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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男女孩 幸运星 ...

  •   午休时间,安居秋正躲在角落里发霉,思考着今天晚上溜出去后要吃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眼望过去,隐约听见像是有人在表白,随后不感兴趣的收回目光。
      这帮人真是够够的,管这么严的情况下还敢搞这种,不怕被逮吗?
      原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他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觉得是幻听,直到陈可乐千里迢迢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秋子,外面那个女生找你的。”
      “啊?我吗?”
      “嗯哼,没想到你小子艳福不浅啊!铁树要开花喽。”
      安居秋一脸懵的走过去,他虽然很叛逆,但内里还是个纯情小男孩啊,想到可能是找他表白的,耳尖不禁染上一抹绯红。
      温夏抿着唇,莫名觉得不高兴。
      “那个同学,我……”少女穿着百褶裙,高马尾,在阳光下被镀上层金色,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时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活脱脱的校园女神。
      安居秋正想着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到女孩子的自尊,下一句话直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我喜欢你……同桌,可不可以帮我把他叫出来?”
      安居秋:?
      你喜欢你咋不直接叫呢?
      “噗!”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此起彼伏的笑声响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把走廊包了个严实,个个在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简直把安居秋架在火上烤。
      其中陈可乐笑得最大声,损完了。
      安居秋面如菜色的踢了踢温夏的桌子:“找你的!”语气颇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温夏揉揉惺忪的睡眼:“啥?”
      “外面的人找你!”安居秋又重复了一遍。
      温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的是女生望向自己时羞怯的眼神和通红的脸颊。
      “你希望我过去吗?”
      “去你就去呗,问我干嘛?”安居秋十分不爽,这死东西还炫耀!他居然炫耀!才来一天就有人表白,招蜂引蝶的狗!
      温夏若有所思,朝门口走去。
      “同学,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阶段应该好好学习。”很传统的回答。
      女孩被拒绝也不生气,扬起白净的脸笑了笑:“好呀,我一定会追上你的,下一次月考,等我!”
      青春就是这样,当你有想要靠近的意图时,得拼尽全力去追赶,不然你凭什么说喜欢。
      回到位子上,温夏戳了戳安居秋的胳膊:“你生气了?”
      “没有!”安居秋咽下嘴里的面包,这还是温夏不喜欢吃给他的呢,他同桌这样好,他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呀?”温夏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肯定是女生啊。”安居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哦。”温夏扣着手指:“那你喜欢小男女孩吗?”
      “啥玩意?”
      “没……没事。”
      有病!
      距离周末还有两天,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再坐两天牢,一想到这安居秋就浑身不得劲。
      所以他狠狠奖励自己喝了口白开水。
      晚自习他们肯定是逃不了了,李奇峰单方面针对安居秋设立了巡查组,额,说人话就是学生会,食堂那更是重点监护。
      想出去透透气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胆子。
      暮色下的操场真的很漂亮,风从窗户灌进来,冲散了盛夏的燥热,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看的人一阵窒息,还有八十三天,就剩八十三天,他们即将分离……
      教室后排,安居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余光下意识偏向身侧的温夏。
      对方正垂着头演算数学大题,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夕阳落在他挺直的侧肩上,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这人长得其实还行,儒雅阳光的文化生,确实是女生都喜欢的类型,那他也不算很差,安居秋这样想着,嫉妒的心逐渐平静。
      果然,他还是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开朗Big Boy(大男孩),中式英语这一块。
      可是刚才的尴尬他能白受吗?no!
      他悄悄对着温夏翻了个白眼,以此表示自己的不满。
      这点小动作被正主看了个正着,可他也没拆穿,饶有兴趣的观察着。
      困意一阵阵袭来,安居秋趴在桌子上,彻底放弃了和温夏较劲,脑袋往臂弯里一蹭,打算趁着课间短暂小憩一会儿。
      “别睡了,马上上课了。”
      “要你管。”话虽这么说,安居秋却还是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讲台上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铃声应时响起。
      他坐直身体,眼角却不自觉瞟向身旁的人,见对方已经拿出课本认真翻看,嘴角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却没了先前的不满。
      正暗自出神,讲台上传来老师的咳嗽声。
      他猛地回神,慌忙坐好,飞快将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眼角余光扫到安居秋悄悄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刚刚老师讲的重点,他愣了愣,转头对上对方含笑的眼神,悄悄说了声谢谢。
      熬了半节课,枯燥的知识点听得人昏昏欲睡,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瞥见身旁人依旧目不转睛,故意用胳膊撞了撞对方的手肘。
      “喂,至于这么用功吗?”他小声嘀咕。
      那人头也没抬,笔尖顿了顿,淡淡回了句:“我喜欢。”
      他顿时噎了一下,先前那点消退的不满又冒出来几分,却又忍不住笑了。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偷偷从桌肚里摸出一颗糖,塞到对方手心:“喏,给你,最后一柠檬味,别光看书,也歇歇。”
      对方捏着糖,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安居秋支着下巴,侧着身子打量对方。
      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柔的边。
      越看越想比较,越比较越嫉妒,他干脆扭过头去,闭上眼睛。
      这人怎么长这么好看。
      明明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都是一样的校服,一样的青涩年纪,可偏偏对方生得干净又温柔,连垂眸吃糖的模样,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嫉妒是真的,羡慕,更是藏不住的真。
      说真的,其实从某种方面来看,他们也挺有缘的,名字有缘,相遇的节点有缘,性格有缘,不对,他在想什么!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出去,安居秋开始掰着指头过日子。
      48小时,美好的假期生活就来了。
      好吧他承认,其实就是单纯不想和那个同桌呆一起。
      等终于放假时,他又迷茫了。
      走出校门,外面围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陈可乐拍了拍他的肩膀:“秋子我先走了,今晚开黑记得嗷!”
      “开什么开!回去老老实实给老娘复习,小心我把你的手机没收了!”说话的是陈可乐他妈妈。
      “妈妈咪呀,我错了。”陈可乐丧着脸。
      安居秋在旁边笑得很崩溃,又带着一丝羡慕。
      回到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把书包随手丢在床上,看着地上的啤酒罐和烟头,他没有说话,只默默收拾。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瞥了一眼,冷嘲热讽:“舍得回来了?读这个破书有什么用,还不如辍学打工,省得再吸我的血。”
      “我没有用过你一分钱。”安居秋弯下腰扫地。
      “还敢顶嘴!”安翰海抓起桌子上的烟灰缸砸过去:“不要脸的东西,跟你那个贱人妈一样下贱!”
      感受到额头处的疼痛,安居秋头也没抬,站起来抡起扫把打下去。
      安瀚海捂着肚子哀嚎:“小杂种敢打我!”反应过来后他一巴掌扇在安居秋脸上。
      清晰的巴掌印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十分钟后,两人身上都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尤其是安居秋,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打得过成年人呢。
      在挨了一拳后,他趴在脏污的地板上,猛的吐出口血。
      安瀚海也没好到哪去,手脚腰哪哪都疼,朝地上的人踢了一脚:“妈的,老子生了个白眼狼!”
      地面布满细碎的沙砾与尘土,粗糙的颗粒死死硌着安居秋的脊背,磨得他衣服布料都破了,皮肉传来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发软的胳膊,艰难地想要抬头,下颌骨被打得发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半边骨头嗡嗡作响,视线模糊间眼前男人的身形扭曲,再也没有半分父亲的模样,只剩满身暴戾与刻薄。
      安瀚海小腿肌肉酸胀,手臂上被安居秋硬生抓出几道渗血的抓痕,腰侧也挨了安居秋发狠的几拳,钝痛阵阵蔓延,他喘着粗气,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看着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心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被忤逆的恼羞成怒。
      他又是一脚踹在安居秋的腰腹,力道凶狠,直接将少年踹得在地上翻滚了半圈。
      安瀚海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唾沫星子带着戾气砸落:“我辛辛苦苦养你十几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跟你老子动手的?翅膀硬了是吧?还敢跟我顶嘴,跟我还手了?”
      安居秋蜷缩在地上,小腹传来一阵阵痉挛似的剧痛,疼得他几乎窒息,新伤叠着旧伤,嘴角的血迹不断溢出,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他才十七岁,身形还未彻底长开,单薄的骨架根本扛不住一个成年男人接连的殴打。
      刚才全程的抵抗,不过是凭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劲在硬撑,此刻力气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低头,没求饶。
      他微微偏着头,凌乱的碎发黏在汗湿带血的额头上,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却淬着冰冷的倔强,死死盯着安瀚海,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喘息,却字字清晰:“你从来……都没把我当过你的儿子。”
      这句话像是彻底戳中了安瀚海的逆鳞。
      他一把揪住安居秋的衣领,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破旧的衣服领口勒紧少年的脖颈,死死抵着气管,让安居秋瞬间呼吸困难,脸色涨得发白。
      “我没把你当儿子?”安瀚海怒极反笑,笑声粗哑又刺耳,眼底尽是蛮不讲理的蛮横:“我供你读书还有错了?让你衣食无忧,你现在反过来跟我算旧账?安居秋,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忘了谁是生你养你的人!今天我非要好好教教你规矩!”
      说着,他扬起手,拳头再次狠狠砸向安居秋的脸颊。
      又是一声闷响。
      安居秋被打得偏过头,耳膜轰鸣,口腔里血腥味愈发浓重,视线彻底陷入昏沉,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痛感已经麻木,只剩下心底无尽的寒凉。
      他早就知道,在安瀚海眼里,自己从来不是需要疼爱包容的孩子,只是一个必须绝对听话、必须顺从感恩的附属品。
      但凡有一点忤逆,就是大逆不道,是白眼狼。
      “我不用你养。”安居秋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气息微弱:“以后,我都不用你养。”
      等他读完高中,等他成年,他会立刻离开这个家,离得远远的,再也不沾染这里的半分冰冷与不堪。
      安瀚海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衣领的手愈发用力:“你再说一遍?!”
      就在他准备再次动手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邻居急促的喊话声,夹杂着零星的脚步声。
      夜晚的声音本就敏感,更别提是剧烈打骂声了。
      隔壁住户都被惊醒了。
      “老安!大半夜的吵什么!又打孩子了?”
      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制止的意味。
      邻居周爷爷是个顶好的人,以前每次安居秋被打都是周爷爷收留他,所以安居秋一直很敬重他。
      安瀚海动作一顿,眼底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却终究有了几分顾忌。
      这里是老旧小区,邻里之间挨得极近,再闹下去,只会引来一堆人围观,丢尽脸面。
      他狠狠甩开安居秋的衣领。
      少年直直摔回冰冷的地面,沉闷的撞击声让人揪心。
      “你给我等着!”安瀚海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安居秋,眼神阴鸷狠厉,咬牙切齿地放话:“今晚我就暂且放过你,从明天开始,你别想再拿我一分钱,别想再过一天舒坦日子!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你能活成什么鸡毛样!”
      撂下这句狠话,安瀚海狠狠拂袖,转身大步走进屋内,重重甩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屋内的灯光,也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虚无的温情。
      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几平方米的客厅太大了,大得能听见安居秋沉重的呼吸声,几平方米的空间又太小了,小得装不下他的不甘。
      晚风冷冷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安居秋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静静趴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弹。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
      黑夜浓稠如墨,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点用都没有,雨下的很大很大,却怎么都冲不散他心底的阴郁。
      良久,安居秋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他缓慢、艰难地撑起身体,忍着浑身的剧痛,一点点跪坐起来。
      单薄的身影在沉沉夜色里孤伶伶的,狼狈又倔强。
      他抬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眼底没有眼泪,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无所谓。
      有没有安瀚海,他都能活。
      再难,他也能撑下去。
      夜色寒凉,少年挺直单薄的脊背,默默承受着满身伤痕,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咬着牙,咽下了所有的委屈与疼痛。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次次拼好自己,又一次次碎掉……
      回到房间,安居秋安安静静的收拾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和一张褪色照片,这些就是他的所有行李,把它们都装进书包,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走进雨幕,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撑着伞,安居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漫无目的走着。
      雨下得太大了,雷声震荡,闪电在天空中一闪一闪的,跟抽风了似的。
      安居秋终于在一片白茫茫中找到亮光。
      那是一个公交站。
      刚在长椅上坐好,一阵妖风就把他的伞吹飞了,不过他也懒得去捡。
      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他点燃其中一根叼在嘴里,劣质烟草的味道在口腔中爆开,不好闻,呛得他直咳嗽。
      站台里只有他一个人,甚至周围的商铺都关门了,更衬得他可怜了。
      疼痛使安居秋连烟都拿不稳,望着掉在地上的烟头,他自嘲一笑。
      安居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那个天真可爱的,说着长大后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蛋糕烘焙师的可怜虫,还有那个在雨夜中拼命追赶母亲的失败品……
      他垂着泛红的眼,视线死死钉在地面那截还冒着微弱白烟的烟头上,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就像他苟延残喘、破败不堪的人生。
      指尖的钝痛还在丝丝缕缕地蔓延,刚才握烟时太过用力,指节泛白,此刻松弛下来,酸软的无力感顺着手臂爬满四肢百骸。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细碎的笑意里裹满了刺骨的悲凉,连眼角都扯出一点湿漉漉的红。
      五六岁的记忆鲜活得不像样。
      小小的安居秋站在狭小的厨房里头,踩着高高的小板凳,胳膊还够不到台面,却仰着一张软糯白净的小脸,眼睛亮得像盛下了整片星空。
      他攥着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郑重许诺,说以后要学做全世界最好吃的奶油蛋糕,要摆满一整屋甜甜的甜点,要赚好多好多钱,把妈妈留在身边,再也不用吃苦,再也不用别离,一起逃离束缚住她的牢笼。
      那时候的风都是甜的,他的未来是揉着奶油、裹着糖霜的,干净又滚烫,他以为承诺只要认真说出口,就一定会实现,以为攥紧了温暖,就不会孤身一人。
      可现实狠狠撕碎了所有天真。
      那场滂沱的雨夜至今刻在他骨髓里,冷得彻骨。
      年纪尚小的他赤着脚追在出租车后面,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身上,混着滚烫的泪水往下淌,模糊了所有视线,他拼了命地跑,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膝盖摔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磨出密密麻麻的血痕,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隔着漫天雨幕,一声声喊着妈妈,嗓音嘶哑崩溃,卑微又急切地挽留。
      可车窗紧闭,车子没有丝毫停顿,无情地驶入茫茫雨雾,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连一丝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从那天起,他的糖霜世界彻底崩塌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苦涩。
      他被永远困在2018年的秋天,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安居秋缓缓蹲下身,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在空荡荡的站台里缩成一小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地面,捻起那截熄灭的烟头。
      曾经扬言要做最温柔、最甜蜜的烘焙师的小孩,如今活得狼狈潦倒,满身烟火浊气,连一口安稳的呼吸都觉得艰难,别说满屋甜腻的蛋糕,他这一生,好像从来都没尝过几次真正的甜。
      人人都盼着长大,可只有他,恨透了长大。
      长大后没有兑现儿时的诺言,没有带来繁花似锦的未来,只带走了唯一的温暖,留给他数不尽的坎坷、遗憾和无人救赎的孤独。
      夜风更烈了,卷起地上的碎叶,簌簌作响,空旷的站台回响着细微的风声,四下寂静得可怕,整条街道漆黑沉寂,万家灯火无一盏为他而亮。
      他抬手,将那截废弃的烟头捏碎,细碎的烟末从指缝滑落,随风消散。
      自嘲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漫上一层沉沉的雾。
      原来小时候的自己,才是最天真可笑的笨蛋。
      原来他拼尽全力长大,最终活成了自己最唾弃、最可怜的模样,成了那个被丢下、被遗忘,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他静静蹲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埋下头,将脸抵在微凉的膝盖上,无声地融进这漫漫长夜的荒芜里。
      安居秋当时很想问李蔓,带上他一起走很难吗?她都把弟弟带上了,为什么不多带一个他呢?
      为什么……
      他就这么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深夜的寒意浸透衣衫,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和心口翻涌的酸涩搅在一起,冷得人发颤。
      站台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投下他单薄又歪斜的影子,在地面拉得老长,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脑海里的画面还在反复拉扯,儿时踮脚揉面团的欢喜,雨夜狂奔的绝望,一甜一苦,硬生生将他割裂成两半。
      他也曾试着捡起过烘焙的手艺,偷偷攒钱买过简易的工具,可生活接二连三的重击,把那点仅存的念想碾得粉碎。
      到最后,连靠近甜味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劣质烟草的呛味,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直到脚踝传来一阵发麻的痛感,安居秋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双腿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冷的站台栏杆才站稳。
      他抬眼望向黑漆漆的街道,路的两头都望不见人影,死寂笼罩着整片街区,口袋里的烟盒还剩下大半,他却再也没有掏出来的兴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粗糙的纹路,那些被时光磨平又残留的棱角,像极了他自己。
      他不再去想那个怀揣蛋糕梦的孩童,也不再揪着被抛弃的过往反复折磨自己,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轻得像叹息。
      再宏大的期许,再刻骨的遗憾,终究抵不过眼前日复一日的煎熬。
      站得有些累了,安居秋再次坐下来。
      夜色依旧深沉,而他的故事,还在无人知晓的困顿里,继续向前。
      正放空时,一截修长的手突然出现在眼前。
      “秋天,你怎么在这?”温夏十分惊喜,他刚因为弄碎他姐的香水被赶出来,路过这的时候就看见了个很像安居秋的人,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凑近一看还真是。
      轻柔的男声划破深夜的沉寂,像一捧温凉的清水,猝不及防地淌进安居秋满是疲惫的心底。
      他怔了怔,没说话。
      温夏也不介意,坐在了安居秋旁边。
      捡到一只落水的小狗,他无疑是开心的,看见小狗不开心,他也不开心了。
      “你怎么了?”
      “没事。”安居秋冷着脸。
      “可你身上好多伤……”温夏眉头紧皱,看着就疼:“谁打的?”
      安居秋站起身:“不用你管!”
      走了几步,他就倒向一旁。
      温夏眼疾手快抱住他,摸到他烫得不正常的体温和凸出的肋骨时眼里的心疼怎么都藏不住。
      安居秋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温夏一边掏出手机拨打120,一边伸手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脊背。
      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像是揣着一团灼烧五脏六腑的烈火,单薄的身子轻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衣料,一道道凹凸不平的新旧伤痕清晰可触,青紫的瘀伤蔓延到脖颈,还有未愈的擦伤结着暗红血痂,这些伤在一起,触目惊心。
      可安居秋愣是一声没吭,居然选择硬扛。
      温夏的心脏骤然揪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心疼堵满胸口,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从没见过这样狼狈脆弱的安居秋。
      往日的安居秋永远桀骜张扬,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受了委屈、吃了苦头,也会咬着牙硬扛,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疲态,永远一副生人勿近、无坚不摧的模样。
      可此刻,这个人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无力地靠在温夏怀里,长长的睫毛垂落,微微蹙着眉,呼吸又急又浅,带着滚烫的热气。
      “救护车马上就到,再撑一会儿。”温夏压低声音,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急切。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速极快地报出详细地址,清晰准确地告知对方病人高烧昏迷、浑身外伤、疑似肋骨受损的情况,反复叮嘱医护人员尽快赶来。
      挂掉电话后,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裹在安居秋单薄的身上,生怕晚风灌进伤口,加重他的不适。
      怀里的人似乎感受到了暖意,又或许是残存的倔强还在支撑,迷迷糊糊间轻轻挣了一下,唇瓣干涩起皮,含混地吐出几个破碎的字:“不用……麻烦……”
      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轻飘飘的,毫无力气。
      温夏闻言心口更疼,伸手轻轻抚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灼人。
      他放轻力道稳稳抱住安居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又温柔至极:“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秋天,听话别睡。”
      他怕他高烧晕厥过去,只能一遍遍地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试图拉回他涣散的意识。
      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稍稍帮他降温,另一只手轻轻护住他的腰侧,刻意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
      夜色微凉,晚风徐徐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温夏半蹲在地上,牢牢护着怀里虚弱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
      没等多久,远处传来了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刺破了静谧的夜色。
      温夏微微松了口气,轻声安抚:“别怕,马上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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