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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流言 高二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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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第二周,那些话开始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了。
最开始是楼梯拐角。谢春生那天上楼去找谢秋死,走到三楼半的拐弯处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清清楚楚。"就那个,文科班那个,天天来找理科班那个,两个男的,也不嫌——"后面的话被压低了,但'恶心'两个字还是飘下来扎进他耳朵里。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抬头往上看。两个男生从四楼下来,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绷着脸从他身边擦过去了,其中一个肩膀撞了他一下。
他扶着栏杆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到四楼走廊的时候他看见谢秋死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等他,深蓝校服,拉链拉到顶,看见他上来了就直起身。
"今天有点慢。"谢秋死说。
"楼梯人多。"
两个人一起下楼的时候谢春生走在前头,这一次他比谢秋死快了半步。他想挡着点什么,说不清挡什么,但他就是走快了一些,把谢秋死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接下来那几天越来越多。课间操的时候有人在队列后面说,声音像蚊子哼哼但是内容能听得一清二楚。"他俩真的在搞对象吧""你看谢春生天天往四楼跑""我听人说他们暑假天天待在一起""两个男的,恶不恶心""谁知道干过什么事"。
谢春生站在队列里,后颈绷得僵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解散的时候他走得很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后面有人在笑,他步子顿了一下但没停。
下午放学他去老粮站,谢秋死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铁皮门开着,谢秋死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谢春生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是他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些。
"你今天听见了?"谢春生问。
"听见了。"
"他们说的那些——"
"谢春生。"谢秋死打断他,声音不高,"别理。"
谢春生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校服的领子立着,下巴缩在里头,眼睛垂着看手里的书脊。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一下,从这头滑到那头。
"他们说你——"谢春生觉得嗓子有点堵,"说你恶心。"
谢秋死把书合上了,抬起头来看他。天色暗下来了一些,路灯还没亮,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轮廓很软,浅色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着谢春生,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谢秋死没否认。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推开铁皮门走进去,谢春生跟着进了院子。槐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些,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谢秋死在石桌旁边站住了,背对着谢春生,肩膀微微绷着。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
他转过来了。谢春生看到他的眼睛,在院子灰蒙蒙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什么东西,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你在乎的是我。"谢春生说,"你怕我听了那些话受不了。"
谢秋死没否认。他靠在石桌边上,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看地面上的槐树叶子。院子里的风比巷子里大,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站了很久,久到谢春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低很低的话:"我怕你后悔。"
谢春生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校服领口没拉好的那一小块折皱。谢春生看着他垂着的眼睛和抿着的嘴唇,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碰了碰。
"我不后悔。"他说。
谢秋死抬起眼来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颜色深了一些,像是兑了水的茶加了一滴墨。他看着谢春生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手把谢春生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握住了,握了两秒,又松开了。手指凉凉的,在谢春生手背上留下一小片温凉的触感。
"走吧,进屋。"他说,"外面凉了。"
那之后的流言像秋天的草籽,落在地上就不声不响地扎了根。
有人在课间把一张纸条放在谢春生的桌上,上面写着"你还要不要脸"。他看了一眼就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桌肚里,没有告诉谢秋死。又有一天他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发现文科班教室后门上被人用笔写了几个字,"同性恋"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得校服袖口黑了一小块。
谢秋死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班里的男生开始故意绕着他走,课间操排队的时候他旁边空出来一大截,没人站在他左右两个位置。他站在队伍里跟平常一样,腰挺得直,头抬着,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谢春生在老粮站门口等谢秋死,等了快半小时他还没来。他骑车折回学校,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旁边找到了他。谢秋死坐在花坛边上,校服肩膀上沾了一片灰,像是被人推了一下没站稳蹭上去的。他低着头在看地面,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是嘴角有一点破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谢春生的自行车"哐"地倒在地上,他跑过去蹲在谢秋死面前。谢秋死抬起眼来看他,嘴唇破了的地方动了一下,血丝又渗出来一点。
"谁干的?"谢春生的声音在抖。
"别问了。"
"谁干的?"
"谢春生。"谢秋死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指头上那点血,"我说了别问了。"
谢春生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天快黑了,花坛旁边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把谢秋死的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嘴角那点血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一小片干了的颜料。
谢春生站起来,攥着拳头往教学楼方向走了两步,身后谢秋死的声音追上来:"你回来。"
他没停。
"谢春生!"
他停住了。他站在花坛旁边,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转过身来。谢秋死站在他面前,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嘴角结了一小块暗色的痂。
"你回去。"谢秋死说,"不用你出头。"
"凭什么?"
"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
谢春生愣住了。他站在路灯底下,谢秋死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很凉,指节硌着他的皮肤。他看着谢秋死的脸——嘴角有血痂,校服肩膀上有一片灰印子,头发乱了几缕耷拉在额前——可是他的眼睛是平静的,像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他们说我们'搞对象',说我恶心,说你恶心。"谢秋死的嗓音有点哑,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我就是对你有那个意思。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动心了,藏了很久。他们没说错。"
谢春生站在那儿没动。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两团,挨得很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擂着,像有人在拿拳头捶他的胸口。
"那你——"他的嗓子干得厉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从你第一次坐到我旁边那天就开始知道了。"
谢春生看着他。谢秋死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掌心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晚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九月末桂花的甜香气,把谢秋死额前那几缕乱发吹起来又放下。
"谢秋死。"谢春生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的稳,"你松开我。"
谢秋死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腕上离开。谢春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了一圈浅红的印子,谢秋死抓得太紧了。
然后谢春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谢秋死校服肩膀上的灰拍掉了。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把那些灰尘拍干净了。拍完了他的手在谢秋死的肩头搁了一下,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硬硬的轮廓。
"我也一样。"他说,"走吧,回家。"
他弯下腰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跨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秋死。谢秋死站在路灯底下,嘴角还带着那小块暗色的痂,但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湖面那层薄冰底下透出来一点光,一闪就又收回去了。
他坐到了后座上,手搭在谢春生的腰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五根手指稳稳地贴上去,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
谢春生蹬着车往巷子方向走,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前一后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凉意,谢春生把车骑得快了一些。
到了老粮站门口谢秋死下来的时候,谢春生叫住他。
"明天放学我还在门口等你。"
"嗯。"
"他们说什么都不用管。"
谢秋死站在院门口,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嘴角那点血痂在光里颜色深暗。他看着谢春生,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
"我本来就不管。"他说。
谢春生看着他进了院子,铁皮门关上了才转身骑车回家。他骑得很快,风在耳朵边上呼呼地刮,他觉得自己心口那团火还在烧,但是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回到家他把车支好,进了房间关上门,脱了校服的时候发现袖口上那块擦黑了的印子还在。他用手指搓了搓搓不掉,就扔在椅子上了。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摞东西,手指顺着那些纸片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谢秋死说"我就是对你有那个意思"的时候,声音在抖。他听出来了,虽然谢秋死装得很稳,但是最后那几个字的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手抽出来,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窗外的枇杷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天来了,叶子开始变黄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布料的棉味混着一点糖纸的甜味儿,他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眼眶有一点酸但是没掉眼泪。
他想,不管那些流言怎么传,不管学校里那些人怎么说,谢秋死抓着他手腕时候那只手是凉的,但是凉的也能让人暖和起来。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窗帘掀了一下。谢春生闭上眼,听见远处有狗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混在风里传过来,模模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