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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觉得这个 ...

  •   坍塌之后,马蒂亚斯左半边身体被断裂的横梁砸得血肉模糊。
      当搜救大队和警方艰难地拨开浓烟赶到现场时,他们看到了一幕令所有人毕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满头满脸都是死灰的年轻人,正拖着半边残破不堪的森森白骨,在满地的碎木和残肢里近乎癫狂地爬行。他用鲜血淋漓的右手,硬生生从木偶身上拆下了粗糙的木质下肢,执拗地用牵引线将其死死固定在自己再也无法使力的左腿上。
      赶制出来的木头肢体无比简陋,尖锐的边缘深深扎进肉里,和他原本的躯体根本无法相配。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将自己半边的木头身子朝向父母倒下的那片废墟深处。
      “你们看到我了吗?爸爸,妈妈……” 他似乎生怕被压在石块下的父母看不清,又挣扎着把身体往光亮处侧了侧。未打磨的木头关节在坚硬的碎石地上磨出“吱呀”的响声。
      “瞧啊,我的身子现在也是木头做的了。”
      “我变得和路易一样了。你们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你们能不能,也分一点点喜欢给我?”

      可华丽的舞台早就塌了。
      他的父母早已在坍塌发生的第一时间死于窒息与重压。
      空荡荡的废墟里,再也没有任何人会回答他一句。

      后来,连拉带拽将他拖上救护车的救援人员和负责笔录的警员,在往后的很多年里,每当提起那个鲜血淋漓的年轻人时,总会说他是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在被抬上担架的最后一刻,还在对着废墟自言自语,像个无法理解死亡的怪孩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马蒂亚斯都保留着左侧的木头支架。他想,如果他也能像路易一样,不需要牵引线,不需要别人操控,自己就能走上舞台,自己就能开口说话。
      如果他也是一具完美的木偶,父母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他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再后来,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终于亲手将那些木质假体部件暴躁地拆了下来,远远地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木头是冰冷的,它们不能让父母回来,也不能让他们喜欢他。
      他的左侧肢体在那场重创后彻底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期,大腿也因为严重的坏死而残缺了一部分。此后的岁月里,他只能长久瘫坐在椅子上,被迫依赖着仅存的右手和满屋子死寂的木偶,去勉强应付生活里绝大多数的起居琐碎。

      马蒂亚斯靠着路易的演出生活——路易太有名了,人们专程为它登台而来,马蒂亚斯拦不住他们,也留不住它。于是把路易送出以后,他就不想再看见它。
      他靠着自己最讨厌的木偶赚钱。
      也靠着木偶照顾他一天又一天的起居。

      久而久之,马蒂亚斯内心对木偶的厌恶,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作呕。
      所以,在最初的几年里,当听到政府和社区福利机构说会安排专业的看护人员定期上门时,他死水般的心里,其实隐隐升起过雀跃的高兴。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或许终于可以摆脱这些没有温度的提线傀儡,离这些该死的木偶稍微远一点了。

      可那种高兴没有持续多久。
      那些被派来的照顾者,总会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选择离开。福利机构的死板规定是一周上门一次,来人会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一样,替他准备好接下来七天的速冻食物、分拣好花花绿绿的抗抑郁药物、例行公事地检查一下屋里的水电状况,然后赶在时针指向下午五点前,迫不及待地打卡离开。
      马蒂亚斯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都有自己美好的私生活,这不过是一份为了糊口而不得不干的苦差事罢了。
      他不该、也根本没有资格去奢求更多。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沦为这副鬼样子了。左侧身体彻底瘫痪,无法活动。
      许多甚至连小孩子都能轻易完成的举动,放到他身上都必须依靠别人的帮助。如果要彻底抛弃木偶不用,那就意味着得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必须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替他接纳污秽的排泄物、替他端茶送水、扶着他沉重的身体四处移动。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哪怕一个正常人,会愿意毫无保留地、去长久照顾一个性格古怪且残缺不全的累赘。
      所以马蒂亚斯只能依赖他无比厌恶的木偶。

      他也遇到过不错的看护,是是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眼神很清亮、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年轻姑娘。
      她比别人来得勤一些。
      机构原本规定每周只需要上门打卡一次,她却常常在私底下自愿一周跑来两次。有时只是在下班路上顺脚带一点刚从集市上摘下来的新鲜浆果,有时则是默默地拿来工具,替他修补窗边那些一到冬日就呼呼漏风的缝隙。她也从来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眼神去勉强马蒂亚斯做出回应。
      马蒂亚斯起初以为,她或许和别人不一样。

      直到那是一个沉闷的雨天。
      那天,她坐在客厅一角整理带来的东西。马蒂亚斯坐在阴影里的轮椅上,修长的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诡异地、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一具做工还算精巧的小木偶,便在丝线的牵引下,步伐歪歪扭扭、却又不可思议地顺从地走到了姑娘的脚边,死死地停在了那里。
      马蒂亚斯在黑暗中幽幽地开了口,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你……喜欢它吗?”

      姑娘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随后有些无措地愣在了原地。那是马蒂亚斯在半个月的时间里,第一次主动且自愿地和她提起关于木偶的话题。她显然误将这视作了残疾青年对她敞开心扉的积极信号,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惊喜又温柔的笑容,随后忍不住伸出白皙的手指,怜爱地轻轻碰了碰小木偶那颗落了灰的木头脑袋。
      “我当然喜欢啦。”她迎着马蒂亚斯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做工这么灵巧、长得这么可爱的小木偶,这世上谁会不喜欢呢?”
      然而,她没能注意到,在“谁会不喜欢呢”落下的瞬间,阴影里青年的脸色彻底变得一片铁青。

      小木偶立刻转过身,被马蒂亚斯操控着离开。
      他甚至有些恶意地想,既然你觉得它可爱,那以后就别再看到它了。

      之后,他让机构换掉了那个姑娘。
      那句“谁会不喜欢呢”,简直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瞬间将他带回了那个被父母彻底抛弃的剧院后台。
      他的父母在最初的十二年里,不也曾毫无保留地喜欢着他这个亲生儿子吗?可后来完美无缺的路易横空出世,一切的美好便飞速变了质。路易实在是太耀眼、太完美了,它不需要任何累赘且丑陋的丝线去束缚,不需要任何人居高临下的操控,就能永远保持着最得体的微笑、说出让上流社会为之疯狂的幽默台词。
      这么完美的木偶,这个世上……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可他马蒂亚斯算个什么东西?
      他又不是一具不知道疼痛的木偶。
      他不能永远假惺惺地对着镜头微笑,也不能一辈子见人说人话、说出那些别人最想听到的阿谀奉承。他只能拖着半边残破不堪、甚至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躯体,一生死死困在这间棺材一样的破房子里,心脏里还塞满了无数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阴暗与罪恶。
      他不完美,他是个废物。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资本,去和一具完美的木偶在别人眼里争宠?他又怎么可能,会比永远不会出错的木偶更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此后的几年里,每当有新的看护人员上任,每当马蒂亚斯在对方无微不至的细心照料下,产生了危险的贪恋、甚至开始自作多情地觉得对方似乎对自己真的很好、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尝试着和对方多相处一段时间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总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父母倒在废墟里的惨白面容。
      他会疯狂地提醒自己:别做梦了。当年你也是这样以为的,你曾经也愚蠢地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于是,为了在自己彻底沦陷前将伤害降到最低,他总会按部就班地操控着小木偶,僵硬地走到新的看护面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如同恶毒诅咒般的试探提问:“你觉得它可爱吗?”

      而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由于工作需要或出于泛滥的同情、亦或者是敷衍的应答,给出的回答几乎都和当年的姑娘如出一辙:
      “当然啦,马蒂亚斯。”
      “它真的很可爱,你手艺真好。”
      “瞧啊,动起来的时候简直像活过来了一样。”

      马蒂亚斯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些夸赞,心便会在瞬间冷成一块坚硬的生铁,随后再也不愿意让对方哪怕靠近自己半步。
      他无法保证,这些人会不会也像父母一样,起初对他好,后来却将所有的惊叹、耐心和目光,再度从他这个残缺的活人身上挪开,全数移交到那些完美的木偶身上。连血脉相连的父母毫不犹豫地丢下自己的骨肉,更何况眼前这些仅仅是因为一份菲薄的薪水、或者因为廉价的好意而偶然来到这里的过客。

      久而久之,机构也不再频繁安排人上门。
      马蒂亚斯反倒觉得这样才是最安全的结局。
      既然所有的亲密到了最后都注定要以被抛弃或离别作为惨烈的收尾,那不如在一开始、在最安全的时候,就扼杀掉所有想要靠近的苗头。
      不要靠近他,不要试图去了解他,更不要自作多情地试图去喜欢他。
      如果可以的话……也最好,千万不要去喜欢那些该死的木偶。

      他宁愿让自己和这些木偶一起被锁在这栋暗无天日的房子里,被所有人忽视。除了至今仍在剧院里替他赚取着耻辱生活费的路易之外,其他所有的木偶,都应该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阴影里,腐烂成没有人会去多看一眼的烂木头。
      如果世人注定会喜欢完美的木偶多过喜欢残缺的他,那他宁愿选择让木偶和自己一起,在最深沉的黑暗里,被所有人彻底遗忘。

      可偏偏,在这个死水般的生命里,闯入了一个叫弗洛里安的异类。
      弗洛里安是个好人。
      马蒂亚斯早就知道这一点。
      他也同样知道,按照自己过去这几年里形成的、如同生物本能一般的习惯,他早该在对方送来第一份报纸、或者第一盒点心的时候,就冷笑着将那只小木偶送到他的脚边,用那句如同断头台一般的提问去裁决他们的关系:
      ——你觉得这个木偶可爱吗?

      只要弗洛里安给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答案,只要他嘴里夸赞一句它有多么灵巧、有多么像活物、有多么招人喜欢,马蒂亚斯就会像从前那样,将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彻底赶出自己的生命。
      可他却破天荒地,一直没有开口问。
      其实有很多次,那个问题已经顶到嗓子眼的时候,他都在最后关头,近乎懦弱地强行咽了回去。

      明明弗洛里安第一次来调查时,那只小木偶替他拖来椅子时,弗洛里安不仅绅士地对着马蒂亚斯道了谢,还特意在临坐前,微微俯下身,轻柔地摸了摸那小木偶落满死灰的额头,认真地说了句“也谢谢你”。
      在后来无数个相处的日子里,弗洛里安也从未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木偶的嫌恶与抗拒。每当那些傀儡拉着牵引线替马蒂亚斯搬运杂物、递送日报或者开门迎客时,弗洛里安总会十分尊重地给它们让出过道,偶尔甚至还会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对着它们煞有介事地开几句玩笑。
      马蒂亚斯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敏感的心,其实早就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
      弗洛里安大概率也是喜欢木偶的。

      他也该像以前一样,把那只小木偶送到弗洛里安面前,问他一句:“你觉得它可爱吗?”
      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弗洛里安给出那个意料之中的、赞美木偶的回答。
      再然后,按照自己定下的铁律,冷酷无情地将他彻底驱逐。

      可他一直没有问。
      他仍然猜,若自己问了,弗洛里安大概也会回答它很可爱。
      所有人都会这么说。
      而只要答案落下来,他就必须照着自己的规矩,把弗洛里安赶走。
      马蒂亚斯不想这样。
      于是他干脆选择了当一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不去问,不开口。
      只要不问,就不用知道答案。只要不知道,就还能继续让弗洛里安走进这栋房子,继续收下他带来的报纸、收音机和那些自己从前不会留意的小东西。
      他就这样,有些无赖、又有些卑微地,把这个提问,一天天地死死拖延了下去。

      后来,马蒂亚斯还是跟弗洛里安去了那片花海。在一个阳光并不刺眼的午后,顺从地让弗洛里安将他推向了那片传闻中的盛大花海。马蒂亚斯起初在心底里阴暗地揣测,弗洛里安大概也只是在路上偶然听人提起过这里,一时兴起才会特意带他来凑个热闹。
      可当车停在公园外的柏油路上,弗洛里安小心翼翼地将他连同轮椅抱下车、推着他沿着蜿蜒的碎石小路不急不缓地往里走时,马蒂亚斯才有些震惊地发现,弗洛里安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显然都无比熟稔。
      弗洛里安一边推着轮椅避开地上的暗坑,一边用那种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慢慢地在耳畔告诉他:
      “右手边这边的一小片紫色的,是市政今年开春才刚新种下去的种苗。”
      “前面拐角过去有一大片纯白色的花田,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太阳光线折射的角度会最好看,一会儿我推你过去拍照。”
      马蒂亚斯坐在轮椅里,听着耳畔传来的温热呼吸,那一刻他才终于如梦初醒般明白过来——弗洛里安自己根本就不想来看什么花,他仅仅只是为了让他马蒂亚斯,能亲眼看一看这个他错过了太久的美丽世界。

      弗洛里安甚至在路过一片清澈的湖泊引道时,有些遗憾地指了指远方:“穿过那片林子其实能看到很漂亮的湖景,不过咱们今天就不必特意赶过去了,那段泥巴路有点远。我们可以留着……等下次有空的时候,再一起过来看。”
      下次。
      多么好的词。
      马蒂亚斯也想和弗洛里安有很多个下次。
      在无数个被线牵引的黑暗岁月里,马蒂亚斯第一次在心底里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种名为贪婪的渴望。

      再后来,他们甚至还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去了一趟人声鼎沸的游乐园。
      马蒂亚斯没有坐轮椅。
      在出门前,他瞒着弗洛里安,有些自虐般地亲手给自己的左侧残躯,死死绑上了沉重且有些粗糙的木制骨架支撑。他强忍着尖锐木料摩擦残肢带来的剧烈阵痛,硬生生让自己像个真正的活人一样,在弗洛里安面前有些颤抖、却笔直地站了起来,甚至还能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勉强向前迈步走上那么长长的一段路。
      弗洛里安在短暂的震惊后,没有多问一个字。他只是自然地一直并肩走在青年的左侧,更没有因为马蒂亚斯有些滑稽且迟缓的怪异步态,而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催促与不耐。
      在人潮如织、摩肩接踵的中心广场上,就在马蒂亚斯因为不适应人群而下意识想要退缩的刹那,弗洛里安却忽然伸出温热手掌,死死牵住了他唯一完好的右手。

      马蒂亚斯整个人如遭雷击。起初他那病态的自尊心在疯狂作祟,出于本能地想要将自己的手从温暖中狼狈地抽回来。
      可弗洛里安却完全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他牢牢包裹住马蒂亚斯细弱的小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马蒂亚斯避开了所有迎面跑来的喧闹孩童和拥挤嘈杂的人流,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住一个半身是木头的残废去压马路,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马蒂亚斯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年不曾置身于这样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闹地方了。
      自从路易粉墨登场后,性格孤僻的他,就渐渐被父母以不打扰演出为由,不再带去任何热闹的公开场合。后来剧院天崩地裂、父母双亡,他将自己彻底献祭给了黑暗,更没有了任何重见天日的理由。
      可那一天,弗洛里安不仅耐心地陪着他坐了在这个世界上运转最缓慢、最无聊的摩天轮观景设施,还特意排长队替他买了一份甜得发腻的棉花糖点心。甚至在发现马蒂亚斯因为过甜而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时,弗洛里安还会哈哈大笑着,十分自然地顺手将剩下的那一半点心拿了过去,大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马蒂亚斯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我很喜欢”。
      他只是将那张微微发皱的游乐园入场券票根藏进了枕头底下。此后的几个月里,每到深夜,他都会将它摸出来,指腹一遍遍抚过那些已经有些卷起的边角。
      他发现自己,真的开始无可救药地贪恋起这些充满了阳光与温度的俗世小事了。
      所以,在此后的每一次相处中,每当那个自毁的问题重新涌到嘴边、快要将眼前的这一切美好无情砸碎的时候,马蒂亚斯都会在眼底闪过乞求,然后死死地将其重新咽回腹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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