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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落子无悔 他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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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衣裳上有尘土和血渍,他用手拍了拍,尽量让它看起来整洁一些。然后他从铜盆里捞起湿布擦了擦脸,把头发束紧,又用手指把衣领理平。
做完这些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萧珩的人,一队整齐的精兵,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将领。将领看到萧景珣走出来,立刻上前行礼。“靖王殿下,”将领说,“七殿下有令,请殿下随属下去南城的营房。殿下不会受到任何不敬的对待。”
萧景珣点了点头。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院。这座他精心布置的退路,最终成了他的囚笼。
世事如此。
押解的队伍从城北出发,沿着主街往南走。萧景珣被十几个卫兵监视着,走在队伍中间。陈七跟在他身边,一步也不离。
萧景珣走在自己曾经无数次骑马走过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建筑和行人。有些百姓认出了他,他们远远地站在路边,看着这个曾经权倾一时的靖王变成了一个阶下囚。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无表情。
队伍走过了宣武门,继续往南。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条不太宽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大院子,灰色的围墙,比普通民居的墙高出一截,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士兵。
这就是南城营房了。
营房的门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很大,投下了一片浓密的树荫。树荫下面站着几个士兵,看到队伍过来,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
院子里搭了几排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放着桌子和长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营房的伙房正在做饭。
萧景珣和他的人被分成了两组。两百多个残兵被带到西边的棚子里,那里已经备好了粥和馒头。他们一看到食物,眼睛都亮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排着队,没有人哄抢。
萧景珣被带到了东边的一间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的铜盆。窗户上装着铁条,这是一间囚室,虽然看起来更像一间简陋的客房。
领头的年轻将领在门口站住了,“靖王殿下,这间屋子暂时是您的住处。三餐会有人送来,有什么需要可以跟门口的守卫说。七殿下说,过两天会来跟殿下谈谈。”
萧景珣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七殿下。”
将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门从外面锁上了。
萧景珣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此刻坐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又看到了母亲。母亲站在蔷薇花下,笑着朝他招手。“景珣,来吃桂花糕。”
沈令仪起了个大早。她睡的比预想中要好。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翠微已经起来了。她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一壶热水和两个杯子,大概是跟宅子里的厨子要的。看到沈令仪出来,她连忙迎上去。
“王妃,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沈令仪笑了笑,“别叫王妃了。”
“那叫什么?”
“叫……”沈令仪想了一下,“先叫‘姑娘’吧。等以后有了正式的身份再说。”
沈令仪在石桌旁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热水入喉,暖了胃,也暖了全身。她喝了两杯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今天我要回三皇子府一趟。”她说。
翠微愣了一下,“回去做什么?”
“收拾东西。”沈令仪说,“我在那里住了快四年,有些东西要带走。书、衣裳、还有……”她顿了顿,“那盆茉莉花。”
翠微的眼神亮了一下,“寒茉莉还在呢!我都快忘了。”
“我也差点忘了。”沈令仪说。
吃过早饭之后,沈令仪带着翠微出了门。阿木照例跟在旁边,他似乎被萧珩指派为沈令仪的固定护卫了。还有两个亲兵骑马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城南的街道,向城北的三皇子府走去。
洛京城正在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昨天紧闭的铺子,今天开了大半。小贩们在街边支起了摊子,卖包子的、卖豆腐脑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的脸上还有惊惶的余韵,走路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东张西望。
沈令仪经过一家被烧毁了半面墙的布庄。布庄的老板娘正在打扫门前的碎砖,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烟灰的痕迹。但她干活的劲头很足,一边扫一边跟隔壁铺子的老板聊天。
“……可不是嘛,那天晚上吓死我了。炮弹打在屋顶上,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我抱着我家那口子躲在桌子底下,一宿没敢出来……”
“那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屋顶塌了一块,等过两天找个瓦匠来补补就行。”
沈令仪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的衣裳和身边的护卫吸引了目光,老板娘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和警惕。
沈令仪对她微微一笑。
翠微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您看,她们都不知道您是谁。”
“这样最好。”沈令仪说。
经过一家药铺的时候,沈令仪停下了脚步。药铺的招牌上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铺子还开着,门口排了一溜人,都是来抓药的。
但掌柜换人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瘦瘦的。她问了旁边的一个排队的大娘:“以前的王掌柜呢?”
大娘叹了口气。“打仗那晚,一颗流矢射进了铺子里。马掌柜正好在柜台后面……没了。这是他儿子,刚接手。”
翠微看到沈令仪的脸色有些沉,轻声问:“姑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令仪说,“就是在想……以后有机会的话,帮帮那个小掌柜。他刚接手,一个人撑一个铺子不容易。”
三皇子府。
朱红色的大门还是昨天的样子,门前多了两个人,萧珩派来的守卫。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两侧。
看到沈令仪走过来,守卫中的一个上前行了礼,“姑娘,七殿下吩咐了,您随时可以进府取东西。”
沈令仪点了点头,“谢了。”
守卫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上的锁。锁“咔嗒”一声开了。大门被推开,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吱呀”声。沈令仪迈步走了进去。
府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令仪沿着走廊慢慢走。翠微跟在她身后,一步也不离。“姑娘,以前有人在的时候不觉得安静,现在没人了……感觉好不一样。”
沈令仪收拾的大多是书,几本游记、几本诗集、那本手抄的《农桑辑要》等等,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一个布包里。还有书案上的笔和墨,这些东西她用习惯了,不想换新的。那支笔是一支小号的狼毫,是翠微用自己攒的月钱给她买的生辰礼物。墨是一锭上好的松烟墨,写出来的字黑得发亮。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正院的方向,“翠微,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姑娘要去哪儿?”
“东厢看看。”
萧景珣的书房,沈令仪推开门,直奔书案旁边,她蹲下来,摸了摸书案下方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果然还在,她把里面的信全都拿了出来,以防遗漏。萧景珣虽然已经落网,但是他的同盟还得一点一点清算。
她们又去了几个房间,每到一个地方,沈令仪都只是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下人们的住所更简陋一些,一排低矮的平房,每间屋子里放着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柜子。有些柜子的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下人们走的时候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有些柜子还锁着,大概主人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收拾。
现在红袖和马成还留在三皇子府看守,这是沈令仪昨天安排的。等这边收拾完了,她要把他们接过去。红袖的桃花酥,她还想再吃几次。
“翠微。”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吗?”
翠微想了想,“不知道。大概……不会了吧。”
“嗯。”沈令仪站起身,“不会了。”
平时不觉得,东西一收拾就显得多了,翠微把它们打包成了几个包袱,由两个亲兵帮忙拎着。
她转过身,走向了城南的方向。翠微跟在她身边,怀里抱着那盆寒茉莉。
回到宅院,已经是午后了。
沈令仪第一件事就是把寒茉莉安置好。她选了院子里阳光最好的一个角落,靠近墙根,既有阳光又不会被正午的烈日晒到。她把花盆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又让翠微找来一个旧碟子垫在花盆底下。
然后她浇了一些水。水是井水,凉凉的。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渗出来,在石板上画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寒茉莉的枝干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慢慢来。”沈令仪对花说,“不急。这里很安全。新的家,你会喜欢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头顶撑开了一把绿色的大伞,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