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52、你没摸我脑袋 清

　　清明前夕，苏雨晨拿了很多宣传册和报名表给张小豆。

　　他把东西在桌上摊开，一份一份地给张小豆讲。

　　“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这个是要组队的，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去问问有没有实力强悍的想跟你组搭子的。计算机二级考试这个是一定要去考的，四级还有日子不急、还有两个校级和省级的学科竞赛，你原来参加过类似的，这个更有含金量……”

　　每一份资料旁边都附了一张便签纸，写着报名截止日期、考试时间、需要准备的材料，以及苏雨晨自己的批注。“这个含金量高”“这个对你来说不难”“这个奖学金加分”。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张小豆桌上那堆学生试卷和备课资料。“你那些学生，是不是应该适当减课了？就算再缺钱，也要分得清轻重吧。”

　　苏雨晨说话很直，但张小豆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现在我还应付得来。压力最大的学生只有两个高三生，但最起码不需要备课，带着他们刷刷题就好了。”

　　张小豆看着满桌的资料和卷子以及初高中的教材，桌子已经快堆不下了。“谢谢你雨晨。计算机二级我会考的，电脑到时候还你。”

　　“不急，这个太重了我平时用不方便，平时还是平板工作省心省力。你随便用，别拿章永安那个破游戏本，散热器晚上吵死了。”苏雨晨脸扭到一边揉了揉耳朵。

　　怎么可能完全不需要。苏雨晨这种极简主义，没用的东西他是不会拿到学校里来的。这份心意张小豆记在心里了。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还。

　　“那个，”张小豆开口，“魏强上次说，咱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个烤鱼，要不然……”

　　“张小豆。”苏雨晨的语气有些严厉地打断了他，“我们是室友，是同学，也是朋友。有些账是不需要记在你那个本子上的。人情想走得远，走得近，不是靠还，而是靠欠。”

　　苏雨晨真的看不了张小豆这副样子。上次去探望张小豆父亲回来之后，张小豆就去商场给苏雨晨买了个降噪耳麦，价格跟他送给张小豆父母的梳子不相上下。这种感觉让人不敢再靠近他，不敢再亲近他。苏雨晨欣赏张小豆，即使因为白梦妮二人有过些误会，苏雨晨也是真心希望张小豆能越来越好。

　　苏雨晨把这个叫做，强者的心心相惜。跟他喜欢的那些热血番里的情节很像。

　　张小豆听完苏雨晨的话并没有第一时间理解。他不明白，不欠……难道不是最有礼貌的吗？

　　晚上章永安在操场上训练，张小豆坐在台阶上跟张辉打电话。先问了问张辉最近身体怎么样，然后问了一嘴妈妈在不在旁边，张辉领会了张小豆的意思，对面电话里有开门的声音，张辉才重新说话，张小豆把今天苏雨晨说的话跟张辉复述了一遍，又把自己想不明白的地方说了出来。

　　“豆啊，你对朋友好的时候，是想着下次他一定会用更有价值的东西来还我吗？”张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低很慢，像一盘转久了的老磁带。

　　“没有……”张小豆把身体弓起来，下巴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耳机线。

　　“装聋作哑不是没礼貌，而是要把这份情谊放在心里，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你把人家放在心里，他是会感觉到的。”

　　“我有放在心上啊。我观察了很久，我是觉得他需要这个，我才去买的，不是随便敷衍……”

　　“这件事跟挑选礼物没关系，这种距离感是因为你把人家的心意变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交易了。”张辉吐了口气，应该是在抽烟，张小豆能想象出他站在院子里、夹着烟、微微仰头的样子，“人家会以为，你是想赶紧划清界限，不想投入额外感情。”

　　“我……我应该没那个意思。”张小豆有点不确定了。一开始搬过来，他确实想的是只好好学习，不想过多社交。所以他现在怀疑，自己的很多行为就是下意识在跟大家保持距离。

　　“豆啊，礼物承载的是感情，不是信用卡账单，要在规定日期内赶紧还清的。”张辉讲道理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他仅有的话语喜欢留给夸赞张小豆，“我们豆这是遇到了好朋友，才会有这些烦恼了。”

　　张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欣慰，“爸想让你多交些朋友。你从小就只在家里闷着，直到上了大学，爸才看出来你真的像个孩子了。你们那几个室友都是好孩子，别害怕，要勇敢打开自己。”

　　张小豆的鼻子闷闷的。“没那么夸张吧。”

　　“哎呦，怎么不夸张，知道你大伯怎么说你吗？说你像个小老头呢！”张辉低声笑了起来，张小豆听见他笑，也跟着笑了。

　　“爸，清明我不回去了。装修的事你不要着急，别听我妈的。你保重身体，不然医药费可比找工人费钱。”

　　“爸知道。豆你也别那么大压力，学生太多适当推一点，上学本来就够累了。去校外补课又累路又远，也得注意，家里的钱爸来想办法。”

　　“我知道了爸，我有分寸。你早点睡。”

　　挂断电话后，张小豆坐在台阶上发呆，他知道劝张辉肯定是没用的，只能跟他算账，但是他一向只听刘华的，到最后……

　　这不是他能解决的，看着操场上训练的章永安。苏雨晨的话和张辉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账本上能记下来数字，算不清情谊。只不过这样的节奏，他需要花时间去适应。

　　场上对抗结束了。王峻豪擦了把汗，走到章永安身边。“明天晚休，一起吃个饭吧？”

　　章永安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抵触王峻豪，但还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很缺饭搭子？”

　　王峻豪笑了笑。“有点误会，就当我赔罪还不成吗？带着小豆一起，我请客。以后还得一起训练一起打球，总别扭着谁也不舒服。”

　　章永安其实挺想拒绝的，但那样显得自己过于小心眼了。他看向台阶上的张小豆，招了招手。张小豆立刻蹦下台阶，趔趔趄趄地小跑过来。

　　王峻豪愣神了一瞬。张小豆的样子特别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听到人喊就颠颠地跑过来，耳朵一颠一颠的，这样子把王峻豪直接看入神了。

　　章永安不满地把手里的篮球砸在王峻豪肩膀上，没用力，但充满了警告意味。“你再看，眼珠子给你剜出来。”

　　“啧！没别的意思！”王峻豪没想到直男谈恋爱下手没个轻重，这两人黏糊的跟个什么似的，怎么就让张小豆那么焦虑了？

　　张小豆跑过来，给章永安递水，眼睛亮亮的。那表情是王峻豪没见过的。跟平时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长刺的张小豆完全是两个人。章永安指指王峻豪：“他要请客，我问问你的意思。”

　　王峻豪紧接着解释：“和解饭。误会拖到现在也没好好聊过，我当时做了挺多蠢事，给你俩添了不少麻烦。”

　　张小豆看看王峻豪，又是那两个字。“AA。现在。我明天有课，太贵的不去。”

　　王峻豪抓抓脑袋，笑出了声。“行，就现在。我回宿舍换衣服，咱们东门见，去吃串串香。”

　　章永安点点头，把东西收拾好起身。张小豆站在原地没走。

　　“怎么了？”章永安还以为自己什么东西落下了。

　　“你没摸我脑袋。”张小豆看着章永安，一脸不情愿。

　　章永安深吸一口气。想把他按地上亲。他大步迈回去，小臂挎住张小豆箍进臂弯里，另一只手狂揉张小豆的脑袋，把他的头发全都揉炸起来了。“你找死吧。这时候撩拨我，今晚睡不着觉怎么办？”

　　张小豆眼镜都歪了，刚要发作，魏强从后面跑过来，手指戳在章永安腰窝上偷袭，尝试加入战斗。“放开我豆！你个流氓！”

　　章永安气死了。我俩谈情说爱你掺和个屁。他两个大跨步过去要反击，魏强撒腿就往宿舍楼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杀人灭口了！”章永安在后面追。张小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嘴角上扬着，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东门外的串串香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锅里翻滚着红油和竹签。章永安和张小豆两个人到的时候，王峻豪已经占好了位置，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坐。”他站起来招呼，把菜单推过来，“我刚点了两盘招牌牛肉和毛肚，你们看看再加什么。”

　　章永安在张小豆旁边坐下，拿起菜单扫了一眼，勾了几样。张小豆坐在另一边没看菜单，章永安知道他想吃什么，他不喜欢看菜单，因为他总会下意识去算原材料到底值不值这个价格。

　　“你们喝什么？我去拿。”王峻豪站起来。

　　“我自己拿。”张小豆跟着站起来，走到冰柜前面拿了一瓶酸梅汤，又给章永安和王峻豪一人拿了一瓶矿泉水，回到座位上。教练现在严苛控制这群过年吃胖的小孩们的体重，今晚算破戒了。

　　锅底端上来了，红油翻滚着，竹签一把一把地放进去。王峻豪开了口：“上次的事，我先说清楚。贴吧那个帖子，我是真没想到有人会拍，后来我发了实名澄清，但好像效果也不大，有些人就是想看热闹。这个是我惹出来的，对不住。”

　　章永安给张小豆涮毛肚，王峻豪已经知道了他俩的关系，章永安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张小豆眼睛里现在只有吃的，根本没听见王峻豪说的啥。

　　王峻豪继续说：“还有那次篮球赛，我确实做错了。那时候输球输急了，情绪上头，打球下手也没个轻重，赛后还冲你发火了。后来又把小豆误伤了，早都该道歉的，今天当面说。对不住了兄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嬉皮笑脸，语气平实，甚至有点过于认真。章永安看了他一眼，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张小豆碗里，然后才开口：“行了。说开了就行。以后训练就好好练，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章永安也开始重新审视起王峻豪，他这个人确实坦荡，不避讳不虚伪，相处着还算舒服。

　　王峻豪举起水，章永安也举了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张小豆已经开始吃第四片毛肚了，王峻豪闷着笑，手机扫了一下桌子上的点单码，又加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