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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尚未学会人声   1. ...

  •   1.
      火光最深的时候,山还没有名字。
      或者说,山当然有名字。人们跋涉时会指着远处的青黑色轮廓说那边是神的山,是雨云停驻之地,是春天鹿群下来的方向,是冬天风雪绕不开的脊背;老人会在炉边讲山里的水,讲水里的影,讲影里有时会伸出手,把夜行的人拖进寒冷的石缝里去。孩子听得发抖,第二日却仍会跑到溪边,把脚伸进清得刺骨的水里,觉得只要白日足够明亮,昨夜的妖怪便不过是大人用来吓唬小孩的故事。
      可在那柄尚未成形的铁里,一切都还只是声音。
      锤声落下时,他最先听见的不是疼,而是人喘息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风箱像某种巨兽的肺,火舌舔过矿铁,炭灰在空中碎成细小的星。有人低声报出时辰,有人把汗从下颌抹到袖口,有人说今年山上的雪融得晚,神前该献的东西不能再拖。那些话都离他很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又像隔着尚未醒来的梦。
      他那时还不是柏太刀。
      他只是被反复烧红、折返、锤打、拉长的一线铁,是人手中被逼迫着舒展骨骼的沉默,是某个时代想将祈愿做得足够巨大、巨大到连神明也不好意思装作没看见的证据。
      南北朝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混乱的铁味。谁是谁的天命,谁是谁的旧主,谁又该向哪一边低头,这些事情在人间足够重要,重要到许多人愿意用血把答案写在路上。可山并不急着表态。山看过比这更久远的雾,也看过比这更短促的命。山只在雨季松动泥土,在雪季压低枝头,在春天放出新芽,任人们在它脚下争执正统、权威、兴亡与明日的米。
      可是人仍旧上山。
      他们背着粮,牵着马,带着纸符、麻绳、布匹、盐和并不充裕的笑声。有人在神前跪下,求家中幼子无病无灾;有人求水不要冲垮田畦;有人求战火别烧到自家的屋檐;也有人什么都不求,只把额头伏在木板上,很久不起来。
      这些声音在铁的深处沉积,像雨水一点点渗入山腹。
      于是他开始明白,所谓被锻造,并不是单纯从矿石变成刀。火在他身上开路,锤在他身上定形,水让他骤然醒悟自身边界;可真正令他记住自己为何存在的,是那些人还没说出口、已经先发抖的愿望。
      “要够长。”
      有人这样说。
      “要足够配得上神前。”
      又有人回答。
      “太长了,谁能用?”
      这句话问得很实在。毕竟人间的刀有人的规矩,战场上的刀要能够拔出、挥下、收回,要在马背、泥地、狭道之间与血肉争一寸生路。可献给山的刀不必完全讲究这些。它可以沉,可以长,可以不那么像一个人能随手使用的兵器。它要像山一样,站在那里就让人知道:愿望并不是小事,守护也不是小事。
      铁在火中亮得近乎发白。
      那一刻,他生出一点朦胧的得意。
      虽然还没有嘴,也没有手,更没有以后那种只要开口便理直气壮的劲儿,可他的意识已经在尚未完成的刀身里伸了一个懒腰。太长?太沉?这有什么不好。人类真是奇怪,一边嫌东西重,一边又觉得只有足够重的东西才压得住心里的不安。
      既然如此,那他就重一点,再长一点。
      最好让抬他的人从山脚开始就后悔,后悔到神前时又不得不承认:没错,这样才像是献给山的东西。
      水落下来的时候,热气腾起,白雾瞬间吞没了四周。铁的嘶鸣穿透耳骨,旁人只听见淬火之声,只有他在那声长鸣里第一次听见了自己。不是名字,不是言语,只是一种极清楚的自我——他在此处成形,从此将承受许多人的注视、供奉、祈愿与误解。
      他想,既然人类这么费劲把他做出来,等他到了山上,多少也该给他们一点面子。
      当然,面子不宜给太多。
      给太多了,人类会得寸进尺。今日求雨,明日求晴,后日又求孩子不要摔跤、老人不要腰疼、田里的虫子少吃两口叶。一个个把神当成万能的邻居,敲门时还带着点“您总会帮忙吧”的笃定。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他在白雾里安静下来,听见远处有春雷滚过群山。那雷声不像锤声那样急促,却同样一下一下落在他初生的意识上。后来很多年里,他总会想起这一日。想起人们围在火边,把一段铁塑成过分高大的愿望;想起他还没有名字,却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将与山、人、孩子、鹿、祭礼、雪和春天绑在一起。
      命运若要给一柄刀安排前路,通常不会先问刀愿不愿意。
      不过他觉得,若当时有人问了,他大概也会把刀身往火光里一横,很有气势地表示——可以,带路吧。
      只是别走太慢。
      本大爷初来人间,正等着看山呢。
      2.
      奉纳那日,山路湿滑。
      前一夜下过雨,泥土被泡得松软,苔藓在石阶边缘泛着冷绿。抬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肩膀被绳索勒出红印,脚下的草叶扫过小腿,带来细小的痒。队伍行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得叫刀都着急。若那时他已经能化出人形,恐怕早已蹲在路边,一边嚼着谁供上来的点心,一边毫不客气地指挥:“左边那个,腰挺直。右边那个,别抖。你们这样抬,是要让本大爷一路听泥巴笑话吗?”
      可惜他没有嘴。
      所以他只能在鞘与装具的幽暗里,用刚诞生不久的灵识感受那些肩膀的颤动。
      他很快发现,人类比想象中脆弱。
      上山的风一吹,有人的鼻尖就红了;走到半途,有人的膝盖开始发软;再往上,有个年轻些的抬夫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刀滚进路旁的湿草里。旁人惊呼,年长者立刻扶住他,低声骂了几句,骂完又问有没有扭到。年轻人涨红脸说没事,手却偷偷按了按腿。
      柏太刀在刀身里看着,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样弱的人类,为何总爱做超出自己力气的事?
      他们完全可以献一柄轻些的刀,短些的刀,或者干脆献布、献米、献酒。山不会因为一柄刀少了几寸便塌下来,神也不一定真的在乎鞘上漆色是否庄重。可他们偏要把重物抬上去,把累、疼、狼狈、担忧全装进仪式里,仿佛不这样,愿望便显得不够诚恳。
      真麻烦。
      他这么想。
      真麻烦啊,人类。
      队伍停下歇息时,有个孩子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那孩子大约是跟着大人来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病气,眼睛却亮。大人忙着整理绳索和供物,没注意他踮着脚挪到近前。孩子不敢碰刀,只隔着一点距离看,像在看一条沉睡的龙,又像在看一个可以代替自己长大的东西。
      “这么长,”孩子小声说,“它会保护山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那声音太轻,又被山风吹散。
      可柏太刀听见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被献上神前,并不只是为了端庄地躺在那里,等待香烟与祭词一层层落满刀身。也不是为了证明某个家族、某个时代、某个奉纳者曾有财力与虔心。他被做得这样长,这样重,也许正是为了让孩子在抬头看见他时,相信世上确有某种比病痛、饥饿、战乱和夜里的水声都更高大的东西。
      高大到能保护山。
      也保护山脚下长大的小孩。
      他在沉默里生出一点奇异的热,像淬火之后尚未散尽的余温,又像五月新叶被太阳晒透时的气味。于是,他对那个孩子记了一笔。虽然他还不知道“记住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人类的寿命短得像草叶上的露,但他已经在懵懂中把孩子的声音收进了刀身深处。
      后来他会记住很多这样的声音。
      记住妇人求孩子退热时压低的哭腔,记住青年出征前故作轻松的笑,记住老人摸索着石阶上山时念叨“今年再来一次,明年就不知脚还行不行了”。他会发现人类的肩膀确实窄,背却很会背东西。米袋、柴火、婴儿、祖辈留下的旧债、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对神明半信半疑却依然要试一试的请求,全都往背上一放,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
      真麻烦。
      真了不起。
      队伍再次起行。山门渐近,风中的水汽更冷。神社的木色在树影间显出来,像山把自己的一部分削成了屋檐,允许人类在其中点灯、叩拜、说话。那日的祭词很长,长到柏太刀几乎要在刀身里睡过去。若不是每隔一会儿就有人靠近,献上供物,低声祈愿,他大概真的会很不给面子地打个哈欠。
      神前庄严,山静而深。
      而他被安置在该在的位置上,刀身沉稳,拵具肃穆,所有人都在看他,却没有人知道他也在看他们。
      祭礼结束后,风从树间落下来,吹动远处柏叶。那叶片经冬不凋,旧叶要等新芽长成后才肯落去。人们说,这样的树护佑家系不断,护佑孩子成长,护佑弱小之物能熬过寒冬,长到足够接住下一片春光。
      他喜欢这个说法。
      不是因为它多么优雅,而是因为它很讲道理。旧叶不急着落,新芽就有了遮挡;大人不急着倒下,孩子便有时间长高;山不急着沉默,人类便敢一次次上来,把愿望说给它听。
      他还没有名字完全落定,却已经与“柏”有了牵连。
      柏太刀。
      这个名字在人声里第一次清晰起来时,他反复咂摸了一会儿。柏,太刀。叶守的树,献上的刀。听起来比某些过分寒酸的名字强不少,也很适合以后拿来向旁人宣布身份。唯一的问题是,“柏”听上去太温和,“太刀”又太正经,合在一起像个被人供起来后就必须天天板着脸的家伙。
      他觉得不行。
      若真要守护成长,整日板着脸有什么用?孩子见了会绕路,鹿见了会躲开,连山风吹过来都嫌没意思。守护当然可以庄严,但不能只有庄严。孩子要长大,除了不生病、不挨饿、不被洪水冲走,也得会笑,会跑,会在摔了一跤后嚷嚷着爬起来,继续去追下一只蝴蝶。
      于是,山里的第一年,他给自己定下了几个规矩。
      第一,神刀要有神刀的派头。
      第二,派头不能妨碍吃点心。
      第三,人类若带着孩子来,就多看两眼。
      第四,如果有谁饿着肚子上山,那就太不应该了。虽然他暂时没手,不能把柏饼塞进对方嘴里,但可以先记下,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至于机会什么时候来,他并不着急。
      山中的刀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3.
      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另外两口御神刀的存在,是在一个春祭前夜。
      神职们忙了整日,脚步声从晨雾里响到暮色沉下去。供物被清点,绳结被重新系好,屋檐下的灯亮起来。远处的鹿鸣若有若无,山风穿过树梢,带来尚未完全融尽的雪气。柏太刀被安置在幽暗处,旁边是祢祢切丸,再远一些,是瀬昇太刀。
      三口大太刀同处一室,按理说该很肃穆。
      若让山下那些诚心叩拜的人来看,大概会觉得空气都比别处沉一些,连灯火也不敢跳得太轻浮。可柏太刀在沉默里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把灵识往旁边探了探。
      祢祢切丸像一座坐着的山。
      不是比喻。
      柏太刀很少承认谁比自己更有山气,但祢祢切丸确实不同。那家伙的意识宽厚、深沉,仿佛常年被溪水冲洗过的巨石,表面静,内里却藏着极重的力量。若说柏太刀刚醒来时还会对人类的吵闹兴致勃勃,祢祢切丸则像早已听过太多,只挑最关键的几个字放进心里,其余都交给温泉的雾气慢慢化开。
      “你一直这么安静?”柏太刀用尚不熟练的灵识去碰他。
      祢祢切丸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
      “山中本就安静。”
      这回答太稳,稳得让柏太刀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厚厚的苔藓上,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他不服气,又问:“山中也有鸟叫、鹿鸣、水声、祭礼,还有人类摔跤时的叫声。哪里安静?”
      “心静。”
      “……”
      柏太刀觉得,这家伙不好玩。
      但不好玩不等于不好相处。祢祢切丸的安静里没有拒人千里,他只是看起来懒得把话说满。柏太刀很快发现,只要自己一直说,祢祢切丸偶尔还是会应一声。那一声虽短,却像山涧里落下一枚石子,足够证明水还在流。
      至于瀬昇太刀,性情又不同。
      若说祢祢切丸是深水,瀬昇太刀更像一道从石上翻起的白浪。他没有柏太刀这样爱把得意摆在前头,也不像祢祢切丸那样沉默得近乎稳重。他更敏锐,灵识贴着风与水,常能先一步察觉山路哪处滑坡,哪条溪水涨得不对,哪一夜会有迷路的人举着火把在林子里转圈。
      “你们俩一个太闷,一个太忙。”柏太刀如此评价。
      瀬昇太刀淡淡反问:“那你呢?”
      “本大爷当然正好。”
      祢祢切丸似乎笑了一声。
      那声音太低,像温泉水面冒了个泡,还没等柏太刀抓住证据就破了。柏太刀立刻不满:“你笑了吧?”
      “没有。”
      “你绝对笑了。”
      “山风。”
      “山风才不会那么幸灾乐祸!”
      瀬昇太刀没有加入争论,只在旁边安静听着。灯火摇曳,三口御神刀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人类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绝不会想到他们供奉的神刀之间竟也会进行这种毫无神格威严可言的对话。若知道了,大概会当场怀疑自己供奉的方式出了问题。
      可山并不因此轻慢。
      恰恰相反,山容纳这些。容纳庄严,也容纳不庄严;容纳祭词,也容纳祭词之后神职揉着腰叹气;容纳孩子被大人按着脑袋行礼时偷偷睁眼,也容纳三口御神刀在无人知晓处拌嘴。
      春祭那几日,三口御神刀被献备于神前。鹿皮铺陈,供物齐整,空气里有草木、皮革、酒、火和人身上淡淡汗气混杂的味道。柏太刀每年都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人类总是努力把仪式做得无可挑剔,然而真正打动山的,往往不是最漂亮的部分。
      比如某个神职在严肃行礼前肚子叫了一声。
      比如抬供物的青年紧张到走错半步,被旁边的人用袖子轻轻拽回。
      比如一个孩子被柏饼香气吸引,眼睛盯着供盘,满脸写着“神明吃完能不能轮到我”。
      柏太刀看得很高兴。
      “那个孩子不错。”他说,“有眼光。知道柏饼比大人的长话重要。”
      瀬昇太刀提醒:“祭礼之中,不可胡言。”
      “我这不是没说出口吗?”
      “你的心声也很吵。”
      “说明本大爷神威充沛。”
      祢祢切丸慢吞吞道:“也可能只是话多。”
      柏太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决定,等以后若有手有嘴,一定要在祢祢切丸面前吃最大的一只柏饼,吃完还要问他温泉能不能泡出幽默感。否则这山中岁月未免太寂寞,连取笑同伴都要拐三个弯,实在不像话。
      不过玩笑之外,他也知道祢祢切丸和瀬昇太刀都在看着同样的东西。
      他们看见人来,也看见人去。看见孩子长成青年,青年成家,成家后又把自己的孩子带上山。看见曾经许愿“愿我儿强健”的妇人多年后白了头,扶着孙辈的手走到神前,轻声说多谢。也看见有些名字从此不再被同行者提起,只剩供物多出一份,摆在风里无人领受。
      守护不是让所有愿望成真。
      这一点,柏太刀很早就明白。
      神刀也不是能把人间苦难一刀斩尽的东西。若真能那样,人类早就不用上山,也不用叩拜,更不用在乱世里抱着孩子躲雨。他们只能守住某些更根本的东西:山仍是山,水仍流向该去的地方,孩子仍会在五月长高,旧叶护住新芽,祈愿不至于无人听见。
      这已经不容易。
      有一年春祭结束后,雨下了整夜。山路被冲出几道深痕,溪水涨得厉害。瀬昇太刀的灵识一夜未歇,祢祢切丸沉默地感知着水势,柏太刀则注意到山脚某处屋舍里有孩子哭声。那哭声隔着风雨,本该微弱得无法抵达神前,却因反复念着山与神刀之名,被一线祈愿牵了上来。
      孩子饿了。
      不是病,不是妖,不是洪水卷走房屋,只是饿。
      可饿也会让人悲伤。柏太刀忽然想起最初上山那日,那个问他会不会保护山的孩子。许多年过去,他早已分不清那孩子后来是否平安长大,可此刻新的哭声又来了,细小、尖锐、不讲道理,像一根刺扎进刀身。
      “人类为什么总让孩子饿着?”他问。
      没有人立刻回答。
      风雨中,祢祢切丸的意识沉得更深,像一块被水冲刷的巨石。瀬昇太刀则轻声道:“不是总让。是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顾不到就该多求求我们。”
      “求了,也不一定立刻有米。”
      柏太刀更不高兴了。
      他当然知道一柄刀不能凭空变出饭团。可是知道归知道,不高兴归不高兴。山里的神刀若连一个孩子饿哭都能平静接受,那还算什么守护健壮成长?他在刀身里闷了半夜,最后很认真地立下一条新规矩。
      以后若有机会,他一定要随身带吃的。
      最好是柏饼。
      柏叶包着的糯米点心,结实,耐看,有节令意义,拿出来也很有他的身份。小孩哭了,塞一个;青年逞强,塞一个;同伴说山中本就安静,塞一个让他闭嘴。若对方说自己不是孩子,那也好办——能吃就是还能长,既然还能长,就归他管。
      想通之后,柏太刀心情好了不少。
      雨停时,山色被洗得发亮。晨雾从树根处升起,鸟鸣一点点铺开。祢祢切丸忽然说:“你很在意孩子。”
      柏太刀立刻反驳:“本大爷在意的是健壮成长。孩子只是比较明显。”
      瀬昇太刀像是笑了笑:“区别很大吗?”
      “当然大。”柏太刀说,“孩子会长大,大人也会长老,老人也要继续活到下一个春天。只要还在长,就归本大爷看着。山也是一样。树也是一样。祈愿也是一样。”
      他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这句话比他预想得更像神刀该说的话。
      祢祢切丸没有评价,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嗯”很轻,却像把某种认可放在了他身边。柏太刀顿时又得意起来,觉得自己果然天生适合做山的守护,连祢祢切丸这种温泉泡出来的闷葫芦都不得不承认。
      很多年后,当他真正拥有人的身形,站在本丸庭中,面对陌生的屋檐、陌生的审神者、陌生得吵吵闹闹却奇妙温暖的一群刀剑时,他仍会想起这个雨后的早晨。想起自己尚在刀身里,想起三口御神刀并排听山,想起他第一次把“成长”说得这样郑重。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比祭礼更吵,比人类的愿望更复杂,也比他想象中更需要一口总能掏出柏饼、说话不太客气、却把“健壮长大”看得比什么都要紧的神刀。
      4.
      岁月在山中走得很慢。
      慢到一场雪可以像整整一个时代,慢到春天从第一点芽尖长到满山绿意,仿佛用了人的一生。可若以刀的时间来算,人间又快得叫人眼花。昨日来许愿的孩子,转眼牵着自己的孩子上山;曾经肩膀结实的抬夫,后来拄着杖,站在石阶下喘很久;某个总爱把供饼摆得不够正的神职,忽然有一年不再出现,换成了他的弟子,弟子摆得很正,却少了点慌张的趣味。
      柏太刀逐渐学会了辨认人类的变化。
      看背影,看脚步,看祈愿时手指蜷起的方式。年轻人求未来,声音总是绷得很紧;老人求平安,反而更像与熟人闲谈。孩子最诚实,喜欢什么就看什么,怕什么就躲什么。若供盘上有柏饼,他们的眼睛就会比神灯还亮。
      他喜欢这种亮。
      那让他觉得,山没有白白沉默,旧叶也没有白白等到新芽长成。
      有时战乱的消息会传上来。刀兵,火,逃散的人,易主的土地,改换的旗帜。柏太刀听得多了,难免烦躁。他本就是刀,当然知道刀在人间意味着什么。可作为神前之物,他又觉得人类挥刀的理由常常小得不可思议。为了名,为了地,为了一句谁也不肯让的旧话,为了把昨日的恨拖到明日继续算。
      “人类很会长大,”他有一次闷闷地说,“也很会长歪。”
      瀬昇太刀道:“树也会。”
      “树长歪了还能顺着风活。人长歪了会砍别人。”
      祢祢切丸隔了片刻,道:“所以才需要守。”
      柏太刀不说话了。
      这话太对,反倒让他没法立刻接。守护这种事,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若人类全都聪明、强健、知足、温柔,从不走错路,那守护反而轻松。可人类偏偏会饿,会病,会贪,会怕,会为了不肯承认自己怕而装出更凶的样子。他们一边把刀献给神,一边又用刀彼此相向;一边求孩子平安长大,一边又把别人的孩子推入乱世。
      真麻烦。
      真让刀放心不下。
      冬天来时,山上很冷。柏叶在寒风里不肯落,旧叶颜色沉下去,边缘卷起,却仍固执地守在枝头。柏太刀喜欢看它们。那是一种不张扬的倔强,不像松那样常青得理直气壮,也不像梅那样开花开得人人称赞。柏只是等,等新芽足够可靠,才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去。
      他觉得这很像山中神刀。
      他们被供奉在此,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永远记住他们多么锋利,也不是为了在每一场人间纷争里都显出奇迹。他们只是等。等一个孩子长到能独自走上石阶,等一户人熬过饥荒,等乱世过去后有人重新修好路,等新的祈愿覆盖旧的悲伤。
      有一年冬天,雪大得封住山路,许久无人上来。神前冷清,风刮过屋檐,夜里连鹿都不大靠近。柏太刀难得安静了几日,安静到瀬昇太刀都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柏太刀闷声说。
      祢祢切丸道:“想念人声?”
      “谁想了。”他立刻否认,“本大爷只是觉得,没有人来求柏饼,准备这么多岂不是浪费。”
      “你并没有准备。”
      “心里准备了。”
      瀬昇太刀这回真的笑了。
      柏太刀不满,却没有继续吵。他在漫长雪夜里听山,听雪压弯枝条,听远处溪流被冰封住表层,听更深处仍有水缓缓流动。没有人声时,山显得极大,大到连神刀都会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其实只是其中一线。可也正因为山这样大,人类每一次上来才显得格外清楚。
      小小的人,窄窄的肩,短短的一生,却偏要把愿望抬到山上来。
      柏太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能永远都弄不懂人类。
      但没关系。
      守护不一定要完全弄懂。山也未必懂每一片叶子为何这样长,却仍给它土壤、雨水和冬天。神刀也未必懂每一个愿望背后所有弯弯绕绕,却可以记住那些声音,然后在该出鞘时出鞘,在该沉默时沉默,在该把柏饼递出去时递出去。
      当然,最后这一项目前还做不到。
      他对此非常遗憾。
      雪停后的第五日,终于有人上山。来的是个年轻父亲,怀里裹着孩子。孩子病刚好,脸小得很,眼睛却精神。年轻父亲跪在神前,额头抵着地面,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说多谢,说以后每年都会来,说孩子若能长得结实,一定让他记得山上神明的恩。
      孩子却在襁褓里咿呀一声,像是嫌大人说话太慢。
      柏太刀在刀身里精神一振。
      对,就该这样。
      活着就要有声音。饿了要哭,高兴要笑,不满就咿呀乱叫。等再大一点,就该在山路上跑,摔了也要爬起来,手里拿着柏饼,嘴上沾着糯米粉,眼睛亮得像春天第一片新叶。
      他忽然很想亲眼看看。
      不是以刀身的沉默,不是隔着供奉与香烟,不是只能把心声撞在鞘里无人听见。他想有眼睛,能低头看孩子到底长高了多少;想有手,能把点心递过去;想有脚,能下山去看人类到底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模样;想有嘴,能在祢祢切丸又说出什么过分稳重的话时当场反驳。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却像一枚新芽顶开旧叶,在他心里伸展开来。
      祢祢切丸察觉到了,问:“想下山?”
      柏太刀本想照例嘴硬,可话到灵识边缘,又觉得没必要。
      “想。”他说,“山很好。但人也在山外。”
      祢祢切丸没有劝阻,只道:“山在人心中。”
      瀬昇太刀接着说:“人若忘了山,山也会远。”
      柏太刀想了想,忽然笑起来。
      “那就别让他们忘。”他说,“谁忘了,本大爷就带着柏饼去提醒他。”
      “方式太粗暴。”
      “有效就行。”
      “你还没有手。”
      “迟早会有。”
      他这话说得太笃定,仿佛已经看见未来某一日,有谁以唤醒物之心的力量为他塑出人身。那时他会站在陌生的庭院里,头一次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见天空。会有人称他为刀剑男士,会有人请他守护历史,会有人被他理所当然地归入“需要健壮成长的人类”范围之内。
      他会离开山。
      但离开不是背弃。
      旧叶护着新芽,并不是因为旧叶永远不落,而是因为它知道自己何时该守,何时该让新芽去接下一场阳光。柏太刀在雪后的寂静里想,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把山带在身上。带着柏叶,带着祭礼,带着孩子问他能不能保护山的声音,带着祢祢切丸的沉稳和瀬昇太刀的水声,带着所有没能立刻实现、却仍被认真听见的愿望。
      而在那之前,他仍会留在神前。
      听人来,听人去,听春雪融成溪水,听五月的柏叶在风里轻响。
      山尚未学会人声。
      可他已经快要学会了。
      等到真正开口那日,第一句话当然要足够有气势,足够让人记住他是谁。至于第二句,他也早就想好了。
      人类,吃柏饼吗?
      这可是本大爷亲自递给你的。
      要健壮长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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