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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投降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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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抵抗?”
“没有。”萧珩摇了摇头,“他从寅时开始就没有再抵抗了。但他自己不肯出来,关在宅子里,谁也不见。”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可以给他两条路。他如果主动投降,接受审判,我不会杀他。第二条:他可以自己选择……体面地结束。”
沈令仪听懂了,这是让萧景珣自尽。她放下茶杯,看着萧珩的眼睛。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我不知道。但我给他留了时间。今天晚上之前,他都可以做出选择。”
沈令仪没有再说什么。一只蝴蝶从外面飞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飞了出去。
“令仪。”萧珩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恨他吗?”
“恨他也不能改变什么,只是浪费我自己的感情。”
萧珩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沈令仪主动岔开了话题,“萧珩,”她说,“接下来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他说,“先稳定洛京的局势。最紧急的是进来飞涨的粮价。昨夜一打仗,城里的粮铺关了大半。如果今天不压住粮价,明天就会有人抢粮。”
“洛京城的官仓在哪里?”
“城东。但官仓的管事昨夜跑了,据说是萧景珣的人,怕被清算。”
“那就换一个管事的。要快。今天之内让官仓开门放粮,平价卖给百姓。只要官仓开了,私人粮铺就不敢再涨价。“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开始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午时。城北,宣武坊,一座三进的宅院。
这座宅院原本是萧景珣的一个幕僚的私宅,幕僚姓程,三年前病死了,宅子就空了下来。萧景珣把它改成了一个秘密的议事场所,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这里的位置。宅院藏在宣武坊深处,门前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一座宅子。
昨夜兵败之后,萧景珣带着残余的人马退到了这里。
宅院不大,但围墙很高,三米多的青砖墙,上面嵌着铁蒺藜。大门是铁皮包的,结实得很。这些防御措施是当初设计这座宅子的时候就考虑好的,萧景珣是一个做事周全的人,他在很久以前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只是他没想到,这条退路这么快就用上了。
从寅时到现在,萧景珣已经在这座宅子里待了将近四个时辰。他的两百多个残兵分布在宅院的各个角落,门口、院墙上、屋顶上、走廊里,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萧景珣坐在正厅的一把太师椅上。
他的铠甲已经卸了,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头发束着,脸上有烟灰和血渍。他的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陈七站在他面前。陈七的脸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左臂缠着一条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染红了。
“殿下,外面的人又来了。七殿下的人在墙外喊话,说只要殿下放下武器,可以保证殿下的安全。还说要给殿下一顿饱饭。”
萧景珣没有说话。
他已经听了好几轮这样的喊话了。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人来喊一次,内容大同小异。萧景珣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萧珩做事的方式确实比他温和得多。如果换了他自己围困别人,大概不会这么有耐心。
“殿下,弟兄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陈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有几个弟兄受了伤,再不治就要废了。还有……还有两个弟兄刚才在院墙上晕倒了。”
萧景珣的手指在短刀的刀柄上轻轻摩挲。他知道陈七说的是实话。两百多个饿着肚子的兵,守着一座不大的宅院,外面是萧珩的数千精兵,这场仗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
萧景珣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了一连串的画面。
他想起小时候母妃刚去世,先帝,他的父皇,把他叫到御书房,问他:“景珣,你想做什么?”他那时候还不太懂这个问题的意思,就说:“儿臣想做一个好皇子。”先帝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说:“好皇子有很多种。你想做哪一种?”
他想了很久,说:“做最厉害的那种。”
先帝哈哈大笑,赏了他一匹小马驹。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权力”这个概念。从那以后,“最厉害”这三个字就成了他追求的目标。做最厉害的皇子、读最厉害的书、练最厉害的武功、交最厉害的朋友。
他又想起大婚那天的情景。永和十四年三月二十六日,宣平侯府的庶出三姑娘沈令仪嫁入三皇子府。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鞭炮声响彻半条街。他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这是他第三次成婚了,何侧妃在先,还有个妾室。但正妃的位置一直空着,他需要一个出身不高、容易控制、又能替他打理内宅的女人。
沈令仪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
大婚那天晚上,他去了新房。他拿起秤杆挑开盖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清秀但平静的脸。那一瞬间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一般。他心里那些旖旎的心思立刻消了,当天晚上去了何侧妃的院里。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一个庶出的侯府姑娘,能有什么不一般的?他以为她只是性格沉稳,这在他眼里是优点,因为沉稳的女人不会惹事。
他知道她不幸福。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困在一座规矩森严的府邸里、每天面对的是冷冰冰的墙壁和虚伪的人际关系。他给不了她感情,他的感情早就被权力消耗殆尽了。
昨天他决定好了起兵,而当他的人马从城北出发、向皇宫推进的时候,萧珩的兵从城南包抄了过来。
他输了。
“殿下。”陈七又叫了他一声。
萧景珣睁开眼睛,“什么时辰了?”
“午时二刻。”
“陈七,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七想了想,“十四年了。”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陈七沉默了很久。他是一个忠诚的人,忠诚到不会在主人面前说假话,“殿下没有做错,殿下只是……没有赢。”
萧景珣听到这个回答,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他的残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躺着。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低声交谈。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迷茫,但没有人有怨恨,他们跟着萧景珣走到了最后一步,不是被迫。
这让萧景珣心里一酸。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早就做好了失败就死的准备。但他不能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他们有家、有妻儿、有父母。他们不该为了他一个人的野心而死在这里。
“陈七,你去跟他们说,愿意投降的,出去投降。我不怪他们。”
“殿下……”
“去吧。”
陈七咬着嘴唇走了出去。萧景珣独自站在窗前,听着外面传来了陈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七回来了,“殿下,没有人走。”
萧景珣微微一愣,“没有人?”
“他们说‘殿下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萧景珣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很快被他用手背擦掉了。
他站起身,走出了正厅。院子里的残兵们看到他出来,纷纷站了起来。
萧景珣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有些人他认识那个矮壮的汉子叫赵大,是个老兵,跟了他八年。那个瘦高个儿叫孙七,原来是他府里的马夫,后来被他提拔成了亲兵。那个一脸稚气的少年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小豆子,是去年才入的伍。
他走到小豆子面前。小豆子的左臂上缠着一条血淋淋的布条,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他看到萧景珣走过来的时候,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
“小豆子,你多大了?”
“十七。”小豆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家里人知道吗?”
小豆子摇了摇头,“没……没有跟他们说。”
萧景珣伸手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他用的力度很轻,怕弄疼他的伤。
“等会儿出去之后,你就说是被裹挟的。你还小,他们不会为难你。回家去,找个正经差事做。别当兵了。”
小豆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殿下……”
“听话。”萧景珣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弟兄们,我萧景珣这些年承蒙诸位不弃,跟着我出生入死。但今天,到了这一步,我不想再连累你们了。等会儿我会出去投降,你们跟我一起出去,就说听命行事,不是自愿谋反。七殿下是个仁厚的人,他不会为难你们。”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大开口了:“殿下,俺跟了您八年了。您说投就投,俺听您的。但俺是自愿跟着您的。”
“俺也是!”孙七说。
“俺也是!”“俺也是!”声音此起彼伏,在院子里回荡。
萧景珣做出了决定。他把短刀放在桌上,对陈七说:“去开门。”
陈七的眼睛红了,“殿下……”
“开门。”萧景珣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他们,我萧景珣,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