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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树荫 八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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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最后那几天,太阳又毒起来了。
补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谢春生每天下午去老粮站的时间从四点提前到了三点。谢秋死给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数学的重点,函数、几何、概率,哪块薄弱就多练哪块。谢春生做题做到手酸,笔在纸上"沙沙"地划拉,草稿纸堆了小半桌子。
有一天下午他做到一半困得不行,眼皮往下耷拉,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撑了撑没撑住,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干脆趴在了桌上。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谢秋死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他蹭了蹭那层布料,没睁眼,又睡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碗绿豆汤,还是温的,碗底下垫了一张草稿纸。谢春生坐起来揉揉眼,肩膀上那件衣服滑下来——是谢秋死那件灰长袖,领口洗得发白的那件。他扭头找谢秋死,谢秋死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书,槐树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盖住了大半。
谢春生端着绿豆汤走到院子里蹲在他旁边喝。汤熬得稠,绿豆全煮开了花,沙沙的,放了糖,甜得刚好。
"你煮的?"谢春生问。
"不然呢。"
"你还会煮绿豆汤。"
"还会煮别的,你没吃过而已。"
谢春生把碗喝了个底朝天,碗沿上粘了几颗绿豆皮他用手指刮下来舔了。谢秋死从书页上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那只笔没水了。"谢秋死说。
谢春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圆珠笔,划出来的字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翻了翻书包,备用笔用完了,笔袋里只剩几支写不出水的空壳。他叹了口气把笔扔回桌上。
谢秋死合上书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上有"晨光"两个字,半新不旧的。他递给谢春生:"你先用着。"
"你呢?"
"我还有。"
谢春生接过来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出水顺得很。他把笔插进自己笔袋里收好了,抬头冲谢秋死咧嘴笑了一下。谢秋死没看他,又坐回去看书了。
补考那天是八月二十八号。早上下了点小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淋着,把暑气压下去了一些。谢春生出门的时候他妈在门口递了把伞给他,他接过来撑开往学校走。到了校门口看见谢秋死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屋檐底下,手里没拿伞,校服肩膀上洇了两片深色的水印。
"你站这儿干嘛?不进去?"谢春生把伞举过去遮住他。
"等你。"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进了学校。伞不大,谢春生把伞往谢秋死那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头淋着雨。谢秋死发现了,把伞又推回来,两个人在伞底下争了两下,最后伞停在中间,谁都没淋到。
谢春生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谢秋死站在走廊尽头冲他点了点头。他转回去进了教室,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把笔盖拔开,是谢秋死给的那支。
题不算太难。谢春生从第一道开始往后做,中间卡了两道但是试着试着也解出来了。他做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计算步骤,把不确定的题又重新算了一次,改了两处符号错误。
交卷出考场的时候他看见谢秋死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另一把伞。他把手里的伞还回去,拍了拍谢春生的肩膀:"走吧。"
"你等了我多久?"
"没多久。"
谢春生知道他肯定早交卷了,在这儿站了至少半小时。他没说破,跟着谢秋死一起出了校门。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空气里一股雨后的土腥味。谢春生走了一段路忽然站住了,扯了扯谢秋死的袖子。
"我可能考过了。"
"你觉得呢?"
"最后两道大题我都做出来了。"
谢秋死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过了。"
谢春生笑起来,笑得眼睛弯起来,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踩了一个大水坑,水花溅起来打在自己的校服裤子上。谢秋死这一次没有说他幼稚,只是跟在他旁边一起走,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补考过了的消息是三天后出来的。谢春生去学校看公告栏,那个数字旁边写了"通过"两个字,他站在那儿看了好几遍,才转身跑出去骑车去了老粮站。
他到的时候谢秋死在院子里洗衣服,满手肥皂泡。谢春生冲进院子张口就喊:"过了!"
谢秋死抬起头来,手上的肥皂泡滴到地上,他看着谢春生站在院子门口喘着气的样子——头发跑得乱糟糟的,脸通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一样。他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衣服,嘴上说:"知道了。"
"你就'知道了'?"
"不然呢,给你放挂鞭炮?"
谢春生嘿嘿笑了一声,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槐树叶子被九月初的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几片早黄的叶子开始往下落,飘飘悠悠地打了两转才沾地。谢秋死把衣服拧干了抖开晾在绳子上,蓝校服在风里飘了飘,水珠子滴下来在地上点了一排深色的圆点。
"你过来。"谢春生叫他。
谢秋死擦了擦手走过来。谢春生从石桌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包着什么东西。他拆开来,是一盒蛋挞,八个,还带着一点余温,表面焦黄焦黄的,中间的蛋液微微鼓起来。
"我妈昨天烤的,我藏了四个给你。"谢春生说。
"藏了四个?另外四个呢?"
"我吃了。"
谢秋死看着那盒蛋挞没动,谢春生拿起一个递到他嘴边:"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秋死张开嘴咬了一口,酥皮掉下来落在石桌上碎成小片。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谢春生看他吃了才拿了一个自己啃,边啃边说:"高二分了文理科,你学理我学文,以后上课不在一个班了。"
谢秋死端着蛋挞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上次班主任说了,高二分班。"
谢秋死没接话。他把那个蛋挞吃完了,用手指把嘴角的酥皮渣拂掉,又拿了一个。谢春生坐在他对面,手撑着下巴看他吃,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在一个班就不在一个班。"谢秋死吃完第二个才开口,"放学又不是不一起走了。"
"那补课呢?"
"你想补就补。"
谢春生把最后一个蛋挞推过去:"你也吃。"
谢秋死把那盒蛋挞的盖儿盖上,推到石桌中间:"留着下午吃。"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槐树底下。九月的阳光不像八月那么毒了,透过树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在地面上印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谢春生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高二了。"他说。
"嗯。"
"明年就高三了。"
"嗯。"
"后年就毕业了。"
谢秋死转过来看他:"你一口气把剩下两年都说完算了。"
谢春生笑了。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九月了,有些叶子的边缘开始发黄,在绿色里透出一圈焦边的颜色。蝉声没有夏天那么密了,稀稀拉拉的隔一阵才响两声,像是离得越来越远。
"谢秋死。"他说,"等毕业了我们一起去那个南边的城市。"
谢秋死没说话。他看着谢春生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谢春生的头发上跳动。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九月一号开学那天谢春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他的座位又调了。这次他被分到了文科班在教学楼三层,谢秋死在理科班在四层。两个班隔着中间一条走廊和一整层楼梯。
他坐在新座位上左右看了看,旁边的同学换了人,全是陌生的脸。课桌上光溜溜的,没有贴过纸条的痕迹,也没有人会在草稿纸上画歪歪扭扭的燕子给他。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往楼梯口那边看。没看到谢秋死,但是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四楼走下来,深蓝校服,拉链拉到顶,走到三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朝走廊这边看了一眼。
谢春生冲他举了举手。谢秋死点了点头,转身又上去了。
走廊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栏杆上,九月了还是有点热。谢春生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个深蓝的背影消失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摸到一颗糖,橘子味的,玻璃纸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指腹。
他拨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的,橘子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另一个口袋里,那里面已经攒了一小叠糖纸了,整整齐齐地摞着,跟枕头底下那些纸条和画纸一样。
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微凉的味道。谢春生眯着眼看了会儿天,九月的天比夏天高了一些,蓝得更清澈了,云也不那么厚。操场上有跑操的班级在喊口号,远远地传过来,含糊不清的。
他把糖从左颊拨到右颊,转身回了教室。
日子还在往前走,不过就是每天多爬一层楼梯的事。他想着,放学的时候就能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