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偶】第七场火灾》明温玉

6、第 6 章 “马蒂亚斯

　　第二天一早，门便被敲响了。
　　弗洛里安来得比马蒂亚斯预想中更早。
　　他抱着一台成色较新的大收音机，另一只手里还夹着几份报纸。进门以后，他先把收音机放到马蒂亚斯右手方便碰到的位置，才把报纸摊到桌上。
　　弗洛里安说：“我想着，你既然不排斥看这些，那光有一台只能听声的收音机可能解不了闷。所以我顺道去邮局替你订了几份日报。你平时不太喜欢和外面的人打交道，以后我每天过来时顺便给你捎带上。“

　　弗洛里安回去以后，特地查过马蒂亚斯的登记资料。
　　他这才知道，这里根本没有固定的送报人。马蒂亚斯没有订阅任何东西，也几乎不和附近的人来往。除了必要的时候，他像是根本不需要外面的世界。

　　弗洛里安把收音机和报纸一起带来了。
　　给的比马蒂亚斯大着胆子开口要的，还要多得多。
　　马蒂亚斯低头看着桌上厚重的心意，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住得离这里远吗？”

　　弗洛里安显然愣了一下，随即便有些受宠若惊地笑了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关心我。”
　　马蒂亚斯搭在膝头的手指局促地缩了缩。他本想着解释，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套问题。他只是想知道，弗洛里安每天来这里会不会太麻烦。
　　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弗洛里安已经答了：“不远，开车大概三十多分钟。而且最近调查也快有眉目了。我平时没有那么忙，火灾调查员也不是每天都得往火场跑。”
　　他顺手把最上面那份报纸翻开，挑选今天最值得看的新闻给马蒂亚斯看，“这座城市平常火灾不多。大多数时候，我更像个检查员，看看线路、讲讲防火知识，或者去学校做宣传。”
　　说到这里，弗洛里安的神情轻松，他顺口提道：“除了七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剧院垮塌大火之外，近几年里，也就数最近这几次连环纵火案算得上棘手麻烦了。”

　　马蒂亚斯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他完好的右手原本松弛地压在轮椅皮质的扶手上，此时却像是要将那层皮革生生抠破一般，指节由于过分用力而泛白。
　　弗洛里安没有察觉到马蒂亚斯的不对劲，只继续翻着报纸。
　　待他抬起头时，马蒂亚斯已经将脸埋得很低很低。密密的额发垂落下来，将他的大半张脸都死死遮掩在阴影中。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是个竭力维持着面具的牵线木偶一般，用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淡淡地应了一句：“哦，这样。”

　　弗洛里安把收音机放到桌上，替他接好电源，调了几下旋钮。细微的电流声从里面传出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变成清晰的人声。
　　“你想听什么频道？”弗洛里安侧过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早间新闻？古典音乐？还是那些讲民间故事的深夜电台？你可能太久没接触过这些小玩意了，要是嫌麻烦，我可以先帮你把常用的几个频道都调好固定住。”

　　马蒂亚斯死死盯着那台亮着微弱指示灯的方盒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要收音机，当然是为了听新闻。
　　可更准确一点，是因为弗洛里安说过自己很有名。他想，或许新闻里会提到这位年轻优秀的火灾调查员今天去了哪个现场、又顺藤摸瓜查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线索。
　　这样……这样的话，即使哪天弗洛里安厌烦了这里、再也不推开这扇门，他躲在这个漆黑的角落里，也能勉强捕捉到一点点关于他的消息。
　　这个念头实在是太奇怪了。

　　马蒂亚斯盯着收音机，在漫长的死寂中自我折磨着。而弗洛里安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
　　最终，马蒂亚斯像是自暴自弃一般，用一种几不可闻的低音，吐露心声： “……因为，我想从新闻里听到关于你的名字。”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这听起来太不像正常人会说的话。
　　屋里静了下来。
　　马蒂亚斯的右手死死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骨节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不曾这样惊慌失措过了。他甚至开始在绝望中自虐地想，弗洛里安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怪胎。

　　可预想中的嫌恶与冷眼并未降临。
　　弗洛里安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温柔的低笑：“既然想知道我的近况，那为什么不直接开口问我本人呢？”
　　马蒂亚斯有些错愕地抬起头，诧异又惊喜地听着弗洛里安说：“直接问我不是更方便吗？而且我们好像还没留下联系方式。”

　　弗洛里安环视一圈这间近乎与现代文明脱节屋子，又问：“你有没有手机？”
　　马蒂亚斯摇头。
　　“那要不要用一个？”弗洛里安建议道：“城市里的人都觉得它很方便。你住得偏，平常也许用得不多，但至少我们可以随时联系。”
　　马蒂亚斯有些不可置信地迟疑了一下，心脏有些失控地狂跳起来：“可以……随时联系吗？”
　　“当然可以啊。”弗洛里安答得顺理成章，像这根本不值得犹豫，“明天我给你带一部过来。到时候我教你怎么用。”

　　马蒂亚斯看着他，低声讷讷道：“……多少钱？你买好了带过来，我把账结给你。”
　　话音刚落，他右手的指尖在虚空中挑弄。
　　下一秒，墙角的阴影里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一具关节卡顿的小木偶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干枯的木制怀抱里，正死死抱着一个做工考究却浆洗得有些掉色的旧皮革钱包。
　　弗洛里安看着它把钱包送到马蒂亚斯手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不用，跟我还算这么清干嘛。”

　　“我有钱的。”马蒂亚斯以为对方是误会自己生活拮据、付不起这笔账，语气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我也有。”弗洛里安顺着他的话说，“就当作朋友之间的见面礼，你就收下吧。”
　　马蒂亚斯张了张口。他似乎想说，这不能算见面礼，也不该这样收下。可他想了很久，也没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弗洛里安看出来了马蒂亚斯的不善言辞，便没有再让他为难。他贴心地把新收音机往马蒂亚斯的右手边推近了几寸，随后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外头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我刚才开进小路的时候，瞧见不远处山坡上的野花开得特别漂亮，真的不要我推你出去转转吗？”

　　马蒂亚斯原本松弛下来的肩膀，在听到“出去”两个字时，又有些神经质地微微绷紧。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对不起，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微微一愣，有些好笑地反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突然跟我道歉？”
　　马蒂亚斯将右手从钱包上挪开，声音低落：“我今天……还是不想出去。”
　　“那今天就不出去。” 弗洛里安的语气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或不耐，他甚至宽慰地笑了起来，“马蒂亚斯，你有权利去拒绝任何你不喜欢的邀请。这很正常，我也完全理解。别总把道歉挂在嘴边。”
　　他说完，便和昨天一样准备离开了。

　　一具小木偶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替他拉开门。
　　就在弗洛里安迈开长腿、快要走到门口时，马蒂亚斯忽然叫住了他：“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回过头。
　　正午过后的屋外日光炽烈而刺眼，大喇喇地泼洒在弗洛里安挺拔的肩膀和那头凌乱的浅色短发上，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近乎温暖的金边。而相较之下，这间几乎封死的屋内却依旧被昏暗死死笼罩，马蒂亚斯独自坐在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让人根本看不太清他此时的表情。

　　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指节，在令人心跳过速的死寂中，终于艰难地吐出了一个承诺： “……明天吧。”
　　弗洛里安站在原地，随后，那张平日里有些玩世不恭的年轻脸庞上，绽放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好啊。” 他高高地举起右手，隔着那道将光明与黑暗一分为二的门廊光晕，冲阴影里的马蒂亚斯用力地挥了挥。
　　“那我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