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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口御神刀   1. ...


  •   1.
      弥生祭将近的日子,山里的风会先变得不一样。
      暖意尚未真正抵达,雪水也依旧在石缝间缓慢流淌,可整座山像是在漫长的冬眠后,终于缓缓吐出胸口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气息。树枝上旧叶还悬着,新芽却已经在暗处顶动薄薄的皮,溪水白日里亮,夜里仍冷,鹿群在林子深处穿行,蹄子踩过湿土,留下很快又被雾气润开的痕迹。山不急着热闹,可人类急。山脚下的屋舍里,神职、氏子、帮忙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清点供具,整理路途,商量今年哪处石阶被雪水冲坏,哪一段山路还需要提前修补。
      被供奉在幽深处的刀,比人类更早听见这些动静。
      脚步声一多,柏太刀就醒得格外快。
      若说冬日的他像被旧叶裹在里面的一团火,懒懒地等春风来拨,那么到了祭礼前后,那团火便会自顾自烧得旺盛起来。山里要起仪式,神前要有供奉,三口御神刀要被请出,所有人的神色都要端正起来,连平日里最容易犯困的年轻神职也会忽然长出些像样的稳重。柏太刀每年都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人类平时说话做事总有各式各样的小毛病:鞋带松,步子乱,供盘端得歪,饿了就偷偷咽口水,紧张时会把同一句话念两遍;可一到祭礼,他们又很会把这些小毛病藏起来,努力把自己摆成“我很可靠”的样子。
      当然,藏得不算太好。
      “今年那个左边的,又忘记先擦手了。”柏太刀在刀身深处慢悠悠地评价,“去年也是他吧?长高了点,毛病没少。”
      旁边很久没有动静。
      祢祢切丸的灵识沉在另一侧,像冬雪底下没有停流的水。他听见了,但不急着回答。对祢祢切丸来说,人类忘记擦手这种事,大概只是山中万象之一;石上生苔,风里有雾,人类有时慌张,皆可归于自然。柏太刀却不一样。他看人总看得很细,尤其看那些还没完全长成的孩子与青年,像柏叶看着新芽,嘴上嫌弃,实际一片叶脉都不肯放过。
      过了许久,祢祢切丸才低低道:“记得真清楚。”
      “那当然。”柏太刀立刻精神起来,“本大爷看过的人,怎么会轻易忘?”
      “人很多。”
      “多才有意思。若山里一年到头只有风和石头,你倒是高兴了,本大爷可不行。”
      这话说出去,若让参拜的人听见,大约要惊出一身冷汗。神前御刀竟嫌山太静,嫌风石无聊,还自称记得谁没擦手,听起来不像高位神格,倒像祭礼时躲在廊下偷看热闹的顽童。可祢祢切丸没有笑他,也没有纠正他,只让那句“人很多”在静处缓缓散开。
      人确实很多。
      多到百年之后,名字会一层层叠在山雾里,像看不清的树影。多到某个人的愿望尚未散尽,下一个人的愿望已经推门进来。柏太刀起初还试着分辨每一个声音,后来发现人类的声音虽多,心里所求却总离不开几样:求水安稳,求病离身,求孩子长大,求家中有人能平安回来,求今年少些灾,求来年能再来。
      听久了,他便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责任感。
      那责任感不像刀刃那么直,也不像鞘上蛭卷那么规整。它更像柏叶,新旧交替时紧紧搭住一截细枝,明明不言不语,却硬是撑过了整个寒冬。柏太刀觉得,自己既然冠了这个名字,又被奉在山前,就该看着这些人。看他们把孩子抱来,又看那些孩子有朝一日自己上山;看他们在春天说愿望,又看愿望像种子一样,有的发芽,有的枯去,有的多年后才迟迟冒出头。
      至于祢祢切丸,他看得比柏太刀更远,也更沉。
      那振高大的神刀像男体山深处的一块根石,所有水声都从他身边经过,却很少能让他显出波澜。柏太刀最初还以为这是祢祢切丸冷淡,后来才慢慢明白,不是冷淡,而是他把太多东西收进了沉默里。治水的祈愿、妖怪的传说、溪流暴涨时人们惊惧的呼喊,还有山里那些说不清是水怪还是水灾本身的阴影,都在祢祢切丸的名字里留下了痕迹。若说柏太刀守的是成长,祢祢切丸守的便是山水不至于失控,害厄不至于越过人能承受的边界。
      这两种守护放在一起,倒也不坏。
      柏太刀从不肯直说这点。他觉得说出来太像夸祢祢切丸,而祢祢切丸这种已经够稳的家伙,若再被夸,怕不是要直接稳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可每年弥生祭前,他感受到祢祢切丸也随山醒来,心里总会多几分安心。
      三口御神刀,本就该如此。
      祢祢切丸在侧,水便有人看着;瀬昇太刀在侧,山势与风息便有人听着;而他柏太刀在侧,旧叶护新芽,人间的孩子与来年的春天,便也不能无人理会。
      “今年会很热闹。”柏太刀说。
      “嗯。”
      “你就只会嗯?”
      “还会斩。”
      “……这倒也是。”
      柏太刀忽然觉得自己赢了,又好像没赢。他在刀身里晃了晃意识,仿佛已经有了人形之后那种抱臂抬下巴的姿态。若他此刻有脸,定然是很得意的;若有嘴,恐怕已经要把“本大爷登场”说得整个山房都听见。可他仍只是刀,仍被安静放在神前深处,外头的人类来来去去,只能看见庄严的拵与沉静的刃,谁也不知道这口神刀在心里已经把今年的热闹排了个座次。
      最前头是柏饼。
      第二是孩子。
      第三是祭礼上会不会有人又走错步子。
      第四才是祢祢切丸会不会难得多说一句话。
      这个排序若让祢祢切丸知道,他大概也只会“嗯”一声。如此想来,柏太刀又觉得对方确实没什么意思,但没意思得很可靠,也算是山中特产的一种。
      夜色渐深,神前的灯一盏盏熄去,只余外头山风吹过树梢。柏太刀听见远处有人最后检查供具,听见木门被轻轻合上,听见溪水在暗处反复擦过石头,也听见旧叶下新芽细微的鼓动。
      春天尚未完全来到。
      可他已经准备好了。
      2.
      三口御神刀被请出的那一日,天色清朗得像被山水洗过。
      早晨的雾从湖面与林间慢慢退开,阳光落到屋檐上,先照亮一角木纹,再沿着石阶往下铺。神职们衣裳齐整,神色比平日更肃穆,动作却难免带着一点紧绷。毕竟请出神刀不是寻常搬动器物,何况这三口大太刀皆非凡物,单是重量与长度便足以让人心里先打三遍鼓。柏太刀对这种紧张很熟。他每年都要见人类紧张,每年也都会在心里小声挑剔:手腕别抖,绳结再紧些,供盘端平,脚下那块石头湿了,别踩得太满。
      他觉得自己很操心。
      神刀操心人类,听起来好像天经地义;可若仔细想想,他操心的方向又与旁人想象中不太一样。庄严不庄严,他当然在乎;仪轨正不正确,他也不会完全不看。可是人类有没有吃早饭,谁的脸色发白,哪个孩子被抱得不舒服,哪位老人手指冷得发僵,这些细枝末节往往更先落进他的注意里。
      这一年也是如此。
      队伍里有个少年,年纪不大,肩膀还没完全长开,却被安排在旁协助。大人们没有真让他承担重处,只叫他跟着看、跟着学,做些递物传话的小事。少年很想表现得稳重,嘴唇抿得紧,眼睛却时不时往供物上飘。柏太刀看了片刻,很快得出结论:饿了。
      饿着肚子参加祭礼,不像话。
      柏太刀在心里严肃地记了一笔。若他已经显出人形,这时候多半会把少年从队伍里拎出来,先塞一块柏饼,再拍两下背,最后理直气壮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敬神。可他现在依然做不到,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努力挺直脊背,脸上写满“我不饿我很庄重”,肚子却很诚实地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很小,神职们没听见。
      柏太刀听见了。
      他觉得人类有时候过分擅长忍耐,尤其是在不该忍的时候。孩子饿了就该吃,困了就该睡,累了就该歇,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大人却总能把它们弄得复杂起来。什么仪式在前,规矩在前,体面在前。可若连孩子都顾不上,体面给谁看?给山吗?山又不缺这点体面。
      “那孩子饿了。”他对祢祢切丸说。
      祢祢切丸似乎早已知道,平静应道:“嗯。”
      “你又嗯。”
      “祭后会吃。”
      “祭后是祭后,现在是现在。”
      “你想如何?”
      柏太刀一时语塞。
      他想如何?他想把供盘上那块看起来最结实的点心递过去,想让少年别再装作大人的样子,想告诉他神刀看见了,并不觉得他肚子叫是失礼,只觉得他没吃饱很可惜。可是这些想法都只能在刀身里翻来覆去,像被鞘束住的锋,明明有力,却无处落下。
      祢祢切丸没有趁机说教,只是隔了一会儿,低声道:“记住便可。”
      “记住有什么用?”
      “有时,记住就是不让愿望落空的第一步。”
      这话不像安慰,更像山石间渗出的水。慢,冷,落点却稳。柏太刀本想反驳,想说本大爷不止要记,还要管;可他又隐约知道,在尚无手足、无法离开供奉之处的漫长岁月里,他们能做的许多事,确实都从记住开始。
      记住谁在春天饿着肚子,记住谁在雨夜求水退去,记住谁把病弱的孩子抱来,又记住那孩子几年后能自己走完石阶。神刀的记忆若只是摆设,那供奉也只剩空壳;可若记忆能在某一日化为刀剑男士的心,化为真正伸出去的手,那么今日所有不能做的事,都未必永远不能做。
      柏太刀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他仍很不满,尤其是看到少年又偷看柏饼时。这份不满一直持续到祭礼正式开始。
      雄鹿的生皮被铺陈于神前,那一刻,山气忽然沉了下来。不是令人害怕的沉,而是所有散乱的声音都被某种古老的秩序拢住,风、树、人的衣袖、供盘边缘轻轻一响,都像被放进了同一条看不见的河里。三口御神刀被依次安置其上,祢祢切丸沉厚如山根,瀬昇太刀的气息轻而锐,像水势从岩间抬头,而柏太刀自己,则在阳光与香烟之间听见了柏叶轻响。
      每年到这一刻,他都会短暂安静。
      因为无论平日里如何嫌人类麻烦、嫌祢祢切丸话少、嫌祭词太长,他都知道这不是一场给人看热闹的摆设。雄鹿来自山,刀奉于神前,人把最敬畏也最不安的东西一并献上,像承认自己活在山的庇护里,也活在山的威严下。人类并非山的主人,刀也并非单纯属于人。所谓御神刀,是被置于两者之间的见证。
      柏太刀很喜欢“见证”这件事。
      它听起来比“被摆着”有气势得多。
      祭词响起,字句沿着空气缓缓流动。柏太刀不总是认真听完每一个字,但他会听那些声音背后的重量。有些是传承下来的固定语句,有些是今岁新添的惶恐,有些是神职心中未说出口的盼望:今年别出灾,路能通,水能稳,孩子们别病,老人们能多撑一春,山脚的田能长得好些。
      柏太刀听着听着,又想起那个饿着肚子的少年。
      他忽然明白,守护健壮成长并不只是给孩子点心,也不只是盼他们长高。成长是一件更麻烦的事。它要水不泛滥,土不崩落,病不缠身,战乱别来,家中大人还在,祭礼有人教,路有人修,旧叶肯等,新芽才敢冒头。少年今日站在旁边学祭礼,饿得偷偷看柏饼,也许很多年后,他会站在更前的位置,带着下一批孩子整理供具。到那时,他或许会记得自己年少时肚子响过,也就会在祭前多问一句:都吃过了吗?
      这一句若能留下,也是一种守护。
      柏太刀突然高兴起来。
      祢祢切丸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问:“想通了?”
      “没有。”柏太刀嘴硬得毫不犹豫,“本大爷只是觉得,那孩子以后会懂事。”
      “嗯。”
      “而且会记得吃早饭。”
      “嗯。”
      “你能不能换个字?”
      祢祢切丸沉默片刻,像认真思考了一下。
      “好。”
      柏太刀反而被噎住。
      瀬昇太刀没有出声,但柏太刀总觉得那边的水息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笑。他顿时很想把来年最大的柏饼藏起来,不给这两个没趣又会偷笑的家伙看。可转念一想,瀬昇太刀要守山,祢祢切丸要看水,大家都挺忙,分他们一口也不是不行。
      当然,前提是他们承认本大爷很有先见之明。
      祭礼继续向前,香烟升得很慢。阳光从刀拵上掠过,黑漆与山金在光里泛出深沉的亮。人们低头,祝祷,献上供物,又在仪式结束后极轻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几乎没人注意,柏太刀却觉得它比许多庄重词句都真实。
      人类完成一件大事后,总会这样松一口气。
      像终于把愿望安全交到了山手里。
      3.
      祭礼后的山,比祭礼中更热闹。
      庄严一撤下,人类便重新露出人类的样子。有人整理供物,有人低声说今年还算顺利,有人终于敢揉揉酸痛的肩,有人把憋了许久的咳嗽咳出来。那个少年果然在稍后分到点心时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他努力装作自己只是依规矩领受,并没有期待很久,可柏太刀看得清清楚楚。
      “吃了。”柏太刀心情很好。
      祢祢切丸没有破坏他的兴致,只道:“吃了。”
      “你看,本大爷说他饿了。”
      “嗯。”
      “这回的嗯可以。”
      祢祢切丸大约又想笑,但他仍旧没有明显笑出声。柏太刀早已习惯这点,便宽宏大量地不计较。毕竟今日他心情好,山也好,风也好,连那些把供具搬来搬去、险些互相撞上的人类都显得很有活气。
      只是热闹里也有不那么轻松的声音。
      黄昏将近时,山中水气忽然重了些。溪流从远处带来低低的轰鸣,不大,却足够让祢祢切丸的灵识稍稍沉下。柏太刀也察觉到了。春雪融水与雨水若赶在一处,山溪便会比平日急。人类常以为水只是水,清澈时可洗手,可饮用,可映出孩子的脸;可水一旦失去秩序,也能冲垮路,卷走桥,把人许多年的安稳一夜间带走。
      祢祢切丸在这样的时刻总会显得格外安静。
      那不是懒,也不是淡然,而是他将全部注意力放进了山的水脉里。柏太刀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向外扩展开,穿过石缝,贴住溪床,顺着那些急促的白沫去看哪里会涨,哪里会堵,哪里藏着不该藏的阴影。关于祢祢的传说,山里人讲过许多版本。有人说是妖怪,有人说是河童,有人说是夜里啼叫的怪物,也有人只知道那名字与恐惧有关。可柏太刀听得久了,觉得所谓妖怪有时并不只是长着爪牙的东西。
      失控的水也是妖怪。
      吞掉孩子的深潭也是妖怪。
      让人夜里不敢睡、雨声一响便心口发紧的记忆,也是妖怪。
      祢祢切丸斩的未必只是一个会被讲成故事的怪物,他斩的是人们对山水失序的恐惧,是治水祈愿里被压缩成名字的灾厄。柏太刀敬重这一点,虽然他很少表现出来。若祢祢切丸像旁的刀那样爱听夸奖,他倒也不是不能夸两句;可惜对方夸与不夸都一个样,顶多“嗯”一声,像把一篮子新鲜果子倒进深潭里,连个响都听不出来。
      “水势怎么样?”柏太刀问。
      “尚可。”
      “尚可就是要盯着。”
      “嗯。”
      “我就知道。”
      瀬昇太刀的气息在另一边轻轻掠过。若以人形想象,他大约是个很少把自己放在话语中央的存在。柏太刀有时会觉得瀬昇太刀像山里雾气,看得见时已经铺满石阶,看不见时也在树根与溪边慢慢流动。他比祢祢切丸更敏锐于风向与路径,也比柏太刀更能忍受长久无言。三口御神刀之中,柏太刀负责把沉默的山听出人情味,祢祢切丸负责把危险按回水底,瀬昇太刀则像一道连通山上山下的气息,提醒他们哪里有人来,哪里有人迷路,哪里一场雨会改变明日的路。
      柏太刀曾经嫌他太安静。
      后来又觉得,安静也有安静的好。若三口御神刀都像自己这样爱热闹,山里大概会吵得连鹿都绕路走。
      想到鹿,柏太刀又想起祭礼上被铺在神前的鹿皮。那是山中生命的一部分,被人类以敬畏的方式置于刀下。许多年后,或许会有人只看见仪式里的古老与特殊,却忘了这里面其实有一层很朴素的交换:山给人以水、木、兽与路,人向山承认自己的依存;刀不是高高在上地命令这一切,而是在其中提醒人,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活下来。
      “人类总说献给神。”柏太刀忽然道,“可他们献上来的,很多也是山本来给他们的东西。”
      祢祢切丸应了一声:“所以不可轻慢。”
      “本大爷当然不轻慢。”柏太刀很快接话,“我只是觉得,他们绕了一圈,又把山给的东西带回山前,很像孩子把大人给的糕点分一半回来,说‘你也吃’。”
      这比喻太生动,生动到祢祢切丸一时没有回答。
      柏太刀得意道:“怎么,被本大爷说中了?”
      “有几分。”
      “只有几分?”
      “糕点需先能吃。”
      “重点不是这个!”
      他气得想用刀鞘敲一下旁边那口大太刀。可惜现实中三口御神刀肃穆安置,谁也不能真的乱动。于是柏太刀只能把这份不满记到未来账上:等有朝一日显出人形,定要与祢祢切丸好好较量一番。不是生死相斗,也不是争什么胜负名声,就像山里的小兽顶角,像孩子在田埂边比谁跳得远。最好以相扑方式开始,喊一声开始,结结实实撞上去,让这位总是稳如山石的同伴也知道,健壮成长的神刀不是只会发柏饼。
      这念头一起,柏太刀便有些期待。
      他尚不知道未来本丸里真会有道场,会有手合,会有许多刀剑男士在日常里把战斗与玩闹搅成一种很有生命力的热闹。他更不知道自己与祢祢切丸有朝一日会以人身相对,摆出像模像样的架势,一个沉稳,一个兴致勃勃,仿佛山中千年的并肩终于有了可以碰撞的形状。
      那时他大概会笑得很大声。
      而祢祢切丸,多半还是只说:不错。
      真让刀不甘心。
      4.
      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密。水从屋檐上连成细线,落在石上,滴答声起初清楚,后来便与山中无数水声混在一起。祭礼后的疲惫让人类睡得很沉,只有值夜的人偶尔走过,提灯在雨里晃出一团暖光。柏太刀没有睡。他听着雨,听着祢祢切丸的灵识仍在深处守着水势,也听着瀬昇太刀沿风巡视山路。
      这种夜晚很适合想事情。
      柏太刀其实不喜欢把“想事情”说得太郑重。听起来像老成持重的大人,或者像神职念祭词前要先清嗓子的样子。他更愿意说自己是在看热闹,只不过这热闹从人群散后延伸到了山水之间。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确实是在漫长的看与听里逐渐成形的。
      比如,他越来越清楚自己与人类并非单向关系。
      最初被奉上神前时,他以为是人把刀献给山,是人求山护佑,是人需要神。后来他才发现,山也需要人。不是像孩子需要饭那样迫切,也不是像伤口需要包扎那样明确,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漫长的需要。没有人祈愿的山依然是山,树会长,水会流,兽会生死,雪会落下。可那样的山只是山。有人来叩拜,有人给溪水取名,有人把恐惧讲成妖怪,把安稳讲成神恩,把春天的旧叶与新芽讲成家族延续与孩子成长,山才在人心里有了形状。
      神刀亦然。
      没有人记得的刀,仍然可以有铁,有刃,有重量。可御神刀之所以为御神刀,是因为人把信仰、故事、仪式与一代代传下来的手放在上面。柏太刀不觉得这会让自己变弱。恰恰相反,他觉得人类的愿望麻烦归麻烦,却很有力。一个孩子问他能不能保护山,那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却能在刀身里留很多年;一个少年饿着肚子偷看柏饼,日后也许会长成提醒后辈吃饭的人;一个老人每年上山,只为了说一声多谢,他那句多谢或许谁也不记得,山却听见了。
      祢祢切丸忽然开口:“还醒着?”
      柏太刀没好气道:“你不也醒着?”
      “水未定。”
      “我知道。”
      “在想什么?”
      柏太刀顿了顿。
      若换作平时,他大概要说想柏饼,想明日那孩子会不会多吃一块,想你什么时候说话能别这么省。可雨夜让山显得太深,也让他难得不想把所有话都说成玩笑。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在想人类为什么要上山。”
      祢祢切丸没有立刻回答。
      柏太刀便继续说:“他们明明怕山。怕迷路,怕水,怕野兽,怕雪,怕夜里看不见的东西。可他们还是来。带着孩子来,扶着老人来,病着也来,饿着也来。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胆子很大,有时候又觉得他们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雨声落得更密了些。
      祢祢切丸道:“两者皆有。”
      “你说得倒轻巧。”
      “人因惧而敬,因敬而来。来了,便有路。”
      这句话很像祢祢切丸。短,稳,不解释过多,却把许多东西都放在里面。柏太刀听懂了。人类因为惧怕山而敬山,因为敬山而一次次走上山路。走的人多了,草被踩低,石阶被修起,路便出现。路出现后,后来的孩子就不必完全在荒草里摸索。这便是人和山之间的事,也是旧叶与新芽之间的事。
      “那若有一天,人不来了呢?”柏太刀问。
      祢祢切丸沉默许久。
      雨在这段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楚。柏太刀知道这个问题不轻。若无人来,山仍在,水仍在,兽仍在,三口御神刀或许也仍在。可他们守护的东西会变得不一样。没有祈愿,便没有回应;没有记忆,名字会像无人修补的路一样长满杂草;没有孩子抬头看见他们,所谓健壮成长也只能落回树木与鹿群身上。
      并非不好。
      只是寂寞。
      “所以,”祢祢切丸终于道,“人来了,要听。人不来,也要等。”
      柏太刀忽然笑了。
      “你果然很适合留在山里。”
      “你不适合?”
      “本大爷当然也适合。”他说得十分理直气壮,“只是我觉得,等不是唯一的办法。人若不来,可以去找。孩子若饿了,可以把饼塞过去。山路若被忘了,可以下山提醒他们。”
      祢祢切丸似乎并不意外:“会有那一日。”
      柏太刀一怔。
      “哪一日?”
      “能走下山的一日。”
      雨声里,这句话像一滴水落进很深的井。柏太刀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白日祭礼,想起神前雄鹿的生皮,想起三口御神刀并列时山气沉定;又想起那个饿着的少年,想起孩子们看供饼的眼睛,想起自己一次次想伸手却没有手。若真有一日,刀能得到人的形貌,能离开供奉之处,能去往山外,去看人类把历史过成什么样子,他会怎样?
      他会高兴。
      这个答案来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立刻承认。
      高兴之后,才是担心。山怎么办?祢祢切丸怎么办?瀬昇太刀怎么办?三口御神刀若少了一口,祭礼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完整?人类若看不见他,会不会忘记柏叶旧叶不落的道理?会不会又饿着肚子装庄重?会不会把孩子的成长让给命运,自己却忘了多递一块糕点?
      问题太多,柏太刀想得有些烦。
      于是他决定先把最重要的一句说出来。
      “就算真有那一天,”他道,“本大爷也不是离开山。”
      祢祢切丸问:“那是什么?”
      “是把山带出去。”
      这句话说出口,柏太刀自己先安静了。它听起来不像一时兴起,倒像早已在刀身里长了许多年,只等今夜这场雨把土润开。把山带出去,带到人群中,带到孩子面前,带到那些忘记祈愿也忘记吃饭的笨蛋身边。山不是只在树木与石头之间,山也在人心里。若人心里的山远了,就该有人去把它重新指给他们看。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到时候,”柏太刀补充,“我会准备很多柏饼。”
      祢祢切丸静了一瞬。
      “为何?”
      “因为空着手下山不像话。”
      “刀剑下山,带刀即可。”
      “你不懂。”柏太刀语气沉痛,“刀能斩邪,柏饼能救急。若遇见小孩哭、青年饿、老人累,难道先拔刀吗?当然先递吃的。”
      祢祢切丸这次是真的笑了。
      声音仍然很低,像温泉水面终于冒出一个不肯立刻破掉的泡。柏太刀立刻抓住:“你笑了。”
      “嗯。”
      “承认了?”
      “嗯。”
      “很好,记下来。祢祢切丸也觉得本大爷说得对。”
      “并未如此说。”
      “你笑了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
      “就是。”
      雨夜深长,山中无人知道两口御神刀在黑暗里进行了这样一场毫无威严却十分认真的争论。瀬昇太刀的气息从远处回转,像听够了风,也听够了他们的斗嘴,安静地落回原处。三口御神刀重新并在同一片山气里,雨渐渐小了,水势被祢祢切丸按在可控之处,风路由瀬昇太刀确认无碍,而柏太刀则在心里把“以后下山要带足柏饼”这件事定成了不可动摇的规矩。
      天快亮时,旧叶上的雨珠一颗颗滑落。
      新芽在叶后探出一点浅绿。
      柏太刀看着那点绿,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很久,又还可以继续等很久。神刀的岁月不急,人类的岁月却很快。正因为快,才要守。正因为会忘,才要提醒。正因为孩子总会饿、会哭、会逞强、会长大,才需要旧叶在该落下之前再多撑一程。
      春光慢慢照进山中。
      那日清晨,祭礼后的第一缕鸟鸣响起时,柏太刀在刀身深处懒洋洋地伸了个不存在的懒腰。他还没有眼睛,却觉得自己看见了很远的地方;还没有手,却已经想好了将来该把柏饼递给谁;还没有真正开口,却已在心里把那句话说得响亮又得意。
      山与人并不是两件事。
      所以,总有一天,他会走到人身边去。
      到那时,若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便说从山里来。
      若有人问他来做什么,他就把柏叶包着的点心往前一递,笑得像五月的新芽撞开旧冬。
      吃吧。
      吃饱了,才好健壮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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