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宴》一碗晞

62、沙龙

　　岳清晏这段时间算过得比较安稳，只是安稳的自己都会心慌。

　　补偿款下发村民得到了一定安抚。

　　巨额补偿下发下去沈知衍的资金波动本来就很大，而且开盘损失的几十个亿更不是她所关注的范围内。岳宗冥和自己也迟迟没联系过，微信列表他的位置都在最底下。

　　再一次的波澜是在一个月之后的沙龙，不过这个月里，也照常被魏老师安排了相亲。

　　之前何苒帮魏崇安应下的，导师一片好意，她实在不好推，便挑了个空闲的傍晚，去了约定的餐厅。

　　她坐下没多久，对面的人推门走进来，岳清晏抬眼一看，当场愣住，下意识脱口而出：“哎？怎么是你，岑望？”

　　岑望笑着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和：“我也没想到，魏老师说要介绍的人，居然就是你。之前我去画廊看画，咱们还聊过一阵子，我一直挺欣赏你的。”

　　她还正好奇魏老师怎么认识的市长侄子。

　　“我完全没猜到是你，太意外了。”岳清晏有点哭笑不得，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魏老师跟我提相亲对象的时候，只说了名字，我当时就觉得耳熟，过来才确定是你。”岑望态度大方，没有半点扭捏，“既然长辈撮合，咱们就当多认识个朋友，随便聊聊就好，不用有压力。”

　　接下来的相处就和普通相亲没两样。

　　聊聊日常，聊聊画廊的近况，聊聊艺术圈里的一些趣事。岑望分寸感极好，没有越界的试探，只是偶尔会顺势约她之后有空一起看艺术展。

　　沙龙会当天，她在后台被化妆师做着盘发造型，还看着稿子。

　　魏崇安把稿子给自己放在抽屉里了让她自己去取，刚好今天他会晚到。

　　来的艺术界人士太多，路上堵车不少。

　　岳清晏这次造型很不一样，她改了平日低饱和色调，换了酒红色修身的长裙，荡领设计又戴着那条星星项链。

　　“夏小姐，您这首饰和我们今天的祝妆造不太搭，我给您换一套。”

　　“…嗯。”

　　她答应了，被造型师小姐姐从脖子上取下来，换了红钻金色项链，中间点缀水滴形两侧又有金镶盘绕。

　　本来流苏耳坠就很沉了。

　　“不夸张了点吗？”

　　她看着镜子这样问的。

　　“这是品牌那边指定的夏小姐，而且您这么百搭可以尝试这类风格。”

　　七点整沙龙准时开场，岳清晏攥着双语演讲稿走上展厅中央的发言台。

　　台下座椅坐得满满当当，各色西装、精致礼服交织一片。她先切换流利英文，向远道而来的海外投资商问好，谈起自己全球巡展的作品、跨国空运展出的流程，再自然转成中文，和国内品牌方洽谈长期联名合作的规划。

　　整场宣讲她切换语言自如，谈吐从容笃定，说起自己画作屡次拍出天价、扶持海内外青年艺术家的理念时，气场舒展利落，举手投足间是独属于她深耕行业多年的利落强势。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外商在本子上记录画作估值，品牌负责人盘算联名活动的盈利空间，收藏家低声交流着哪幅作品值得入手，所有人奔赴这场沙龙，只为她手里的艺术资源、商业价值。

　　宣讲进行到四十分钟，她讲到纯粹的创作初心，不再提市场行情、盈利收益，台下宾客渐渐坐不住了。

　　第一批外籍投资商率先起身，结伴走向展厅展区实地看画；奢侈品品牌负责人陆续上前找画廊工作人员对接合作细节；不少本地收藏家寒暄过后便匆匆离场，茶歇区的点心餐盘很快被收拾一空。保洁阿姨推着清洁推车，沿着展厅侧边，开始逐一擦拭空置下来的桌椅。

　　岳清晏正讲到中意两国艺术创作的差异，视线无意识扫过台下人群，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后排靠窗的角落。

　　她完全没料到沈知衍会来，事前没有收到他半句告知，甚至她以为他此刻还在公司处理巨额亏损带来的一堆烂事。

　　视线相撞的瞬间，她下意识顿了一秒，喉间轻轻滚了下，悄悄咽了口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波澜。不过短短一瞬的失神，她很快收回心绪，抬眼看向面前的摄像镜头，语气落落大方，平稳接续没说完的内容，仿佛那片刻的慌乱从未存在。

　　那个不起眼的后排角落，从沙龙开场到现在，沈知衍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刻意避开前排惹眼的VIP席位，选了这个能完整接住台上她所有身影的位置，没有带任何随行助理，一身简单深色西装安安静静坐着。他胃部钝痛还没消散这段时间还在持续，他单手很轻地抵着上腹。

　　旁人眼里装着昂贵藏品、商业账本，只有他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安安静静锁在穿酒红长裙的她身上。

　　他第一次见过这样明媚的她，是没有刻意张扬，却又拔得头筹的野心和气场，他甚至觉得小姑娘有了些自己的影子在身上。

　　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独当一面、从容周旋所有资本与客商的模样，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柔软与动容。

　　一小时的主题宣讲缓缓落幕，她鞠躬致谢，台下零星余下的宾客也陆续走完，各自结伴洽谈生意。她站在发言台边，目送一批又一批客商结伴离开，展厅里的喧嚣一点点褪去，落地灯的白光落得空旷冷清。

　　整个排场人群散尽到最后，从头到尾没有起身离开的，只剩下后排角落里的沈知衍。

　　岳清晏简单整理好手中稿件，避开还在收拾场地的工作人员，脚步轻缓地朝他走过去。

　　他有时甚至不得不承认，自己气场快不如现在日渐突飞猛进的她。

　　沈知衍看她走到自己面前，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亲眼看着她的辉煌走到现在，也还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她。

　　“沈先生，是也有美术展品有兴趣吗？要不一起来看看，我这里有相关机制和展品巡展方案图时间表。”是她先开口的，又轻歪着头笑，卷曲的碎发在颧骨垂落，想看他反应一样。

　　“当然感兴趣，夏小姐。”

　　沈知衍不对她的话有质疑，“借一步说话吗？”

　　他把手边另一杯香槟给她，“沈先生，刻意为了我来的吗？”

　　“如果我说是，你给的机制会有什么改变吗？”

　　空气静默两秒。

　　展厅的风从落地窗漏进来，凉得很轻，吹得她耳侧沉重的红钻流苏轻轻摇晃，坠得耳廓微微发麻。

　　岳清晏刚把纸质稿件铺在桌面上，边缘握得微微发紧，纸面纹路硌着指腹。

　　她看向他。

　　沈知衍坐姿依旧端正，只是脸色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抵着胃部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下。

　　“你今天的装扮很漂亮，尤其是项链。”

　　她刻意错开直白的对视，轻笑一声，笑意浅浅浮在表面，避开最后一句话：

　　“沈主席说笑了。”

　　“我只是觉得，近来沈主席事务繁忙，资金链紧绷，应当没有闲暇时间，流连艺术沙龙这种清闲场合。”

　　这话点到为止，体面又锋利。

　　她不提他亏损几十亿的动荡，不提他连日承压耗损元气，只轻轻一句，便道出她心底的疑惑——
　　他这样风雨缠身的人，怎么会有空，安安静静坐在这里，陪她耗完整整两个小时。

　　沈知衍闻言，薄唇微抿，低低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缓缓松开抵着上腹的手，指尖微微泛白，隐忍的痛感藏得极好，语气依旧平淡从容，听不出任何狼狈：
　　“再忙的事，也有优先级。”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回她脸上，不张扬，不炙热，却稳稳锁住她：
　　“生意是公事，可看你，是私事。”

　　她依旧维持着站姿，脊背挺直，酒红色长裙衬得她明艳强势，外人看一眼只会觉得她从容自若。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刻意压下去的波澜，早已悄悄翻涌上来。

　　她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佯装打量空旷的展厅，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的淡然：
　　“沈先生什么私事要在公共场合说啊？

　　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了，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细说。”

　　她化了妆，贴了睫毛，觉得一眨眼像硌到了东西又不敢睁大，就造成一种眼神魅惑迷离的视觉感。

　　沈知衍顺势追问，语气很轻，带着极致的拉扯感。

　　岳清晏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香槟，光影落在细碎的酒液里，晃得人眼晕。

　　展厅早已空无一人，保洁阿姨也已收拾完毕离场，剩落地灯安静的白光，和他们两人之间无声缠绕的暧昧张力。

　　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纵容，不动声色起身，声音依旧平稳克制：
　　“好。”

　　“听夏小姐安排。”

　　他刻意顺着她的称呼，陪她演完这场体面又客气的戏。

　　岳清晏侧身带路，踩着高跟穿过空旷展厅，一路避开还在收尾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向画廊最内侧、不对外开放的专属贵宾休息室。

　　这里隔绝所有喧嚣、所有镜头、所有宾客，是她画廊最私密、最安静的角落。

　　屋子里只剩一盏暖柔壁灯，光线昏沉温柔，将两人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再也不用端着画廊主理人的架子，再也不用刻意喊他“沈先生”，也再也不用装作只是合作关系。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连日巨额亏损、资金崩盘、村民巨额补偿层层压身，外人眼里杀伐果断、从无软肋的沈知衍，本来抽血元气就没恢复，他还一直落了胃病，却硬生生撑完整场两小时。

　　岳清晏心头轻轻发酸，却又故意带点狡黠的软笑，没有立刻心疼，先把刚刚没闹完的拉扯续上：
　　“现在没人啦，知衍。”

　　她微微抬眼，眼尾浓重的亮片压的眼皮不适的迷离感更艳，语又带点小坏：
　　“刚刚在大厅，我全程不搭理你、只谈工作，是不是委屈你了？”

　　她张开双臂把双手抄兜的男人穿过他臂弯环住。

　　“习惯了。”

　　他往前走半步，距离瞬间拉近。

　　“你在台上发光，我在台下看着就够了。”

　　沈知衍静静望着她盛装明艳、愈发耀眼的模样。

　　也没想到哪一天他们的气场会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