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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因为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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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弗洛里安雷打不动,仍旧每日都会准时上门。
他没有再急着问火灾的事。
有时,他会带来一份散发着油墨香的当天报纸;有时,是一盒街角新出的精致点心;又或者,是几本他从旧书籍。甚至有一次,他带过来一张花花绿绿的城市音乐节宣传单。
马蒂亚斯住的地方很偏僻。
附近没有商店,也没什么人会特意经过。除了送报的人、上门修线路的人,偶尔还有政府机构安排来的工作人员,平时几乎没人会走到这条路上。窗外安静得像是和城里隔开了。
大多数时候,马蒂亚斯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被黑暗包裹着的屋子里。窗帘依旧拉得严丝合缝,不远处的阴影里,几具等身木偶正无声无息地收拾着凌乱的残局。
对于弗洛里安带来的那些小玩意,他从未主动开口询问过半句。
可第一次收到报纸时,马蒂亚斯停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拿过去。后来那几本书也被放在了轮椅旁边,至于那张被压在桌角的音乐节宣传单,虽然落了一层薄灰,却也从未被它的主人嫌恶地扔进垃圾桶。
弗洛里安便看明白了。
此后再来,他总会变着法子带一些外面的小物件。
一些马蒂亚斯不必特意出门、却能知道外面还在发生什么的东西。
马蒂亚斯没有拒绝。他也逐渐学着小声说谢谢。
直到某天下午,弗洛里安又带来一袋刚买的水果。
马蒂亚斯看着散发着果香的纸袋,沉默了很久。
就在弗洛里安以为今天依旧会流于日常的沉默时,马蒂亚斯忽然开口:“第一次你来问我的时候,我没有给你太详细的信息。”
弗洛里安望着马蒂亚斯那只在纸袋边缘止不住轻轻摩挲的右手。
马蒂亚斯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现在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你可以再问。”
弗洛里安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微惊讶,随机笑了起来:“那太好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记录本拿出来,马蒂亚斯就紧接着吐出了后半句话:“问完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带这些东西,也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一个人待着就够了。”
弗洛里安像是真的没有听明白这句逐客令,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困惑地问道:“在答应你之前,我能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吗。“
马蒂亚斯没有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轮椅旁那几本已经被他反复翻得边缘起翘的旧书。
弗洛里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柜子里那些被马蒂亚斯妥善保管好的物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苦恼:“我以为你喜欢这些。报纸、书,还有外面的消息。是我哪里做得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他顿了顿,有些自讨没趣似地抓了抓头发:“很少有人会对我这样说,所以我有点好奇。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之后也可以改。”
马蒂亚斯终于抬起眼睫,有些怀念,又有些悲哀地看向弗洛里安。
“不,你做得很好。”
“你只是做得太好了。”
弗洛里安怔了一下,他看着神色认真的马蒂亚斯,随后哑然失笑:“这倒新鲜,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做得太好原来也会是一件坏事。”
马蒂亚斯撇过头,没有回答。
屋里静了一会儿。弗洛里安像是以为这个话题到这里便该结束,低下头去拿自己的记录本。
就在他刚伸手碰到时,马蒂亚斯忽然开口: “如果只是暂时的好……那我宁愿从来没有感受过。”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气里幽幽响起。
马蒂亚斯刚才那句话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是讨厌那些书,也不是讨厌报纸和点心,恰恰相反,马蒂亚斯喜欢这些。只是很多东西一旦习惯了,等它们离开的时候,反而会比从来没有拥有过更难熬。
弗洛里安看着他,搭在本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慢慢将记录本合了上去。
“马蒂亚斯。” 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有些严肃,“谁告诉你,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马蒂亚斯愣住了。
弗洛里安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是我这些天的表现,哪里给你传递了不明确的信号吗?”
马蒂亚斯喉咙发紧,答不上来。
“火灾案件的调查,我手里其实早就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和眉目。”弗洛里安耐心地解释道,“有你这个当事人在场配合,问话的过程当然会轻松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弗洛里安必须从你这里压榨出什么有价值的供词,才有本事把这个案子查下去。”
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带上一点熟悉的自信与轻松:“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火灾调查员。以前那些没有幸存者或者目击者的火灾,我一样查得出来。”
马蒂亚斯仍旧看着他。
弗洛里安停顿了片刻,收敛了笑意,继续逼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我每天眼巴巴地往这里跑,只是为了等你的身体痊愈,好从你嘴里套出几句线索?”
马蒂亚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本来想说,因为这才合理。
因为弗洛里安是调查员,因为自己是幸存者,因为这些照顾、这些报纸和书,总要有一个能被解释的理由。
可弗洛里安没有等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阴暗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晰:“你觉得我每次来,是为了调查。还是为了给自己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好能坐在这里陪你多说几句话?”
马蒂亚斯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
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选择第一个答案。
那才是正常的答案。
可弗洛里安就这么大大喇喇地坐在他的视线里,破旧的桌上还放着今天刚摘的沾着露水的水果。他身上没有带除了一支笔以外的任何审讯工具,他已经有整整一个礼拜没有主动提起过火灾,更没有催促过马蒂亚斯去回忆那个窒息的夜晚。
马蒂亚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弗洛里安看着他那副难得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别猜了。是第二个。”
马蒂亚斯右手手指一下蜷起来。
弗洛里安把声音放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马蒂亚斯的心尖上:
“因为只是我单方面地……想要见到你。”
屋里陷入寂静。
厚重的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死死挡在门外。阴影里的木偶们各司其职地驻守在原位,没有发出任何属于木质关节的枯燥声响。
马蒂亚斯陷在轮椅里,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勇气抬起头看对方一眼。
弗洛里安也没有逼他回应。他只是放柔了语气问:“现在知道了以后,你能不能把暂时这个词收回去?”
马蒂亚斯其实想说,这太奇怪了。
他想说,哪有人会因为想见一个才认识不久、性格还如此古怪的人,就一次又一次地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更何况弗洛里安还是有名的火灾调查员,明明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他看着弗洛里安,又忽然觉得,自己要是真的这么说出来,反而会显得像是在故意把对方推开。
弗洛里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于是,马蒂亚斯在漫长的沉默后,终于细若蚊声地说:“我会收回去的。”
弗洛里安松了口气,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那下次我来找你,你还会不开心吗?”
“不会。”马蒂亚斯答得飞快。
话音刚落,他自己反而被这句近乎本能的爽快回答吓了一跳,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
他其实心底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也许眼前的男人只是个擅长用甜言蜜语哄骗病人的高手,也许弗洛里安此时说得这样信誓旦旦,过不了几天就会觉得他这个累赘是个天大的麻烦。
可弗洛里安看着他的眼神实在是太澄澈了。坦荡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清泉,让人根本找不到怀疑的借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弗洛里安忽然一拍脑袋,挑了挑眉。
马蒂亚斯顺势抬头。
“之前为了方便照顾你,我托救助机构的人调阅了一下你的登记资料。”弗洛里安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无辜的投降姿势,“你放心,我绝对没有窥探你私密隐私的癖好,只看了那些允许公开的照料记录。记录显示,以前上面派来照顾你的那些看护,最后无一例外都被你用不合适的理由赶走了。”
马蒂亚斯听见这段过往,神情淡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所以,”弗洛里安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轻声问,“你那时候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先习惯一个人的陪伴,之后又要承受失去的痛苦,才把他们赶走的吗?”
“不。”马蒂亚斯迅速低下头,否认道,“不是因为这个。”
他显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深挖,将自己最深处的秘密暴露出来。过了一会儿,才别扭地补了一句:“……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弗洛里安没有追问。
“好。”他应承下来,“那我等你告诉我。”
他的语气松弛而自然,像是随口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便饭。 “反正我们以后还要认识很久很久。我有的是耐心,总能等到那一天。
认识很久……吗?
马蒂亚斯没有说话,马蒂亚斯没有说话,但他的心却因为这个极具分量的词汇,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甚至开始本能地顺着弗洛里安勾勒出的蓝图,一点点往那个充满光亮的未来靠拢。
他原本以为,说完了这些黏糊的话,弗洛里安接下来总该打开记录本回归正题,询问关于火灾那一晚的细节了。
可弗洛里安偏不。他只是安静地在昏暗里陪着他坐了一会儿,随后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缕明亮的午后微光。
弗洛里安提议道:“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马蒂亚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起了眉。
“医生之前特意交代过,你既没有畏光症,身体也没有虚弱到必须一直捂在室内的地步。”弗洛里安笑着劝道,“这附近公园里的花开得正盛,这一带很有名的大片花田离你家其实也不远,闷在屋里多可惜。”
“是吗?”马蒂亚斯下意识问了一句。说完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明明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却连附近有什么都不知道。
弗洛里安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马蒂亚斯沉默了半晌,终于低低地吐出一句话:“……我今天,不想出去。”
不再是我不想出去。
弗洛里安像是听出了那个今天里藏着的余地,眼底的笑意愈发藏不住了。
“好。”他顺从地站起身,利落地收好本子和笔,“那今天我们就不去。局里还有几桩零碎的现场调查需要我过去一趟,今天就先失陪了。”
马蒂亚斯点了点头。就在弗洛里安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叫住了他:“……等等。”
弗洛里安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马蒂亚斯放在膝头的手紧了又松,像是在激烈地进行着某种心理建设,纠结着自己究竟该不该开这个口。最终,他还是有些局促地别开视线,低声道:“你……你下次上门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给我带一个收音机?”
弗洛里安有些意外:“收音机?”
“只要能勉强收听到外面的新闻就行。”马蒂亚斯含糊地补充着规格。
“那要不要干脆装台电视?”弗洛里安兴致勃勃地建议道,“直接看画面播报,接收信息会更方便一点。”
马蒂亚斯靠回椅子里,神情已经有些疲惫:“不用。收音机就够了”
弗洛里安没有再进一步推销:“好。那我明天把收音机给你带来。”
丢下这句话,他冲马蒂亚斯挥挥手,作为告别。
那天深夜,马蒂亚斯一如既往地,一个人独自待在沉寂的房间里。
木偶将轮椅推到床边,又辅助着他将不能动弹的左半边身体挪上了床铺。等微凉的被褥被严严实实地拉好,马蒂亚斯才有些脱力地抬起右手,指挥着木偶退回到离床最远的、几乎无法被视线捕捉到的角落里。
木偶在无边的黑暗中伫立着,几乎与墙壁上巨大的阴影融为了一体。马蒂亚斯没有再去多看它一眼。
他独自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光。这样的黑暗本该让他安心。过去很多年,他都是这样度过夜晚的,他也早就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度过漫漫长夜,不需要向任何人开口,也不需要怀揣任何期待去等谁。
可偏偏这一晚,他闭上眼时,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一遍遍放映起弗洛里安临走前那个带着笑意的承诺。
弗洛里安说,明天会带一台收音机过来。
半梦半醒间,马蒂亚斯想,就算弗洛里安忘了带,也没有什么。他不一定非要收音机。只要那个人会来,这一天似乎也不会太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