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宴》一碗晞

59、梦魇 门口

　　门口晚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落在肩头软软的。

　　何苒挽着岳清晏的胳膊，低头看着打车软件，朝她晃晃手机：“清晏，我们和魏教授刚好同个方向，拼一车多省事，省得单独等车了。”

　　岳清晏弯着眉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早就提前安排好车子啦，就在前面街角等着，就不打乱你们路线咯。”

　　魏崇安在一旁瞧着，只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就和何苒登上了网约车。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岳清晏脸上客套的浅笑才卸了大半。沈知衍今天让司机开的他那辆迈巴赫来的，她转身快步走向僻静的街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熟悉的雪松香调，混着一丝淡酒气，并不呛人，反倒格外让人安心。沈知衍坐她旁边，调整了座椅角度，隔着羽绒服将她拢在自己身侧，里面鸭绒料软乎乎慢回弹：“和导师聊了这么久，累不累？”

　　岳清晏往他肩头轻轻靠了靠，摇摇头：“还好，就是好久没见何苒，聊得有点久。”

　　“我等你快一个小时了。”沈知衍低低地叹口气，指尖绕着她一缕柔软的长发，有点卖惨地示弱，“明明早就想过来找你，怕打乱你们叙旧，硬生生忍到现在。”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呼吸拂在肌肤上，温温热热的。

　　“宝宝今晚可以陪我了对吗。”

　　岳清晏被他直白的撒娇弄得发痒，伸手轻轻抵在他胸膛，却没什么力气推开。男人顺势握住她的手，扣在掌心，十指牢牢相扣。

　　“清晏？”

　　她无意识地从他怀里看车窗，窗户没开，哪来的一阵凉风。

　　不是凉风，更像是人说话时的气息。

　　她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遇到沈知衍，医师给开的药落在公寓了。

　　“好冷啊…他怀里很暖和的对吧。”

　　她闭上眼睛，别去想了也别听了，没有人…没有…

　　“困了吗？快到家了坚持一下。”耳边沈知衍胸膛震动对自己说。

　　“我有点。”他穿着大衣把自己包在里面加上暖气，舒服的确实让人犯困，刚刚的幻听却让自己霎时清醒了。

　　车子平稳行驶在去往锦檀公馆的路上，窗外霓虹流转，光影时不时掠过两个相依的轮廓。

　　他另一只手打开恒温空调，调到她习惯的温度，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罐常温的蜂蜜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唇边：“知道你一下午没怎么喝水，润润嗓子。”

　　她不太爱喝水，更喝不进去没有味道的水。

　　蜂蜜水甜甜的，自己才肯咽了几口。

　　等车子驶入公馆车库，沈知衍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岳清晏就歪着头看着他从车屁股绕过来，打开车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惯出了毛病。

　　现在习惯性一坐后座停下来车都不愿意自己开车门了。

　　玄关暖黄色的感应灯随着推门的动作次第亮起，偌大的别墅安静又温馨。他随手将大衣挂在衣架，转身就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岳清晏的腰：“今晚就乖乖留在这边，好不好？”

　　他有点醉，但不是因为酒有多烈，小姑娘转过身，轻轻一跳双脚离地，手臂顺势缠上他的脖颈，像只树袋熊挂在了他身上，双腿盘住他的腰，被他考拉抱。

　　沈知衍本身就宽肩窄腰生来优越的骨架子，哪怕工作锻炼的少了，身上肌肉也不缺料。

　　她本来就小骨架，单手托住，袖箍贴着她纤细的腿弯，轻易就把她兜住，小小的一团，和没重量一样。

　　他喜欢她抱自己，因为这样才会觉得她把他当做全世界。

　　“我让厨房留了你爱吃的芋圆甜汤，热一下就能吃。”

　　“你刚刚那个蜂蜜好喝。”她柔声，“我还想喝。”

　　沈知衍低笑，慢慢道：“家里还有，我给你往甜汤里加。”

　　公馆只有他独居，处处是冷调极简的纯色器物，岳清晏搬进来橱柜里悄悄添了许多带浮雕彩纹的小瓷盘。

　　他挑了个带粉色郁金香浮雕的瓷碗，这样她吃东西的心情都会好。打开保温蒸箱，装着芋圆甜汤的小碗被取出来，氤氲的甜香慢悠悠散开。

　　岳清晏没跟过去，散漫地走到客厅落地窗边，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是公馆打理整齐的庭院，夜色深重，树影晃动。

　　“在看什么？”

　　沈知衍端着甜汤走过来，将小碗放到旁边的大理石茶几上，伸手就把人捞进怀里，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腿上，“晚上冷，别贴着玻璃久站。”

　　岳清晏靠着他，拿起小勺舀了颗软糯的芋圆送进嘴里，甜意漫开。

　　她小口吃着，要何苒真把那个介绍来着“相亲对象”带到画廊了，沈知衍不会气得把知白画廊砸了吧。

　　“想什么？快吃啊。”沈知衍弹了下她脑壳，又禁不住笑了。

　　“哎干嘛，很疼的。”岳清晏揉揉后脑勺，含糊糊弄过去。

　　他看穿了她的小隐瞒，却没有戳破，只是抬手理顺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你真要给何苒牵线认识我？”

　　岳清晏闷了最后一口芋圆：“你想去吗？”

　　“可我当真了。”沈知衍故意逗她，手掌慢悠悠顺着她的后背，“要不去试着看看，她不也急着让你谈恋爱吗？”

　　“你不会去的，更不会让我去。”

　　“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舍得我。”

　　“就知道欺负我。”他压着嗓音，“甜汤喝完了，要不要上楼洗漱？浴室水温调的是你习惯的度数。”

　　她点点头，顺势赖在他怀里不肯下地。

　　沈知衍索性直接打横将她抱起，顺着楼梯缓步走上二楼。步伐稳得不带一丝晃动，怀里的人轻得像团云朵。

　　主卧浴室棉质浴巾整整齐齐叠在的架子上，就连她惯用的洗护香氛，全是他悄悄照着她公寓里的牌子置办的。

　　“自己洗，还是要我陪着？”

　　他倚在浴室门框边，单手接着衬衫扣子一直到胸口，还隐约能看到最上面两块腹肌的沟壑。

　　岳清晏耳尖一热，伸手合上浴室门，隔着门板闷声应：“我自己就可以啦。”

　　关门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整晚在外应酬伪装的疲惫，水汽氤氲间，白天那些纷乱的画面、耳边断断续续的幻听又要钻出来。她连忙关掉花洒，裹紧浴巾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有这间满是沈知衍雪松气息的屋子，才能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阴霾。

　　推开浴室门，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夜灯。

　　沈知衍已经换好了宽松的家居衬衫，靠坐在床边翻看文件，见她出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招手让她过来。

　　他拿过干燥的毛巾，细心地帮她擦拭湿发，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她。

　　“今天一整天绷着神经，辛苦了。”他低声说着，指尖顺着发尾轻轻捋顺，“在我这儿，不用时刻硬撑着。”
　　岳清晏趴在他膝头，闭着眼任他打理头发。

　　头发吹干后，沈知衍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床铺里。被褥晒过太阳，混着他独有的香调。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伸手掖好被角。

　　岳清晏抓住他的袖口，小声嘟囔：“去哪。”
　　这副依赖的模样，让沈知衍心头一软。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好，我不走远，处理点事，完了就回来陪你睡。”
　　他轻手轻脚带上卧室的门，留了道细细的缝隙。

　　沈知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呼吸渐渐放缓，维持着浅眠的状态，睡着前翻个身面对着她轻轻搂住，现在还保持这个姿势。

　　暖黄小夜灯调得极暗，岳清晏侧躺着，原本睡得安稳，心底压了太久的旧事，顺着夜色悄悄钻了出来。

　　床边就静静站着一个人，盯着床上的男女。

　　身形轮廓熟悉得让岳清晏感觉出异样睁开了眼睛，她躺在被褥里，抬眼望着对方，明明看不清五官样貌，心底却斩钉截铁地清楚，
　　这是苏榆。

　　他是站在床尾的，

　　岳清晏不但不害怕反倒有种亲切感，她撑起上半身，伸手想要去抓对方的衣袖：“不是的阿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爱过他，真的。”

　　苏榆没有应声，就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她，随后默然转身，抬脚就往卧室外侧连通的露天阳台走。

　　岳清晏慌了神，掀了被子就跟上去，脚下轻飘飘的，连拖鞋都忘了穿，追在后面轻声崩溃地喊：“阿榆你别走好不好，你为什么不理我，到底要去哪里？”

　　空旷的阳台晚风微凉，那人走到围栏边，终于慢慢回过头，披了一身月光：“想知道吗？凑近点，我慢慢说给你听。”

　　岳清晏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朝着阳台围栏的边缘挪动，站上了护栏台阶，目光直直望着前方的人影，“阿榆，你别走了好吗？”

　　沈知衍惊醒，怀里空的。

　　被褥另一角被掀起来的，蹭着床单滑出褶皱。

　　“兮兮？”

　　他冲出房间，岳清晏正对着露天阳台不存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还伸手像是抓什么东西。

　　他甚至来不及理清意识，身形猛地窜出去，长臂箍住她腰腹，把人狠狠往后拽。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个人一同重重摔在阳台冰凉的地砖上。

　　后背撞地击穿了朦胧的幻境，后背的疼痛让岳清晏醒了过来。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眨了眨眼，环顾着真实的卧室阳台，后知后觉地浑身发僵，哑着嗓子喃喃：“我……我们怎么会跑到阳台上来？”

　　沈知衍的手臂还死死环着她，胸腔因为后怕剧烈起伏，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他没有回答她的疑惑：“刚刚，你一直在和谁说话？”

　　岳清晏攥紧了身前的衣料，长长的眼睫垂落，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闷闷开口：“我不知道……梦里的那个人，我从头到尾，都看不清他的脸。”

　　“哪里有人？”

　　对啊，没有人，空旷的阳台，除了半躺着的两个人和北风卷上来的枯叶。

　　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