上来,从四面八方死死推住了他的肩膀、双腿和手臂。弗洛里安在极度的震撼中,出于对马蒂亚斯的爱护,根本不忍心挥拳还手,只能在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的踉跄中,有些狼狈地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椅背。

      可木偶越来越多。
      它们把他推倒在地,又七手八脚地把他托起来。
      牵引线不断从他指间抽动过去,像马蒂亚斯根本不允许它们停下。

      弗洛里安被一路抬向门口。
      “马蒂亚斯!!”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木头堆里,根本无法挣脱,只能在剧烈的颠簸中扭过头,冲着大厅最深处的那个阴影大声嘶吼着,“等等我!你先冷静下来,你别——”
      “啪嗒!”
      走在最前方的木偶,早就提前在丝线的牵引下扭动了玄关的锁扣,将门一把拉开。

      下一刻,弗洛里安被送到了门外。
      几只带头的小木偶抓着他外衣的衣袖,将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朝着刺眼的阳光世界里狠狠一推。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扇将光明与黑暗一分为二的门,在弗洛里安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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