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现实与理想的碰撞 成功转行 ...
-
深市榕城区三甲医院妇产科住院部。
三年前的深夜,十一点半。
吴愔愔刚给35周+的那个孕妇打完引产针。
那个女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一声不吭。两个孩子在病房里哭得撕心裂肺,一个三岁,一个五岁,在走廊上乱跑,撞到了护士站也没人管。老公的电话打不通,最后还是吴愔愔自己去走廊把那俩孩子拽回来,一人塞了一颗糖。
她看着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冷。
这三年,她见过太多了:
40岁的妇人,为了拼第四胎,做试管,打针打到肚皮青紫,最后怀上了,却满眼都是“终于给夫家交了差”的麻木,没有半点对新生命的喜悦。
20岁出头的女孩,一年两次流产,躺在手术台上玩手机,仿佛刮掉的不是一条命,只是一件麻烦事。
还有眼前这个35周的女人,孩子都成形了,却因为自己只想要两个孩子就足够了的私心,而在35周时选择引产。她不管身边哭闹的孩子,也不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只是盯着天花板,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的躯壳。在引产完的第二夜与吴愔愔彻夜长谈,说起原生家庭带给自己的伤害,说起做全职太太伸手向丈夫要钱时的窘迫畏缩。愔愔安静听着,轻声宽慰她,女人也在交谈里生出重拾自我的决心——女人无论怎样,都要有一份工作,要有属于自己的收入。
吴愔愔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吸进满肺的消毒水味。
她是喜欢新生儿的,喜欢那种刚从母体出来、带着啼哭和血色的生命力。
但这三年,她看到的更多是“生育的荒诞”和“母爱的缺席”。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份工资不高,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出头,但胜在稳定。家中父亲落下顽固腰伤,干不得重活,母亲在普通事业单位工作,收入微薄,她是这个家实实在在的顶梁柱,每个月大部分收入都要贴补家用。
她不能辞职。
但她心底藏着的那一点理想,就在日复一日麻木琐碎的工作之中,正在一点点死去。
公园里的半小时,成了她唯一的逃生口。
只要不当班,她就会去往家附近那个老旧却烟火热闹的人民公园。
她不参与广场舞,只寻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铺开旧旧的瑜伽垫,打开小小的蓝牙音箱,播放起《江水映峨眉》。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为了给谁表演,仅仅是为了呼吸。
只有在此刻,她不再是“吴护士”,不必去给情绪冷漠的孕妇扎针,不必安抚哭闹孩童。她只是吴愔愔,一具可以跟随音符舒展流动的躯体,灵魂得以暂时挣脱现实沉甸甸的枷锁。
暮色漫过榕城人民公园的香樟树冠,傍晚的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
下班的人群渐渐散去,广场边角只余下零星几个人。一身素色练功衣衫替代了护士服,连续大夜班熬得她眼底浮着淡青,生活的重量沉沉压在心间,唯有舞蹈,可以让她短暂卸下一身疲惫。
耳机流淌出《江水映峨眉》婉转的旋律。
她起势、抬臂,身韵慢慢舒展。技术尚有诸多不足,沉肩不到位,卧鱼起身时胯根锁得生硬,可肢体之间,盛满了她无从言说的情绪。暮色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双臂向外推开的瞬间,像是要把生活里所有疲惫尽数释放。汗水浸透廉价练功服,碎发散落在颊边,她全然不在意。跳舞的时候,她也会偷偷幻想,自己身着华美舞衣,站在灯火璀璨的舞台之上。
那是一个,她不敢向任何人吐露的梦。
树影深处,赵翢颍抱着帆布挎包静静立在那里。挎包里装着他随身的排期手册与速写本。他并非单纯偶然路过,作为榕城业内出名的编导与会展策划人,他有一个习惯,来各处公园“拾穗”,发掘被现实埋没的舞者。这天陪母亲来公园散步,本有些不耐,却被角落里起舞的背影牢牢吸引。
吴愔愔跳的是一段融入戏曲身段的原创身韵,动作算不上标准完美,可那份困于生活却不肯俯首的韧劲儿,像一枚钩子,扣住了赵翢颍。
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贸然上前,就安安静静站在阴影之中,看完完整的一支舞。
乐声终止。
吴愔愔长长呼出一口气,气喘吁吁,弯腰收拢瑜伽垫,指尖动作利落,心里还记挂着回家要帮母亲分担家务。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赵翢颍走上前来,递出一瓶尚未开封、带着凉意的矿泉水。身形挺拔,新中式衬衫衬得眉目清隽。
“姑娘,你这腰上的劲儿,是练过童子功?”
吴愔愔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转过头,接过矿泉水的指尖微微发颤,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是的,小时候学的,培训机构待过一阵子。”
“幼时学能练出这股韧劲儿,很难得。”赵翢颍浅浅一笑,目光落在她腰胯位置,“方才卧鱼那一下,胯根太紧,气息没有沉到底。还有,你跳舞的时候眼里有东西,只是太沉,像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吴愔愔心里猛地一震。眼前这个陌生人,一眼便看穿了她藏在动作底下全部的困顿。
“想不想正经学舞?”赵翢颍望向她,眼神没有施舍,只有纯粹惜才的热忱,“我有一间云栖舞苑,工作室缺助教。不耽误你现在的护士工作,只占用晚上、周末。我带你系统练习,备考古典舞教师资格证。证书拿到,直接来我工作室教课,课时费,是你现在护士薪资的两倍。”
吴愔愔愣住,恍惚间只觉得如同天上掉馅饼。
“我的工作室不需要一个护士。”赵翢颍好似看透她心底重重顾虑,摆了摆手,“我需要懂得人体肌理、懂得如何保护学员身体的舞蹈老师。你的护士经历,反而是你的优势。至于学费……”
他稍稍停顿,语气郑重下来。
“我不收你的钱。但我要你的心气。把压在石头底下那股力量,全部跳出来。”
那天傍晚,吴愔愔紧紧攥住那瓶矿泉水,手久久都在发抖。
长到二十五岁,从来没有人因为她勤快、听话、能吃苦之外的东西看重她。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她的天赋,看见她身体里那股不肯熄灭的劲儿。
接下来的半年,是吴愔愔人生最疲惫,却也最为充实的时光。
白日里,她依旧是妇产科的吴护士,应付孕吐难熬的孕产妇,周旋家属各色刁难;夜幕降临,她便奔赴云栖舞苑,做赵翢颍的学员,压腿、下腰、打磨气息,一点点抠每一处动作细节。
她拼尽全力,报上专业培训班,买下合脚的舞鞋。所有工作带来的委屈、疲惫,尽数宣泄在练功房冰凉的木地板之上。
日复一日打磨,终于,她拿到了中华古典舞蹈教师资格证。
赵翢颍信守承诺,安排她进入工作室授课。起初只是带少儿启蒙班,但课时费确实十分可观。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热爱也可以谋生,还可以更好地贴补家里,给腰伤的父亲添置理疗护具,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深思熟虑之后,她递交辞职,彻底离开了医院。
走出住院部大门那一日,她没有回头。
那间弥漫消毒水气味,充斥啼哭与人间百态的地方,被留在身后。
而她的前路,是赵翢颍为她推开的,一方不大,却足够明亮的舞台。
【本章人物附注|赵翢颍】
三十二岁,云栖舞苑主理人,独立古典舞编导、舞蹈会展策划人。早年是前途光明的职业舞者,二十五岁排练意外造成左脚踝软骨游离体骨裂,手术之后无法完成高难度跳转,就此转向幕后。
有“拾穗”的习惯,游走城市各个角落发掘被生计埋没的普通人舞者。为人通透克制,重惜才之心,与吴愔愔为纯粹师兄挚友,恪守边界,无男女情爱纠葛。随身三件物件:展会排期手册、编导速写本、金属节拍器。
工作室名号“云栖舞苑”取自他转行时写下的句子:云不栖于树木,不栖于屋檐,它栖在风停住的那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