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风急 周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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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夫开了止血的方子，又让丫鬟去抓药煎药。他对翠微说：“娘娘这是胎落了。五个月的胎，胎儿已经成形。你们……把东西收好，用干净的布包起来，回头禀报殿下安排安葬。”
然后疼痛达到了顶点。一阵剧烈的收缩之后，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令仪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质的，凝香院的房梁用的是上好的松木，木纹清晰可见。她盯着那些木纹看，一条一条地数。一条、两条、三条……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大夫走后，翠微帮沈令仪擦洗了身体，换了干净的衣裳和床单。整个过程沈令仪几乎没有动，她像一具木偶一样被翠微摆弄着，抬胳膊就抬胳膊，翻身就翻身。
萧景珣一个时辰之后才走了进来。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显然是被下人从睡梦中叫醒的。
“令仪。”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怎么样？”
“孩子没了。”沈令仪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萧景珣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萧景珣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我已经吩咐厨房了，明天炖一些补汤。周大夫说了，好好调养不会有后遗症。你安心养着，府里的事我让何侧妃先管着。”
没有一句话是真心的。
“令仪好好歇着。”萧景珣站起身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沈令仪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萧景珣从进门到离开一共也就呆了一炷香吧。
翠微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蹲在床边帮沈令仪擦手。沈令仪的手心全是汗，攥了一夜的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痕。翠微用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着。
“姑娘，”翠微小声说，“周大夫说了，小产后要好好养一个月。跟坐月子一样。不能见风、不能沾凉水、不能劳累。”
翠微继续擦着。擦完了手，又帮她把脸上的汗擦了。然后梳了梳她散乱的头发。做完这些之后，翠微去端了一碗红糖姜水来，暖宫驱寒。
“姑娘，喝一点。”
沈令仪接过碗。红糖姜水是深红色的，甜腻的味道中带着姜的辛辣。她一口一口地喝了半碗，然后放下。
翠微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灯光照着翠微的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一夜没睡，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令仪身上，充满了担忧。
沈令仪把目光从翠微脸上移开，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令仪，你失去了一个孩子。你应该哭。你应该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哭到天昏地暗。这是你作为一个母亲的权利。
但她哭不出来，她的心好像空了一处，怎么也填不满。
翠微在旁边默默地流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攥着的帕子上。
第二天，何侧妃在绮霞院放了鞭炮。
消息传到凝香院的时候，翠微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能这样！姑娘刚没了孩子，她就放鞭炮！这是什么道理！”
沈令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说是驱邪。”红袖打听了消息回来，脸色铁青，“何侧妃说最近府里不太平，放几挂鞭炮驱驱邪气。”
萧景珣当天下午就把何侧妃叫去训了一顿。不是因为心疼沈令仪，而是因为何侧妃的行为太愚蠢了。这种事传出去，丢的是三皇子府的脸面。
“何侧妃，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萧景珣的声音罕见地带了怒气，“正妃身体不适，你不但不去探望，还在自己院子里闹腾，你是想让全洛京都看我的笑话？”
何侧妃被训得脸色发白。她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但不敢开口。
“从今天起，绮霞院禁足半月。你好好反省一下。”萧景珣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何侧妃被禁足的消息传到了凝香院，翠微听了之后才稍微解了一些气。
赵姨娘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来的。她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低着头。
翠微把她让进了凝香院。
赵姨娘走到沈令仪的床前，看了她一眼，眼眶就红了。
沈令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三天的休养让她恢复了一些体力，但身体的亏空不是那么好补过来的。
“娘娘……”赵姨娘在床边坐下来，她的声音发颤。
沈令仪转过头看着她，“赵姨娘。”
赵姨娘的嘴唇抖了抖，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不想让沈令仪看到她在哭。但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还是止不住。
“奴婢……奴婢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姨娘坐在那里，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沈令仪的手，“娘娘，奴婢知道这种滋味。”
“奴婢怀临哥儿之前，有过一个孩子。”赵姨娘说，“四个月的时候……也没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奴婢也是躺了好久。”赵姨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了好多天。后来有了临哥儿，才慢慢好起来。但是那个孩子，奴婢到现在还会想起来，心中作痛。”
赵姨娘坐了很久才走。走的时候她把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在了沈令仪的枕边，里面装的是几味安神的草药，说是能帮助睡眠。
“夫人好好歇着。”赵姨娘说，“有什么事叫奴婢一声就好。”
沈令仪微微点了点头。
赵姨娘走后，凝香院又安静了下来。窗外有虫鸣。六月的夜晚虫子很多，蟋蟀、纺织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草丛里、在墙角、在树底下，此起彼伏地叫着，那些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翠微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沈令仪这两天几乎没有吃东西，翠微变着花样做了各种好消化的食物，但沈令仪每样只吃几口就放下了。
“姑娘，好歹吃一点。”翠微坐在床边，端着碗，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好起来……”
沈令仪看了看那碗粥。小米粥是金黄色的，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翠微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连熬粥都能熬得这么好看。
她坐起身来，接过碗，喝了两口。粥是温的，入口绵软。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又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碗，“够了。”
翠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赶紧背过身去擦，但沈令仪还是看到了。
“翠微。”
“嗯？”
“别哭了。”
翠微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
“翠微。”沈令仪说，“谢谢你。”
翠微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令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翠微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永和十五年，七月初三。
沈令仪病了半个月了。不是大病，周大夫说是“小产后气血两虚”，需要慢慢调养。
半个月来，翠微和红袖轮流守着她。翠微守白天，红袖守夜里。两个丫鬟像是约好了一样，把她围得密不透风。吃饭要盯着、喝药要盯着、睡觉也要盯着。
养病的日子是枯燥的。早上醒来喝药、吃早饭、躺一会儿；中午翠微端来午饭，吃几口，然后午睡；下午醒来看看书或者发发呆；傍晚喝第二顿药，吃晚饭，然后睡觉，日复一日。
红袖每隔两三天就会从外面带回一些消息，侯府的、三皇子府的、甚至宫中的。红袖说，侯府那边最近气氛紧张。老夫人身体不太好，入夏以来一直咳嗽。柳氏仍然把持着侯府的管家权，但老夫人在暗中让周嬷嬷查了一些账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红袖还说，沈令婉前不久回了一趟侯府，跟柳氏关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沈令婉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吵了一架。
萧景珣来看过她两次。待了不到半炷香，说的话大同小异。
七月初三的傍晚，天阴了。
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来。院子里的桂花树一动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沈令仪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她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让翠微给她披了一件薄衫。半个月没怎么动，身体有些虚弱，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
“姑娘，今天要下雨，别开窗了。”翠微说。
“开一条缝。”沈令仪说，“闷得慌。”
翠微把窗户开了一条指宽的缝，潮湿的空气从缝隙里涌进来。沈令仪靠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然后她看到了那盆花。就在窗户旁边的位置，放着一盆花。花盆是粗陶的，盆口只有碗口那么宽。花盆里栽着一株矮矮的植物，叶片翠绿、椭圆形、对生。
是茉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