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鹧鸪》文心龙

1、第1章 楔子·科举

　　冯道栽，字成林，荆州南乡郡儒林县人，累年科举，累年不举，累年硬举。

　　败仗将军行路难，去年最是路行难，赋文不慎走题，居也荣批高分，险而过下州试，恨只恨家底稍逊，只要多贿三倍酬金，名落孙山就非他成林。

　　人言“寒窗苦读”，冯家“朱门瘦肉”，本为乡绅巨贾，奈何冯父高智，凭实力水尽鹅飞，幸而房母奇思，无米成炊，无豆点瓜，仗义执言扳回良田，扶危济困萝卜青菜。

　　好人好事，独肥冯家生计，焱和7年，妻子陈氏瓜熟蒂落，公子冯举中呱呱坠地，守得云开见月明，本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杀杀婆婆锐气，奈何曹操败走华容道，儿媳不敌婆婆精，治标不治本。

　　如此看来，大家小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经过后又是一经。

　　母亲房六娥当铺出身，腰里别算盘——时刻都在算，遇事一退六二五，从不三加二减五，冷嘲热讽不过信手拈来，指桑骂槐招呼言语之间。

　　儿媳不遑多让，冯家厨娘，沉鱼落雁一窍不通，剥鱼宰雁融会贯通，一年四季添油加醋，十二时辰煽风点火。

　　二人会合，文臣武将，不是算盘挤算筹，就是起锅烧热油。

　　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低头不见抬头见，同一屋檐下，难免蛇虫鼠蚁，鸡毛蒜皮，不过二者心照不宣，各有底线，每遇分崩离析常绎相如廉颇，免伤根本和气。

　　天下太平，成林功不可没，挨揍的活替家母扛了，包损的话为家妻听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过年写对子攒润笔，今朝不料钓大鱼，邻村乡长庹方运，喜新厌旧村中举人，偷腥秀才远近驰名，无它，人凭字贵，赋文偏题高分，只因开门贵气，疑是故人。

　　八分字迹颇似《停云雨歇》，官场交际已然懂事，丁香照伞穿堂剑，紫潋微光比翼天，不给考生面子，也要给襄君巴结。

　　翰林学士承旨之子，龙图阁直学士东方沁葛人犹未至，字踏银声，引得群蝇千方百计阿谀奉承。

　　挨着香饽饽哪能不惹一身臊？官府惦记这块肥肉，派来差遣三十六计，房母推脱七十二避，一概不应。

　　吃一堑，长一智，冯理鉴前车之鉴，理财不当官，赔钱不认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官府的幕友胥吏，这是退路，不是进路，要当就当朝廷命官，宁为鸡口无为牛后，狐假虎威要来何用？

　　房母拨款造城府，方运胸中已成竹，庹氏经商，长子时兴外汇，过手寻常稀罕物，赠人分外眼球红，出手难免阔绰，收网有利可图。

　　自从钱氏执柄计相，热水沉舟，弥难糊弄，当下钱君凤手按一批浈国禁榷，儿子热京掘地三尺，挖出软肋，吩咐家长瞄靶，有的放矢。

　　富人弃之蔽履，凡人洗耳恭听，庹夫人抱恙，花粉过敏，疾恶如仇驱散一品“三色月季”，天家宝物落凡尘，捡到不输赚到，冯家账面总归是赢。

　　顾名思义，“三色月季”，花有三色，一日三变，遇碱则红，遇酸则蓝，遇中则紫，那可是益州近几年来商业寡头，罨驮头吹起的跨国花风，价格不菲，千金难拥，名扬热京、武陵、杭州；风靡鞑靼、吐蕃、回鹘。

　　研墨抽联，镇纸醒毫，王为德“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跃然纸上。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秀才字迹不亚于五柳先生诗境，真乃儒林一绝啊。”庹乡长目不转睛，啧啧称奇。

　　成林敷衍几句：“哪里，哪里，托先生抬举。”心谤腹诽：“谁要和这政体绝缘搭上关系，不会夸就别夸，活像一锅夹生饭塞人嘴里，一股子菊花味儿。”

　　侧厅里，房夫人拦下老树滇红，换成信阳毛尖，端到庹乡长手里，还未开盖，便知不是明前，对方也不吝啬一副寒暄笑眼，怀旧道：“冯老夫人久别，上次冯兄的事，遗憾焦头烂额，也没能如这冬日绿茶解渴，爱莫能助，爱莫能助，对不住啊。”

　　“前尘往事，莫再提起，乡长来了，蓬荜生辉是要紧，各有各的难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咱不提，犬子承蒙您多照顾，来，吃茶，尝尝新打的桂花糕。”

　　冯举中借势要拿，反被房氏笑止住，新不新打的不敢保证，新熥的倒是万准。

　　一帘之隔，这边假意重逢，那边实际交锋。

　　陈氏把茶点盘子一摔，怒嗔真你妈生不逢时，拧断玫瑰馓子，边吃边复盘刚才交火有哪些不足，自言自语：“怨我自己，倒赶着伺候，被老贼婆抄断后路，什么叫‘知道的，还以为你来了爸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这个家的爸爸。’母算盘成精，这话也蹦得出口，敢掰老子漏处，下回做给狗吃！妈的。”

　　拿下三幅对联，临走顺手牵羊第一幅练笔，房夫人吊搭着钱袋瞅他远去，掂一掂便嘲笑：“公算盘成精，呼来喝去，还以为多舍得。”

　　纳好钱袋，捏捏5岁小孙，滑一眼桌子，又继续对成林灌鸡血：“熬书去，旁的不管，这次为娘不差钱，稳了！鲜红月季赛牡丹，要变的啊，还在后边呢。”

　　等成林离去，脚挨到门口，她悠悠笑侃：“还有，去叫那厨子来等着我收拾，难不成，她还能搬回来二两银子？”

　　二桃杀三士，一花两女人，紧接着又是一场恶战，圆圆护不住少女心，“三色月季”被房母鬻出好身价，除了年夜饭鱼不刮鳞，烤鸭裸衣，咸淡不定外，终归闹不出分离。

　　饭后书房，成林捧起蜀怀仇《焱朝通鉴》（第三版）爱不释手，虽非四书五经等一干教材，但胜在详实可考，是京畿之外时政要闻不贰书选，正读到：

　　焱和4年，江夏一役，文帝亲征，12万军败，诸方侵吞益甚。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自此，荆州虽留其名，桓朝不复旧勇，此间故乡，皆在异乡。

　　观今诸州，天下三分之势已成。钱氏与虎谋皮，挟青徐贰州并入焱朝，为财主；掩氏添翼，掌名义朝廷，九鼎八簋，俎豆千秋，乃政主；江东端木氏，秣陵万箭舟，钱塘破玉龙，金汤固若，为御主；官氏式微，荆州暗弱，囚凤累卵栖危盘，楚鸣绝筝祸未掀，为残主。

　　凉州拓跋氏，金戈纵马，塞北天涯，军户浪迹逍遥主，篝火胡笳美人垆，为逸主，焱和10年归服，未释兵权，封朔宁王。

　　鸟瞰寰宇，六点寒芒。南岿巨榕，士氏隐雄，盘根交州已达八世，岭南瘴目，抚之而不可以骤夺；北有鞑靼，短梢轻镞，攘驰破碎燕山甲，擅袭而不擅守，诱之或可以瓮歼；以东双匕，高句丽寻衅，扶桑盗犯侵，恫之而忌远伐；以西双璧，卫藏九眼石，安西昆仑玉，市之而惮搔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