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先生·倾心愔情》真真姨吃一碗刨冰

58、赤道远渡，虚妄祈愿 正文

　　跨过重洋，飞机稳稳降落在奥克兰机场。南半球的风裹挟着陌生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榕城、黎池的秋风全然不同。吴愔愔拖着不算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举目皆是陌生的面孔，耳边流转着混杂的英语与粤语，万里故土被隔在整片太平洋的另一端。
　　她租下Dominion Road的民宿，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街边的行道树，租金几乎占去她积蓄不小的一部分。NCNZ护士注册的材料早已提交，官方通知写着审核周期漫长，短则数月，久则半年以上，在拿到本地执业资格之前，她无法进入公立医院做注册护士，坐吃山空只会耗尽所有退路。
　　生存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
　　初到的那两周，身体便频频发出警报。晨起时分，胃里总会没来由地翻搅，洗漱台边常常一阵恶心上涌，干呕许久却吐不出什么东西。路过街边面包店、快餐店飘来的油脂香气，都会惹得她胃腑阵阵发紧。整日困倦沉沉，明明夜里睡得不安稳，白天依旧动不动就浑身疲乏，稍微多走一段路，便虚得要扶着墙壁喘息。
　　吴愔愔只当是跨时区长途飞行的后遗症，再加上背井离乡、心事郁结引发的躯体不适。她心底还记着离别前夜那一点虚妄的念想，却从未当真，只苦笑觉得，那样的奢望，终究只是空想。
　　为了谋生，她白天压下身体的不适感，沿着Dominion Road一间间商铺寻觅机会。这条华人聚集的街区诊所、药房林立，不少门店门口贴着中英双语的招聘启事。她手里握着国内三甲医院的护理履历、执业证明的翻译公证件，挨家递交简历，多数地方看见她没有新西兰本地护士注册资质，便委婉回绝。
　　辗转数日，街角一家华人全科诊所给了她面试机会。诊所的女医生是早年移民过来的华人，阅过她厚厚的履历，看见她ICU、妇产科轮转的工作经历，知晓她暂时在等待护士资格审核，愿意给她医疗助理的岗位。不用执行给药、穿刺等高风险执业操作，主要负责登记患者信息、整理病历档案、测基础生命体征、协助医生接诊、打扫诊室消毒器械。
　　薪资不算优厚，但足够支撑她的房租与日常温饱。
　　入职之后，忙碌的工作填满了她大部分时间。
　　只是孕吐没有收敛，反而一日比一日猛烈。常常正在给病人登记信息，胃里骤然翻江倒海，只能强撑着神色，低声向医生致歉，快步冲进诊所的洗手间，扶着洗手池剧烈干呕，眼泪被呛得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缓过一阵，冷水拍一拍脸颊，擦掉眼角湿痕，又要整理情绪走回诊室继续手上的工作。
　　同事只当她初来异国肠胃失调，劝她抽空去医院做个全面的常规体检。
　　吴愔愔也觉得身体反复不对劲，失眠、莫名的嗜睡、胃部持续的不适，加上抑郁情绪时不时反复，她打算做一套基础检查，排查肠胃问题，也顺带做精神健康方面的评估，为后续NCNZ注册需要的医疗体检提前做准备。
　　预约好公立医院的普通门诊，她独自坐在候诊大厅，指尖微微攥紧包里那叠厚厚的个人资料。问诊、抽血、B超，一项项流程安静走完。
　　等待报告单的那几个小时格外漫长。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望着窗外南半球澄澈却陌生的蓝天，脑海偶尔会不受控制闪回榕城高架石阶的圆月，闪回焦溱昱温柔的眉眼，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护士将打印好的检验单据递到她手上。
　　吴愔愔低头，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英文检验结果，当看见HCG那一栏的数值，以及下方明确的早孕提示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几张薄薄的化验单几乎要从手里滑落。
　　她反复眨了眨眼睛，一遍又一遍重读那几行文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怀孕。
　　她真的怀上了。
　　离别前夜心底那一闪而过、只敢当做妄想的祈愿，竟然变成了沉甸甸的现实。
　　一瞬间，万千情绪汹涌席卷上来。震惊、无措、酸涩，还有一丝渺茫的、猝不及防的柔软。她下意识将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这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属于她和焦溱昱的小生命。
　　可喜悦仅仅浮起短短一瞬，无边的惶恐立刻将她淹没。
　　她身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没有依靠，身份未定，抑郁病史还摆在那里，前路一片飘摇。焦家那道五个月的期限还历历在目，她已经主动从他的世界退场。
　　她不能回去找他。一旦孩子的存在曝光，这个孩子，还有焦溱昱，都会再度卷入焦家盘根错节的纷争博弈之中。
　　走廊人来人往，周遭人声喧嚣，吴愔愔垂着头，把脸埋在掌心，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淌下。
　　她见过妇产科太多悲欢离合，早已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如果自己拥有孩子，绝不会轻易放弃他。
　　可独自在异国孕育一个孩子，往后要扛住的，是数不清的磨难。
　　嘈杂的候诊人潮在身边来来往往，吴愔愔坐在冰凉的公共座椅上，很久才慢慢平复住翻涌的情绪。手里那张薄薄的早孕报告单，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烫得她指尖发颤。
　　理智一遍遍地敲打她：现实满目艰难。
　　NCNZ护士注册还在排队，没有本地正式执业资格；手里的积蓄要拆分给房租、日常开销、父亲的理疗费用和父母亲的生活费，往后产检、生育又是一笔看不到底的支出；抑郁的旧疾潜藏在身体里，不知孕期会不会再度发作；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万里之外的那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可脑海里又闪回从前在国内妇产科轮转的一幕幕。那些女孩绝望空洞的眼神，那些被草草结束的小生命。当初心底立下的诺言，此刻无比清晰。
　　这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是离别那晚那点虚妄祈愿落地成真。她舍不得。
　　她把化验单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包里最内层的夹层，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远在国内的焦溱昱。一旦消息传回榕城，焦耿、焦芃琳必然会闻风而动，孩子会变成拿捏焦溱昱最新的筹码，她拼死换来的退场，就全部失去意义。
　　走出公立医院，奥克兰午后的阳光刺眼。海风卷着街道上草木的气息吹过来，胃里又是一阵隐隐的恶心。她放慢脚步，一路慢慢走回Dominion Road的出租小屋。
　　回到民宿，关上房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站在窗边，轻轻撩开上衣，望着依旧平坦光洁的小腹。什么都看不出来，可身体内部已经有一颗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无声息扎根生长。
　　往后的日子，是一场一个人的持久战。
　　回到华人全科诊所继续做医疗助理，她开始小心翼翼隐藏怀孕这件事。
　　穿宽松的上衣遮盖身形，孕吐来袭时就借口肠胃不适躲进洗手间。工作依旧繁重：登记病历、测血压血糖、整理档案、器械消毒，接待形形色色的华人病患。遇上忙碌的就诊高峰，站一整天，后腰常常酸胀酸痛。有时候弯腰整理储物柜，下腹会传来隐隐坠痛，她便悄悄扶住桌沿，等那一阵不适感过去，再继续手上的活。
　　诊所的华人女医生看出她日渐消瘦、脸色时常发白，再三叮嘱她好好调理身体，只当她思乡抑郁、肠胃不好。吴愔愔只淡淡道谢，没有吐露半个字怀孕的实情。
　　她开始学着在拮据的预算里尽量善待自己。下班绕去华人超市，买平价的牛奶、鸡蛋、新鲜果蔬，克制从前爱喝浓茶的习惯。网上查阅大量海外孕期资料，避开危险食物，按时记录身体变化。因为有抑郁既往病史，她谨慎权衡，在当地找了擅长孕期心理的咨询师，线上线下交替疏导情绪；关于抗抑郁药物，她听从医生建议，谨慎调整，绝不擅自用药。
　　深夜小屋寂静无声，是最难熬的时候。
　　失眠反复造访，抑郁情绪时不时暗涌上来。四下无人，她会打开财经新闻，默默翻看铮然集团的消息。屏幕里的焦溱昱意气风发，处理一桩桩商业项目，落实护航公益计划。新闻照片上的他，眉眼清俊沉稳，看不出半分离别后的颓唐。
　　不知道他有没有还在寻找自己。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守着黎池那套公寓，是不是还记着桂花小院、排练厅的约定。
　　思念汹涌往上翻，她便伸手抚上小腹。心底又酸涩又柔软。
　　她隔着汪洋大海，守着两个人的秘密。
　　国内那边，焦溱昱确实从未放弃追查。
　　自那天清晨醒来，看见空荡的床铺、归还的银戒与钥匙，他整个人被狠狠击碎。动用陈誉岸全部人脉，翻遍出入境、交通、各大城市的监控线索，可焦耿早已动用家族力量抹除了她出境的关键痕迹。所有线索到临城吴家之后，便彻底断裂。
　　他猜得到是父亲动手，父子之间爆发过激烈争吵。焦耿态度强硬，只说这是成全，是为集团前途；焦芃琳也沉默回避，不肯细说约谈的全部内容。奶奶献娴得知真相之后痛心不已，和焦耿争执，母亲沈宴安更是为此与丈夫冷战。可无论家里如何拉扯，吴愔愔的下落，依旧杳无音讯。
　　焦溱昱守着黎池江婵区那套出租公寓，时常开着那台新能源小车，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梳妆台、衣柜，处处留着她生活的痕迹。他保存好那枚银戒，内心不肯接受“就此别过”。他始终以为，吴愔愔是单纯被家族压力逼走，完全不知道，遥远的南半球，还有一个正在悄悄长大的孩子。
　　时间流转，吴愔愔来到新西兰已经第四个月。
　　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体态的变化很难再靠工作服完全遮掩。诊所的工作需要长久站立奔波，孕期容易疲惫、偶有小腹坠痛，继续做医疗助理已经日渐吃力。她正犹豫要不要递交辞呈，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