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惊劫 意外 ...
-
时间流转,吴愔愔来到新西兰已经第四个月。
NCNZ那边的邮件终于落到了她的邮箱。
前期TruMerit学历、执业、临床工时核验全部完成,两门强制线上文化课也顺利结业,官方完成文书初审,通知她可以预约IQN理论考试。可想要拿到完整的注册护士执照,还要闯过理论笔试、OSCE临床实操两道难关,整套流程顺利走完仍要耗费数月,眼下她依旧不具备本地注册护士的执业资格,只能继续从事医疗助理的工作。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体态的变化很难再靠工作服完全遮掩。诊所的工作需要长久站立奔波,孕期容易疲惫、偶有小腹坠痛,继续做医疗助理已经日渐吃力。她正犹豫要不要递交辞呈,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骤然降临。
那天下班比往常晚了些。八月的奥克兰正值冬末,昼短夜长,暮色早早便沉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街灯亮起昏黄的光。天气预报说晚间有强冷锋过境,空气里满是雨水将至前那种潮湿清冽的气息。吴愔愔撑着酸胀的后腰,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老旧公寓的三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几天,一直没人来修,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透过楼梯拐角的小窗,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习惯性地摸出钥匙,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可就在门缝裂开的那一瞬间,吴愔愔浑身的血液骤然冻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不对劲。
常年守在ICU重症监护室,那种对危险和死亡气息的敏锐嗅觉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闻到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混杂着男人身上久未洗澡的酸臭,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属于陌生浑浊的侵略气息。屋内的温度比楼道高出几度,明显有人长时间逗留过的痕迹。这绝不是她那个安静整洁、只有淡淡消毒水味道的出租屋该有的气息。
她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她下意识地抬手,将宽大的针织长裙下摆死死往下扯了扯,遮住那层极浅的弧度。四个月的小腹依旧不算起眼,可那底下藏着她唯一的软肋,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底线。ICU里见过太多因为应激导致胎儿不保的病例,此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狂飙,可她强迫自己冷静——慌乱只会让危险成倍放大。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穿过厚重的云层透进来一丝微光。借着那点光亮,她看清了屋内的惨状——布艺沙发被尖刀暴力划开,白色的棉絮像内脏一样四散铺满地面;窗台上她精心照料的绿植被连根拔起,泥土混着碎裂的玻璃渣,被粗暴地踩得满地狼藉;衣柜的柜门全部被撬开,她为数不多的换洗衣物被扯得满地都是,抽屉里攒下准备交房租的现金被洗劫一空。
这不仅仅是一场盗窃,更像是一场暴虐的泄愤。对方根本没有刻意收拾痕迹,显然笃定这栋老旧公寓的住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谁在那儿?!"
一声粗蛮的低吼从半掩的卧室门缝里钻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耳膜。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沉重、拖沓,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一个满脸胡茬、眼神浑浊阴鸷的陌生男人歪斜着出现在卧室门口。他手里把玩着她梳头用的木梳,视线越过昏暗的光线黏在她身上,像一条湿冷的毒蛇,满是令人作呕的打量。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夹克口袋鼓鼓囊囊,塞着她抽屉里的零钱和护照复印件。
"原来是个独居华人姑娘,瞧着身形单薄,倒是耐看。"男人歪着头,一步一步朝她逼近,嘴角扯出下流的笑,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钱我都搜干净了,但这房子现在归我暂住。这片老小区监控大半坏了,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不如识相点……"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她甚至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似乎也被这股恶意惊扰,不安地蜷缩了一下。那一刻她脑海飞速运转:尖叫?引来的只会是更激烈的暴力。转身跑?他离门比她近,根本来不及。求饶?这种人对软弱只会变本加厉。
怕吗?怕到了极点。
可当那股属于母亲的护崽本能涌上心头时,恐惧反而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强行压了下去。她深知,在异国他乡,面对这种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尖叫和慌乱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绝境。她不能倒下,哪怕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必须活下去。
吴愔愔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惊惧死死压下,换上ICU护士面对突发大出血时那种极致的冷静与克制。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垂下眼帘,装作被吓破胆的怯懦模样,声音发着颤,刻意放软了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哭腔——
"大哥……钱你拿走,我不报警。我只是个打工的,你别伤害我……"
男人见她服软,眼底的防备松懈了几分,淫邪的笑意更浓。他以为这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柔弱女人,伸手就想去抓她的肩膀:"算你识相,跟老子进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吴愔愔眼底的颤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决绝的冷光。
就是现在!
她没有去够玄关那个易碎的花瓶——太远,来不及。她的目光在极短的时间里扫过整个玄关,快速评估每一件物品的重量、距离、顺手程度。最后她猛地抓起鞋柜上那把沉甸甸的长柄雨伞,那是她为了防身特意买的加厚重型款,金属伞柄实心,掂在手里像一根铁棍。
借着转身的惯性,她调动起全身仅剩的力气,甚至顾不上牵扯到小腹的坠痛,瞄准——他膝盖侧方的腓骨头,那个位置遭受重击会引发剧烈的神经反射性剧痛,足以让任何成年男性瞬间丧失行动能力。这是她在ICU轮转时跟急诊科医生闲聊学到的解剖知识,此刻成了她唯一的筹码。
"啊——!"
金属伞柄精准砸中膝侧,伴随着骨骼遭受重击的闷响,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身形瞬间失去平衡,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就是现在!跑!
吴愔愔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她反手将门死死撞上,听见身后男人暴怒的砸门声和污言秽语,她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与眩晕,连电梯都不敢等,顺着楼梯狂奔而下。
八月的奥克兰冬夜寒风凛冽,冷空气裹着雨前那种刺骨的湿冷,狠狠刮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指攥着雨伞的手柄发白,跑到楼下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滂沱冷雨终于倾泻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浇得皮肤一片冰凉,她躲在小区门口锈蚀的雨棚下,指尖颤着拨通华人警局报警电话。声音依旧带着未褪的颤抖,却条理清晰地报出了地址和屋内歹徒的特征——"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深色夹克,右脚跛行,手上有刀。"
半小时后警员抵达,破门而入时,那窃贼早已翻窗逃窜,屋内家具门锁全被损毁,短时间根本无法入住。
"吴小姐,这片老旧社区安保缺失,流窜入室盗窃频发。"办案警员看着她苍白狼狈的模样,语气满是同情,"你独自一个人怀着身孕,实在不适合继续住这里。我们华人圈子里有位古先生,手上几套公寓安保系统全新升级,离诊所通勤也近,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都是自家人,他会帮忙的。"
绝望笼罩心头,她站在便利店檐下,冬末的冷雨不停飞溅打湿裤脚,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腹中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母亲的惊惧,传来一阵轻微的不适感,她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攥着手机,一时之间竟无处可去。
滂沱冷雨还未停歇,一把质感厚重的黑色大伞稳稳罩在吴愔愔头顶,隔绝倾泻而下的冰冷雨幕。
来人正是古訾凯。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身形挺拔,肩背舒展,一身剪裁得体的简约深灰休闲西装,没有过度张扬的奢侈品标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样式低调的机械腕表。眉眼清隽平和,眼尾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不会显得疏离,周身是久居海外历练出的沉稳从容。他早年留学定居奥克兰,一边经营一间小众清吧,一边接手家族留下的物业,见过太多漂泊到此的华人,见惯异乡人的窘迫与狼狈,骨子里藏着一份对同胞的体恤,却又懂得分寸,从不会过分窥探他人隐私。他没有贸然凑近,刻意和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吴愔愔保留了半步安全距离,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与微微护着小腹的姿态上,便大致猜出她刚刚经历过怎样的惊吓。他没有多余的猎奇打量,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恻隐,却克制地没有多问半个字。
他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件折叠整齐、干燥厚实的羊绒毯,是车上常备用来应对突发雨天的物件。
"吴小姐,我手里有一套全新空置公寓,全屋智能安防,楼道24小时监控,楼下还有安保亭,离你工作的华人诊所车程十分钟。"古訾凯递过羊绒毯,语气平缓温和,声音不高,恰好盖过哗哗雨声,"你先搬过去暂住,租金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不必急于一时。"
吴愔愔裹紧毯子,连日积压的委屈骤然溃堤,冬雨混着泪珠砸落。她双手攥紧毯边,郑重弯腰鞠躬:"太感谢您了,租金我一定会按时足额交付,绝不拖欠。"
古訾凯侧身避开她的礼,不愿受这份厚重的谢意,轻声开口安抚她不必如此客气。他打完一通简短的电话,转头便安排工人连夜上门,新房之内一一装好防滑扶手、夜间感应小夜灯,每一处细节,都充分顾及独居孕女的居住安全。
他递过来一杯从便利店买的热牛奶,什么都没说,只站在伞下安静陪着她等雨势小下去。八月的奥克兰冬夜,雨幕沉沉,街灯昏黄,他替一个素不相识的独居孕女撑着伞,把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问,不逾矩,却让人莫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