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42、你才是豆包，你是大豆包 章永安上客

　　章永安上客车之前，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在包里翻找着什么，边翻边说。

　　“要是林卓妈妈还纠缠你，记得告诉我。王警官的电话你记住了吧？还有啊，晚上的课尽量提早点，别自己一个人走夜路。饭也记得吃，别总买包子对付。晚上要是做梦害怕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不静音不关机，还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小豆已经伸手，把一颗口香糖塞进了他嘴里。章永安瞪着眼睛看着张小豆，嘴里含着一颗硬邦邦的薄荷味软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知道吗，”张小豆收回手，“男生也是有更年期的。如果提前了太多，要去内分泌挂个号，早干预，早治疗。”

　　章永安含着口香糖，腮帮子动了两下，然后“啧”了一声，伸手使劲揉了揉张小豆的脑袋。“你没良心的吧？三天，我就回来了。要经常找我聊天。”

　　“嗯。”张小豆没有看他的眼睛，盯着章永安外套的第二颗扣子看了片刻。实话说，这个新年两个人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从早到晚都在一起，一起贴对联、一起炸春卷、一起包饺子、一起蹲在灶台边等藕夹出锅，现在一下子要分开三天，他心里确实有点空落落的。但他没理由拦着章永安去看妈妈。

　　“你好好陪陪阿姨，”张小豆说，“东西都保管好，帮我给阿姨带好。”

　　章永安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玻璃上，用手在车窗内侧哈了一口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张小豆站在车外，抬头看着那个糊在玻璃上的笑脸，刚要抬手挥一下，客车就启动了。车身缓缓向前滑行，离开了停车点，张小豆就看不见章永安的脸了。

　　张小豆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灰白色的客车越走越远，在路口拐了个弯，然后被一排冬青树的树影挡住了。他放下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学校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章永安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背包的侧袋，里面露出半截零食袋的边角。

　　“你还给我带零食了呢？我才看见背包里有。”

　　张小豆打字：“也快一个小时的车程呢，你应该会饿。”

　　章永安秒回：“谢谢媳妇。”后面紧跟着一张夸张的漫画表情，是一只金毛犬捧着一颗巨大的心，配字是“比心.jpg”。

　　“谁是你媳妇？”

　　“你啊，豆宝。”

　　张小豆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你才是豆包，你是大豆包。”

　　“靠！注意审题好吗？我说的是豆宝！”

　　“再恶心拉黑。”

　　发完这条消息，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但他没觉得冷。他低头看着屏幕，章永安又发来一张表情包，配字是“呜”，他正在组织语言想回复一句什么。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近到那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了他的耳廓。张小豆的脊背猛地一僵，像一只被突然碰到的猫，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整个人向旁边弹了一步。“啊！”

　　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转过身，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在看着他，表情带着一点被他的反应吓到的歉意。那人的头发很短，五官硬朗，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眼睛很亮，没有戴眼镜。

　　张小豆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眉头皱起来。他认出这张脸了。那个在篮球场上用球砸了他脸的，计算机系的，叫什么来着……

　　“王峻豪。”对方主动报上了名字，像是知道他记不住，“上次加你微信你没通过，我说来当面再道个歉，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

　　张小豆的眉头还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王峻豪看着他那副警惕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别这样啊，我都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上次加你微信想再跟你道歉，你没通过，这不是看见你了，想亲自赔罪吗？”

　　“不用，原谅你了，借过。”

　　张小豆侧身要走，王峻豪往旁边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前进的方向上。那人的体格比他大了一圈，肩膀很宽，挡在面前的时候像一堵墙。张小豆停住了，抬头看着他。

　　“别急着走啊。”王峻豪的语气尽量放轻松，但身体没有让开的意思，“我请你吃饭吧？你这态度很明显是还在怨我，我这心不安啊，给个机会？就当交个朋友？”

　　“不吃，不饿，不交朋友。”张小豆往旁边又走了一步，王峻豪的长胳膊再次伸出来，虚虚地拦在他面前。

　　张小豆彻底停住了。“你干什么啊！”

　　王峻豪指了指食堂方向：“不去外面吃，好歹食堂吃一口吧？你总拒绝我，我好没面子啊。上次我们整个系都知道我伤及无辜了，我是真心的想道歉。”

　　张小豆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他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峻豪那张执着到近乎固执的脸，最后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路边的便利店。

　　“薯片，原味，买一袋给我，翻篇。”

　　王峻豪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哎！成！”他转身就往便利店跑，跑了三步又回头，“你等我啊！千万等我啊！”

　　张小豆没有在原地等他。他走到便利店旁边的花坛边上蹲了下来，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打开和章永安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章永安发的那个“呜”的表情包，金毛犬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搭在脸前面，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张小豆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他正琢磨着怎么回，王峻豪已经从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边走一边喊他的名字：“张小豆！还好你没走！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张小豆站起来，看着他手里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干嘛买这么多？”

　　“又放不坏，”王峻豪把两个袋子往上提了提，“你留着慢慢吃呗。哎你哪个寝室的？我帮你送过去吧，这里还有饮料，你自己拎太重了。”

　　“我说了，一袋薯片。”张小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已经把手机按灭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平淡，“没有的话，其他的我也不要。你拿走给你队友吃吧。我走了。”

　　“哎！”王峻豪拎着两个袋子跟上来，步子迈得很大，他追上张小豆的时候呼吸都没有乱，“我也没有恶意！就是觉得你人挺好，想认识认识也不行吗？上次那件事在贴吧上都爆了，我现在都成大恶人了。哪还有什么朋友了，你就当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不行吗？”

　　张小豆的脚步真的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王峻豪。王峻豪却好像抓不准张小豆的眼神，他的视线应在是在看自己，却不是在看眼睛，这让人很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在那里，把两个袋子往上提了提，露出被塑料袋勒得发白的手指。张小豆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又移回他脸上。

　　“他们因为这件事孤立你了？”张小豆的语气比刚才软多了，又认真，又带着歉意。

　　王峻豪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编这个理由的时候没想过张小豆会真的相信。他以为张小豆会翻个白眼走掉，或者不耐烦地说“别编了”。但张小豆没有。他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他需要负责的事情。王峻豪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动了一下。这人，果然像他想的那样，蠢，呆，但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不加修饰的柔软。

　　“啊……对。”王峻豪顺着话往下说，“他们都觉得是我故意欺负你，把你砸成那样的。但我绝对不是来逼你帮我澄清什么！我是真心想道歉的。你看……”他把两个袋子抬起来一点，“这些东西好重啊，我手指都要不过血了。”

　　张小豆低头看向他的手指，确实被勒得又紫又红的。张小豆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从王峻豪手里拎过了其中一个袋子。

　　“跟我走吧。”

　　王峻豪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你寝室在几号楼？东西重，我帮你拎。”

　　“不用。”张小豆走在前面，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怎么走，你送到楼下就行，不用上去。”

　　王峻豪没有再坚持，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王峻豪跟在他旁边，目光不时落在他侧脸上，那层薄薄的、被冷风吹得发红的皮肤，被眼镜片遮了一半的眼睛，干得起皮的嘴唇，还有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服领口露出来的那截围巾。他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多停了一会儿，那围巾颜色饱和度很高，不像是旧的，跟张小豆身上的衣服比起来，显得很扎眼。

　　“你那个……那个围巾，”王峻豪开口，“挺好看的。”

　　张小豆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嗯，别人送的。”

　　王峻豪的呼吸悬在半空中。他没有继续问“别人”是谁。

　　张小豆在11号楼门口停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台阶上。“就放这儿吧，我拎上去，你回去吧。”

　　王峻豪把自己手里那袋也放下来，并排放好。“那个……我室友们出去打球了，我忘带钥匙了，你看你们宿舍有没有其他人？方不方便我去暖和暖和等一会……我室友他们马上就回来了，真的。”

　　张小豆看了他一眼，“他们孤立你到不让你回宿舍？”张小豆语气语调都绷紧了。

　　王峻豪赶紧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是真的没带钥匙，不是孤立！”

　　张小豆思考片刻，“走吧……”

　　他刚要拿塑料袋往前走，突然回头，“你只能在我座位上坐着，公共区域的东西不能动，其他人的桌面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坐他们的椅子。”

　　王峻豪赶紧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到了二楼，张小豆打开门，王峻豪跟着进去，礼貌的在门口脚垫上蹭蹭灰，“感觉你们四人寝比我们那间采光要好。”

　　张小豆没说话，把自己的椅子拉出来转给他，示意他坐下。可那天眼神更像是威胁他除了这张椅子以外的地方你哪里都不许去。

　　王峻豪坐了下来，笑嘻嘻地跷二郎腿，“话说，你真的跟章永安住？他们都说你们关系蛮近的。”

　　张小豆只是收拾早上章永安离开后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不想搭腔。

　　“哎，章永安很火的，贴吧上都是跟他表白的女生呢，也是，女孩子们确实喜欢他那种，上次篮球赛你也看见了，那么多女生给他送水，啧啧，桃花真旺。”

　　张小豆收拾东西的动作开始变得烦躁，放东西的声音都变成了摔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