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鹧鸪》文心龙

2、第 2 章 冯秀才逢临

　　书翻过一年半载，秋闱如约而至，比惊蛰来迟，比小寒先至。

　　除江夏郡不设考场，官吏专用吏部、兵部调任，魏兴郡专职武举，襄阳郡设公开考场且不限国籍地域，由礼部负责之外，南乡等郡皆州府海选。

　　按规矩成林就近考试，不劳车马舟楫，房母高瞻远瞩用金钱破格，襄阳重郡，由礼部命题监考阅卷，起步堪比京都，前三甲直达殿试名额，跳跃春闱，赐奏名进士放榜尚书省，无赌不成局，风险配得上收益。

　　迈入襄阳城，直打听文殊菩萨住处，不问各路神仙。

　　一来受家母熏陶，“读书人，菩萨拜文殊，文昌赐升荣。”

　　二来亦受家母熏陶，文殊庙比文昌宫便宜，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背包缓行，松花洒肩，寻过庙，问过樵，才知山有宝鉴，按图索骥，明对康庄，也恐怕误入岔道。

　　几时几地，嫦娥骤胖，月亮大得夸张，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没什么不同，却处处不尽相似，一如故人，披了张陌生影子。

　　钟声导入，“三折寺”专为他开，建造三级台阶而不设门槛，阶面刻字，高度递增，第一阶和第二阶因年代久远，字迹尚不清晰，空余最后一阶台面，其上“折己”二字未被风沙拭去。

　　进寺窥园，乐水不乐山，见智不见仁，一汪净池，风起无澜，下卧人身鱼面，庄喜不辨，中央盛一湖心鹤，独坐一尊矽玉龟，飞鹤栖龟。

　　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考场落笔之声吠醒成林，环顾周遭即迎来巡卫呵斥，燃香时日无多，成林易水荆轲，杀的，却是他自己，满目疮痍，写满“死期”，钱和又一个三年，
　　没有题目，只剩一张裸纸。

　　然而交卷锣响时刻却并非白卷，其上不知何人写到瘦金体，只看：

　　掘土惊魂啼犹在，万林吊骨意难埋。
　　覆水千帆尸先踩，金戈裂帛孤母还。

　　毫无头绪，拔梁抽脊。

　　醒来躺在西厢，急急摸去ku裆，万幸，钱未丢，仅梦愁.

　　此番捏足打点，定能一雪前耻，卷土重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心里美滋滋盘算，宏图大展：“考上举人，甚至当领头羊，搞不好连中三元，天子门生，宰相青眼，和娘说的一模一样，鲜红月季赛牡丹，要变的啊，还在后边呢，等到以后，谁敢在老子面前拿乔，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没事，最近赶路太累，一个噩梦罢了，好事多磨，不要松懈，铆足劲儿冲，状元、仆射、太子太傅、下一任翰林学士承旨……”

　　忽见风声隆隆，山寺大门疑未居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俄而，风声渐逼，笨笨地拱着房门，欲进而不得其法。

　　胡乱掷物，就死了动静，可消停不过半歇，又复腾挪，此回更甚，声音怕后似乎灵活起来，弄出叩叩敲门声，怀疑是开门那小侣作恶，怪不如方丈观之和睦。

　　蹬开房门，拟送出家人圆寂，早日登仙，不承想还是遁地，刹那了无踪迹，略微搜寻，除先前池塘泛起浮萍绿波，四下无异，栓牢关楗，被子还未捂热，门哗地被劈开。

　　观世音怒极，颇有超度之意，无论神魔，成林冲着早登极乐过去，爆开门——没人！？居然没人！？

　　此气难消，从里到外撕扯烦躁，越来越觉得浑身不净。

　　半扇破烂庙，满室衰秃驴。

　　一股水昧荤腥，蜥爬泽行，浑凉恶心，仰过身，忽而闯见一张水癣人脸，老鸦皮色，嘴里汩汩涌泉，吐出浮萍，眼若滚水白蛆，孑孓曲跃，崩遽过来，冯生大叫！

　　冯生大叫着醒过来，五脏皆丢，六腑俱焚。

　　原来是梦！怎么还有梦！？醒来，还会不会是梦？恶掐一口腿根，生疼，再不敢睡，失魂地勾锁向鲤鱼双耳萍色炉，鼻中嗅闻佛香，稍微好些。

　　注念间，传来敲门声——叩叩叩——半截竖香残烬断开。

　　“施主，没事罢？做噩梦了？要叫人来看看吗……”置若罔闻，直到再次伸手向ku裆确认，钱还在，方救活一口人气。

　　“没事，别进来。”

　　无人应答，香侵入脑，成林晕晕乎乎，沉入梦乡。

　　晨课，拜谒主持，和昨晚一样无人应答，空余一香、一茶、一联。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此联仍用瘦金体，不过风烛残年，破损不惹人注意，横批也略有不同，写给庹方运“破茧成蝶”，如今颠倒“葬海蝶舟”。

　　“简直糟人晴天！呸呸呸，什么腌臜，撞我魁星！”忙咽下茶水，又跺几脚：“呸呸呸！”这是货真价实的哕秽，松茶一股酸呕，分明阴沟里浮萍气味，阳关道马蹄污雪，一览的无遗、满身的晦气。

　　奔逃出山门，直驱市坊，觅一丝人气，户盈罗绮，风帘翠幕，犹浸洞庭，太阳在船桨里呐喊，河条青瓜绿瓤，翠得发昏。

　　枫船秀泊，只见一老者屈项鹅颈，脖上闩挂獬豸纹木锣，右手持锣槌，左手撩珠帘，船舱之内，中央立一稚子，鱼纹红锦绸，童身鲤儿面，后跽俩纱尾白鹤仙，尖嘴丹冠，褐目黄瞳，分用一掌擒住稚子双肩，敬目仰视，似主亦似仆。

　　铁爪锁金鳞，赤尾喙谣啄。

　　老者随意挥起，并不敲锣，而将锅大木锣拽向人群，道栽避之不及，仿佛木锣早定心意，邃邃砸往，无痛无哀，化一根犄角刺破掌心，引血荐墨，写有四命卦卜：

　　塞翁难料命中有，精卫自谎莫强求。话梅止渴凡间水，夸父成林把身丢。
　　道友机缘，独占魁首，此世良签。

　　随后目夺光眩，昏死醒来，寺庙匾额“临江仙”也，天大白，无云盖。

　　多年后，面对行刑队，冯尚书也许会想起登上“三折寺”台阶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