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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返京 江南疫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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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已至。
江南的船队尚在归途,明州的奏报却已先一步送入帝京。
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停,不过数日,便抵达宫城。
宣政殿内,魏谨双手捧着数份奏疏,缓步入内。
“官家,明州官署奏报已至。”
“二殿下奏报亦已送达。”
“另有江南沈氏家主沈怀舟所呈书信一封,请官家御览。”
王政放下手中的朱笔。
“呈上来。”
魏谨将奏疏依次置于御案之上,退至一旁。
殿内一时寂然。
唯有纸页轻翻之声,缓缓响起。
王政先阅明州官署奏报。
奏报所载,自疫病初现,至封港焚货、设坊分治,再至疫势渐缓、百姓安置,事无巨细,皆记载得井井有条。
其中,二皇子王玄策奉旨统筹明州军政,安抚民心,调度粮药;裴知微率医者深入疫区,昼夜施治;江南沈氏出资出粮,协同官府安置百姓……凡此种种,皆列于奏报之中。
王政阅罢,久久未语。
随后,又拆开沈家的书信。
信是沈怀舟亲笔所书。
书信并未刻意为任何人邀功。
信中先述明州疫病始末,又陈官府施治、百姓互济、商贾捐输诸事,最后代表江南沈氏谢朝廷遣使南巡,安定江南,又言疫病虽伤百姓,然朝廷调度及时,将士尽职,医者忘身,方得转危为安。
整封书信,辞意平和,礼数周全。
然而,王政却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另一层意思。
沈怀舟向来持重。
越是不轻易赞人,越说明那人值得他敬重。
而此次书信之中,对于王玄策统筹官府、稳定人心、临机决断诸事,着墨虽不浓,却处处可见认可之意。
王政缓缓合上书信,眼中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怀舟还是老样子。”
魏谨微微躬身。
“沈家世代守礼,向来不轻言褒贬。”
王政轻轻点头。
“正因如此,他的分量,才更重。”
说罢,他又拿起最后一份奏报。
这是王玄策亲笔所奏。
比起官署奏报,更为简略。
通篇所述,皆是疫病经过、军民伤亡、后续安置,以及漕运恢复诸事。
至于自身功绩,不过寥寥数语,一笔带过。
奏报末尾,只写着一句,明州诸事已毕,儿臣奉旨返京,不日入朝复命。
再无他言。
王政看着那一行字,沉默良久。
半晌,才缓缓放下奏疏。
“玄策……越来越像他母后了。”
魏谨闻言,微微一怔,却没有接话。
他知道,官家口中的像,并非容貌。
而是做了该做的事,却从不把功劳挂在嘴边。
殿内静默片刻。
王政缓缓起身,负手立于殿前。
殿外槐荫渐盛,宫墙深深,已有几分初夏景象。
良久,他开口道:“传中书、门下及六部重臣入宣政殿议事。”
魏谨躬身应命。
“奴婢遵旨。”
不到半个时辰,朝中重臣尽数入宫。
宰辅崔衡。
礼部尚书宋怀谨。
兵部尚书沈归岳。
以及中书、门下诸位重臣,依次列于殿中。
群臣行礼毕。
王政没有寒暄,只命魏谨将明州奏报传阅众臣。
殿中一片寂静。
待众臣阅毕,王政方缓缓开口。
“诸卿以为,此番南巡,当如何论功?”
话音方落,宋怀谨率先出列。
“启禀官家,二殿下奉旨南巡,本为巡视江南。及至疫病骤起,又能坐镇明州,安抚百姓,稳定漕运,使江南未乱、天下未惊,此功足以昭示朝廷赏罚之明。”
沈归岳随即迈步而出。
“臣附议。”
老将声音洪亮,响彻殿宇。
“二殿下北定边关,南安疫患,两番皆是社稷之功。若如此功绩尚不足重赏,天下将士何以心服?”
殿中不少官员亦纷纷附议。
一时之间,赞同之声渐起。
唯有崔衡立于班首,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缓缓抬眸,看向御座上的王政。
他知道,今日这场廷议,真正要议的,并不是赏与不赏。
而是——
该赏到何种地步。
殿内静默片刻。
王政缓缓扫过群臣,方才开口。
“玄策北定边关,南安江南,诸卿皆言,当重赏。既如此,依诸卿之见,当如何赏?”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宋怀谨再次出列。
他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启禀官家,二殿下数年以来,屡建功勋。先有北境退敌,后有明州平疫,两番皆系社稷安危。臣以为,若仍止于金帛赏赐,不足彰朝廷赏功之意。请官家,封二殿下为王。”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封王二字,终究不同于寻常赏赐。
王政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群臣。
紧接着,沈归岳迈步而出。
老将军鬓发已白,声音却依旧浑厚。
“臣附议,皇子成年,本可封王,更何况二殿下军功卓著,屡立大功。封王,不仅是赏其功,更是正其名。如此,方能令天下将士知道,朝廷有功必赏,有德必彰。”
话音甫落,又有数名文武大臣相继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殿中已有半数以上官员赞同封王。
崔衡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如常,仿佛置身事外。
可心中,却已沉了几分。
王玄策北境立功时,他尚可借太子监国、朝局未定为由,将封赏压下。
如今南巡归来,又平明州疫患。
一文一武,两番功绩俱在。
再加上江南士族、军中将领皆有称赞。
此时若再反对,便不是压制王玄策,而是违逆朝廷公议。
不仅压不住,反而会落人口实。
崔衡沉默片刻,终究缓缓迈步而出。
“臣……亦以为,二殿下功在社稷,当封王。”
短短一句,却令不少官员暗暗松了一口气。
朝中谁都知道,宰辅与二皇子政见多有不合。
如今连崔衡都赞同,此事便再无争议。
王政目光落在崔衡身上,停留片刻。
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既然诸卿皆无异议,朕意已决。”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宣政殿。
“二皇子王玄策,忠勤体国,北安边关,南定江南,功著社稷。”
“着,册封——”
殿内群臣尽皆肃立。
“齐王。”
声音落下。
殿中百官齐齐俯身。
“官家圣明——”
呼声回荡于承明殿内,经久不息。
王政抬眸望向殿外。
初夏的风掠过宫檐,吹动殿前旌旗。
他缓缓说道:“传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典。待玄策返京,当与接风宴一并举行。务使天下皆知,朝廷赏功,不负有功之臣。”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命。
朝议至此,本该散去。
然而崔衡低垂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意。
齐王……
一个成年且手握军功、深得圣心的亲王。
自今日起,帝京的棋局,只怕要重新落子了。
数日之后,南巡船队终于抵达帝京。
初夏日长,水道两岸草木葱茏。远处城郭渐近,宫阙重重,笼在一层薄淡的日光里。
船行至渡口前,岸上早已聚了不少人。
奉命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宫中内侍与京畿卫军列于前方,另有许多闻讯而来的帝京百姓立在道路两侧。人群虽多,却并不喧乱,皆被兵士拦在仪仗之外,只远远望着缓缓靠岸的船队。
明州疫患平息的消息,早已随着官署奏报传回帝京。
朝廷尚未正式颁下封赏诏书,坊间却已传遍二皇子坐镇明州、调度军民、安抚百姓之事。医者入疫坊施治,将士封守城门,沈氏开仓输粮,明州上下同心,方才将那场几乎席卷江南的疫病压了下去。
帝京百姓不曾亲眼见过病坊中的生死,也不知明州城里曾有过怎样漫长的昼夜。
可他们知道,明州是江南门户,亦是漕运重地。
若疫病未能止住,乱的便不止一城。
所以今日前来相迎的,并非明州受过救治的百姓,而是帝京臣民对于有功之人的敬意。
船身缓缓停稳。
搭板落下之后,王玄策率先下船。
他仍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佩长剑,并无半分刻意张扬。数月南行,使他清瘦了些,眉目间却比离京之时更多了几分沉静。
周砚随侍其后。
王昭衡和他的随从秦策安跟随一起下了船。
少年仍是一袭月白锦袍,只是个头比离京时又长高了些,原本尚显稚嫩的眉眼,也在这一趟南巡之后添了几分沉静。
明州疫起时,他曾亲眼见过病者呻吟、百姓流离,也见过裴知微不分昼夜地施药救人,更见过王玄策统筹军民、昼夜未曾安歇。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书卷里的"民生"二字,如今都成了他亲眼所见的人间景象。
他站在渡口,抬头望向熟悉的帝京城门,眼中既有归家的欣喜,也多了一丝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沉稳。
秦策安跟在身侧,低声笑道:“殿下,我们回家了。”
王昭衡轻轻点了点头,望着巍峨的宫城,轻声应道:“是啊,回家了。”
之后,沈昭雪与随行军士依次下船,裴知微则与同行的其他官员走在稍后。
岸上的礼部官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等奉旨,恭迎二殿下返京。”
王玄策抬手道:“诸位免礼。”
话音落下,道路两侧的百姓亦纷纷躬身。
起初只是靠近渡口的几人,随后礼意如水波般向后传去,一层接着一层。
有人高声道:“恭迎二殿下回京!”
又有人跟着喊道:“二殿下一路辛苦!”
声音渐渐汇在一处,却并不杂乱。
王玄策停下脚步,向道路两侧微微颔首。
他没有多言,也未露出多少喜色。
此番南巡,本是奉旨行事。明州疫患虽平,可那些没能熬过疫病的人,终究不会随着他们一同回来。
因而眼前的迎候,于他而言,与其说是荣耀,倒更像是一份提醒。
裴知微走下船板时,也听见人群中有人提起明州医者。
“听说此次明州能平,多亏医官不避疫病。”
“还有一位年轻太医,亲自入了城西。”
“莫不是队伍里的那位?”
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朝裴知微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礼。
裴知微脚步微顿,她并不习惯这样被人注视,下意识便向随行官员中退了半步。
王玄策回过头,恰好看见她的动作。
“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只有近旁几人能够听见。
裴知微抬眸看他。
“臣只是觉得,他们谢错了人。明州能够安定,不是凭臣一人。”
王玄策看着她,片刻后道:“他们谢的本也不是你一个人。”
裴知微微微一怔。
王玄策望向道路两侧的百姓。
“是那些守城的军士,是运粮送药的人,也是所有没有弃城而逃的明州百姓,你只是恰好站在他们能够看见的地方。”
裴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帝京百姓仍在迎候。
他们并不知道明州城西有过多少病榻,不知道病坊中曾有多少人熬不过长夜,也不知道那些被药气浸透的衣袖、被灯火照得发白的面容。
他们只知道,有人替朝廷守住了江南。
这便已经足够。
裴知微轻轻垂眸,低声道:“那这一礼,臣便替他们受了。”
王玄策唇角似有极淡的笑意。
“这才像话。”
两人话音方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谨已带着宫中内侍迎了上来。
“奴婢恭迎二位殿下。”
他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笑意。
“官家自得知船队今日抵京,便一直等着二位殿下入宫复命。”
王昭衡眼睛顿时一亮,向前走了半步。
“魏公公,父皇可好?”
语气里,是少年人毫不掩饰的牵挂。
魏谨望着这位离宫数月的小皇子,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
“官家这些日子精神尚可,只是自明州奏报送入宫后,官家连着看了好几遍,还时常问奴婢,二位殿下走到哪里了,何时能够回京。”
王昭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那便好,这一路我还担心父皇惦记着我们。”
魏谨笑着点了点头。
“官家自然惦记,尤其得知二位殿下皆平安无恙之后,龙颜大悦。”
这时,王玄策方才开口。
“父皇近来身子可还安稳?”
相比王昭衡的关切,他问得更加沉静。
魏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头。
“殿下放心,官家这些日子按时服药,龙体尚安,只是时常惦念着二位殿下。”
王玄策眸光微微一动。
“让父皇久等了。”
魏谨连忙笑道:“殿下平安回来,官家便放心了。”
说罢,他又望向裴知微与随行众人。
“官家有旨,此番南巡有功之人,皆入宫复命。礼部已在宫中候着,待诸位面圣之后,再行安置。”
王玄策点了点头。
“走吧。”
仪仗随即启行。
队伍由渡口入城,沿着朱雀长街缓缓向宫城而去。
街道两旁,百姓仍驻足相送。
王玄策骑马行于最前。
裴知微与医官乘车在后。
熟悉的城门、坊市与宫墙重新映入眼中,一切仿佛与离京之时并无不同。
可她心里明白,许多事已经变了。
南行之前,王玄策只是奉旨代行南巡的二皇子。
如今他携北境军功与明州之功归来,朝野上下,已再无人能够将他视作一个尚未入局的皇子。
宫门渐近,厚重的宫墙在日光下投落长影。
而此刻,礼部早已奉旨备下册封仪物。
齐王的金册与金印,正静静置于宫中。
只待一场正式的诏告。
宫门缓缓开启。
禁军列于两侧,宫人肃立相迎。
魏谨亲自引路,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阙,径直来到宣政殿外。
殿门早已开启。
王玄策、王昭衡整理衣冠,先后迈入殿中。
裴知微则与周砚、沈昭雪及随行官员留在殿外候旨。
宣政殿内。
王政端坐御座之上。
不过数月未见,他鬓边又添了几缕霜白,神色间也多了几分病后的疲惫,只是目光依旧沉稳。
看见两个儿子走入殿中,他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二人同时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王政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们。
良久,才缓缓开口。
“回来便好。”
短短四字,却像压了数月。
王昭衡率先抬起头,眼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父皇,儿臣回来了。”
这一句,倒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归家一般。
王政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出去一趟,倒是长高了。”
王昭衡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儿臣也觉得衣裳短了些。”
殿中众人闻言,都不禁露出笑意,原本庄重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王政又望向王玄策。
“北境军功,江南平疫。这一趟南巡,你做得很好。”
王玄策拱手道:“皆赖父皇信任,诸臣同心,并非儿臣一人之功。”
王政轻轻点头,他的目光落到案上的几封奏折。
其中有明州官府的奏报,也有江南沈氏呈上的谢表。
这些日子,他已反复翻阅数遍。
越看,越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儿子。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廷议已有定论,明日大朝,朕将下诏,封你为——齐王。”
殿中一时寂静。
王昭衡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由衷的喜色。
他转头望向王玄策,眉眼间尽是笑意。
“恭喜二皇兄!”
王玄策却只是微微一怔,而后再次行礼。
“儿臣,谢父皇隆恩。”
王政摆了摆手。
“这些话,留到明日朝堂再说。”
说着,他像忽然想起什么。
“裴知微可到了?”
魏谨连忙上前。
“回官家,裴太医与其余南巡官员正在殿外候旨。”
王政点点头。
“传。”
不多时。
裴知微步入宣政殿。
她俯身行礼。
“臣裴知微,参见官家。”
王政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女,神情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此次明州疫患,你深入疫区,统筹施治,救百姓于危难,朕都知道了。”
裴知微低首答道:“臣不敢居功,疫患得平,赖明州官府、当地医者与军民同心,臣不过尽医者本分。”
王政轻轻颔首,越是如此,越显难得。
“功是功,谦是谦,朝廷不会忘。”
说罢,他望向殿中众人,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威严。
“今日诸卿一路劳顿,先回府休整。明日大朝,朕于宣政殿设朝,册封齐王;晚间,于宫中设接风宴。诸卿皆当赴宴。”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众人退去之后。
宣政殿重新恢复宁静。
王政望着王玄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而另一边,太子王承珩也已得知二皇子返京、明日封王的消息。
东宫之中,一盏宫灯摇曳。
他望着案上的诏书副本,久久未语。
风,终究还是吹回了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