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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是你,按着我,让我亲眼看着你们将她打死。 ...

  •   乐伎走了,审案继续。
      宿聿松开捂住宿乔耳朵的手,才发现妹妹的耳朵都被他捂红了。宿聿低头对她温柔地笑了笑,牵起衣袖,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郎闲却突然说话了,声音不高,语气恳切又温柔:“娘子,夫人,小乔,我错了。我去青楼确实不对。你原谅我好吗?我以后都对你好,什么都听你的。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吧……”
      他刚开口,宿乔听到他声音,就打了个冷噤,肩膀缩了缩。宿聿翻了个白眼,赶紧用手又捂住妹妹的耳朵。
      “肃静!”叶重敲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私自私语求情。郎闲,有辩词,当堂据实陈述,不必作儿女之态。”
      郎闲这才闭嘴。
      “郎闲,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叶重问道。
      郎闲看了眼讼师,讼师干咳一声,上前半步,躬身道:“大人。我家主郎闲,身为一方知府,流连青楼,确是私德有亏,此节不必遮掩。
      然而,那娼妓当庭所述逼迫辱妻等悖逆人伦之事,绝无半分实情。贱籍女子挟私诬告朝廷命官,律法本有惩戒,恳请大人勘辨虚实。”
      “还有吗?”叶重问。
      讼师顿了顿,侃侃而谈:“郎家府中翁姑、夫婿待宿夫人,向来以礼相待。宿夫人屡有悲戚、乃至投河寻短见,此是满城邻里皆有所耳闻,却并非因家中苛待。实是宿夫人心性郁结,悲思难解,遇事容易钻牛角尖。一家上下百般宽慰劝解,多方疏导,只是心病难医,非是拳脚冷语可以酿成。
      宿聿身为妻兄,疼惜手足本是人之常情。可内宅闺阃之事,按律本当由夫家处置。郎府并非不曾延医,只是府中用药调治,自有府中相熟医者。宿聿却携外大夫叩门,强要闯入内宅。夫家拒绝外男大夫擅入后宅,乃是守闺门礼法,并非刻意置宿夫人于不顾。此事街坊尽知,并非郎家凭空捏造。”
      “嗯……”叶重点头道。
      “之后那一干水师旧卒,与郎府素无半分渊源,只凭市井道听途说,便擅闯四品命官府邸,强行将内眷掳出。
      草莽之人私闯官宅,本就触犯律条。他们既将人劫出,此后数日宿夫人寄身彼处,已是脱离夫家管束。难保不是有人借机撺掇,罗织一堆说辞,以此构陷地方守臣。”讼师越说越起劲,口若悬河,但句句铿锵。
      宿乔越听脸越白,郎闲竟然反过来给胡定舟和她身上泼脏水,眼见着身体摇摇欲坠。宿聿急忙伸手扶住她,看向堂上叶重。
      叶重抬手暂时止住讼师发言,对着阶下差役道:“宿氏体弱难支,搬矮凳一张,容她暂坐听案。”
      郎闲看向宿乔,眼神温柔疼惜:“小乔……”
      宿聿手里扶着宿乔,回头瞪了他一眼。
      片刻,差役搬了小矮凳来。宿聿扶着宿乔坐下,让她略略侧身,背对着郎闲,自己立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让她能轻轻靠着。
      见宿乔安定下来,叶重又示意讼师继续。
      讼师干咳两声,才又道:“今日堂上,娼妓的供词、水师旧卒的证言,源头皆出自这批局外之人。一桩家庭闺阁矛盾,被外人层层放大,添油加醋,演变到三司会审大堂。长此以往,若民间但有夫妻不睦,外人便可闯宅夺妇、罗织罪词构陷官员,于官法、于世风,皆为大害。
      郎闲顾念十数载夫妻情分,纵然遭此构陷,依旧不愿恶语伤及内人。只望大人细辨源流,莫被层层转述的流言蒙蔽,还地方官一个公道。”
      说完,讼师长长一揖,退回原处。
      叶重看向宿聿:“宿聿,你有何辩驳,只管讲来。”
      宿聿也向前半步,躬身一揖,声调压着怒意:
      “大人。方才状师立论,不外三件事:一是,凭乐伎出身贱籍,便将她供词一概视作虚言;二是,舍妹身上所伤,皆因她自身所为,与郎家无关;三是,称我勾结外人,强掳舍妹,设局构陷郎闲。
      先说那名乐伎。
      圣人云君子不以人废言。出身卑贱,证词固当细细勘对,却不可单凭良贱之分,便尽数弃置不问。身份只可权衡证言轻重,不能直接断其所言必伪。况且此案本就不止她一份人证,岂可借一人出身,便将全案抹过。
      再到舍妹身上所伤。
      胡定舟一干人等,将舍妹带出朗府后,见她奄奄一息,便将她送至外郡医者处就医。医者勘验之时,除了小产之后调护失当造成的新近内里损伤,更检出舍妹身上多处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这份医馆笔录由胡定舟等人带回。
      舍妹返京后,我也延请医师前来医治。医师勘验认为,旧伤乃经年累月反复施加伤害导致,且并未接受过良好的医治,以至于留下多处后遗之症,需长期休养。此份证供我方才已呈于堂上。
      大人,两份医者所勘,可对照验证。
      方才郎家仆役、亲戚证供作称,朗闲尤为爱护舍妹,夫妻关系敦厚,舍妹身上新旧伤皆为舍妹自身所为,那么请问,舍妹为何从未接受过良好医治,反而留下旧患后遗?
      因此,此前郎府仆役、亲眷,皆仰仗郎家谋生,利害相关,其所供证词,就存有重大嫌疑,不足直接采信。
      其三,便是时序。
      胡定舟一众,乃是最后介入此事之人。早在他们踏入郎府之前,舍妹便投河遇救,我亲赴郎府恳请和离,遭到回绝。后来舍妹小产垂危,我携带大夫登门施救,又被家丁驱赶。
      自那日碰壁归来,我便一直留居京城,寸步未曾离开京师地界。
      直至他们一路护送舍妹抵达京城,我才知晓舍妹已经被接出郎府,方得与亲妹相见。
      我人困京师,如何能隔空授意一众素无往来之人,去外地闯四品官员府邸?
      不错,他们擅闯命官府邸,此一举动,于律法程序确有违碍,我并不为之曲意回护。
      大人,胡定舟一干人,本是水师旧军,身有军功,其人其功皆有案可查。但此辈人既与我和舍妹素不相识,也与郎闲并无旧怨,构陷一方知府,于他们无半分名利可得。
      他们是游历至花郡,听闻人命濒死,一时义愤出手,且并未遁走,留在京中,上堂坦然作证。行事莽撞触犯律条是实,却不能就此坐实掳掠、受人指使诬告的罪名。
      还望大人细察行迹时序,参酌两份新伤旧伤俱载的伤情笔录。证人证供与证据,皆可佐证朗闲虐待舍妹为实,依律,夫殴妻至折伤笃疾,理当断离异,望三司依律科断。”
      宿聿说完,直身而立,目光凛然,看向堂上三司。
      叶重听完,又转向朗闲:“朗闲,你有何辩驳?”
      郎闲推了推讼师,讼师只得上前:“大人,宿夫人此番小产,系其自残所致,且她自身拒不肯就医。身上旧伤,亦是这般来由。此皆非郎闲及郎府众人加害。恳请大人明察。”
      叶重看向宿聿。
      宿乔此时已缓过神来,听到讼师所说,打算起身。但宿聿轻轻按住她肩膀,意思是:别担心,让哥哥来。
      “若她自残病重,身为夫家,本当强制看护、延医救治,郎家为何坐视不顾?”宿聿道。
      “大夫来了,她打大夫。我们确实没办法。那丫鬟小潋便是因此被她用硬物砸中头部,倒地身亡的。此后谁敢靠近她?”这次郎闲不等讼师说话,自己先反驳了,“小潋尸身勘验记录,我此前也已呈交堂上。请大人参酌。”
      “小潋是为了保护我,被你们活活打死的!”宿乔忍不住了,甩开宿聿的手,立起身来,对郎闲怒目相向,泪水大颗落下,淌过她的脸颊,落在青石板上,但她丝毫没有退缩,“是你,按着我,让我亲眼看着你们将她打死。”
      她一言既出,满堂寂静。甚至能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动静。此时,也无人关心到底是哪位差役或书吏了。
      宿聿双手紧紧握拳,眼中是万般心疼:此时他才知道,那夜为何宿乔会深夜逃出郎家,没有向人求救,而是毅然决然投河自尽。
      郎闲面色微微发白,转瞬又恢复了隐忍委屈的模样,垂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叹息似的无奈:“小乔,你又说这些疯话。堂上诸位大人面前,岂可这般胡言乱语。随我回家,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可好?”
      满堂寂静。
      宿乔没有再说话,她抬头看了宿聿一眼,眼神凄然,脸色雪白如纸,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弯下腰像是要呕吐,却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只是一声接一声的干呕。
      在死寂肃穆的三司会审公堂上,她压抑、空洞的干呕声显得尤为凄沧又骇人,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呜咽一般。
      宿聿立刻稳稳扶住她单薄的身子,掌心轻轻替她顺着脊背,动作克制又极尽疼惜。
      叶重抬手示意差役速端清水上前。
      冰凉的茶水递至跟前,宿聿小心翼翼扶着她小口饮下。
      堂上三司诸官默然端坐,无人言语,也无人再看此时呆若木鸡的郎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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