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薨逝 萧珩看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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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看出了她的意图，也没有追问。他配合地接上了新话题。
“‘高祖本纪’。然后读‘留侯世家’，我对张良比较感兴趣。”
“张良好。”沈令仪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嫂嫂觉得张良和韩信谁更厉害？”
“没有可比性。”沈令仪说，“韩信是将军，打仗用的。张良是谋士，布局用的。这是两回事。”
“这话倒像嫂嫂说的。”萧珩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就这样聊着。从《史记》聊到《汉书》，从《汉书》聊到前朝的诗文，从前朝的诗文聊到当今的时局。
聊到时局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了下来。
“太子的病……听说不太好。”沈令仪说。
“太医说能撑到过年。”萧珩说。
“之后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陛下的意思谁猜得到，他这个老狐狸，谁都不肯表态。”
“也许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犯错。”沈令仪说，“谁先犯错，谁就出局，所以大皇子和二皇子现在都很谨慎。”
萧珩看了她一眼，“嫂嫂看得很清楚。”
“我只是旁观者。”
萧珩轻笑了一声，“嫂嫂说得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亭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阵。风把亭子里的灯火吹得猛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着。
月亮从东边的院墙上慢慢升了起来。先是一弯银色的弧线从墙头探出来，然后是一整个圆盘，冬天的月亮又大又亮，像一枚打磨得极薄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洒在花园里，把枯枝、霜草、石路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沈令仪看了一眼天色，“亥时了。”
“嗯。过了今天，夜就开始变短了。”
萧珩看着沈令仪，“嫂嫂很不一样。”
“什么意思。”
“每次跟嫂嫂说话，总觉得你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沈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萧珩是怎么感觉到这一点的。她一直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或者萧珩并不是这个意思，是她想过了。
萧珩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出来。他开始低头收茶具，把杯子和壶一件一件地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该走了。
沈令仪站起身来。坐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亭子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
萧珩也站了起来，这几个月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嫂嫂，我送你。”
“不用了，就几步路。”
“天黑了。”萧珩说，“花园里路不好走。”
沈令仪没有再推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凉亭。
月光很亮，不需要灯笼就能看清路。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沈令仪走在前面，萧珩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花园的月亮门附近，沈令仪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里吧。”她说。
萧珩也停下了。
“嫂嫂。”他说。
沈令仪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楚。
“嫂嫂，以后有什么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以找我。”
沈令仪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她点了点头，“好。”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中渐渐远去。少年的身形在宽阔的花园中显得有些单薄，瘦瘦的、高高的，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白杨树。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在月光中飘动着。
沈令仪站在月亮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然后她转身往凝香院走。
回凝香院的路不远。穿过一条夹道，过了一个小石桥，就到了。
翠微在院门口等她。看到沈令仪回来，翠微赶紧迎上来。
“姑娘，这么晚才回来。冻着了吧？快进来喝碗姜汤。”
“还好。”沈令仪走进院子里，院子里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进了屋子，翠微端来了姜汤。沈令仪坐在桌边喝了。姜汤是红糖姜汤，辣辣的、甜甜的，一碗下去浑身都暖了。
翠微在旁边收拾她换下来的斗篷，“姑娘去花园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想去寻你呢。”
“遇到七殿下了。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沈令仪说得很随意。
翠微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些担忧，也有一些了然。
沈令仪喝完姜汤，让翠微去睡了。翠微走的时候把炭盆又拨旺了一些，又把窗帘拉严实了。冬天夜里风大，窗帘不严实的话会灌风进来。
屋子里只剩下沈令仪一个人。她坐在窗前。窗帘留了一条缝，这样能看到外面的天色。此刻从那条缝里看出去，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院墙上方的一弯月亮。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从高处洒下来，把院墙上的瓦片照得发亮。
她就这样坐着，脑子里很乱。她闭上眼睛，萧珩的笑容就浮现在脑海里，像是冬天里的第一朵茉莉花。
前世的林昭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他有过同事、有过朋友、有过短暂的恋爱关系。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一个真正理解他、跟他在同一个频率上的人。
沈令仪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窗框是木头的，被冷风吹得冰凉。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到太阳穴，让她过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令仪，你要冷静。
永和十五年，正月初九。
太子薨了。
消息是半夜传进三皇子府的。沈令仪被翠微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黑沉沉的，连一丝鱼肚白都没有。翠微的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前院来人了。殿下回来了，脸色很不好。说是……太子殿下没了。”
沈令仪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酉时。宫中来人传的旨，各府都知道了。”
沈令仪披上外衣，让翠微帮她理了理头发，铜镜里的脸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怠。
沈令仪走出凝香院的时候，看到正院的灯火通明。萧景珣已经换了朝服，正在厅中与几个幕僚低声商议。她远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凝香院。
“翠微，去打听一下宫里的情况。太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太医怎么说的、陛下什么反应。”
“是。”
“还有，”沈令仪说，“注意看何侧妃那边的动静。”
翠微点了点头，匆匆出去了。
太子薨逝，夺嫡不再是暗流了，它将会变成明面上的厮杀。
接下来的几天，萧景珣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不回来，在宫中守灵、在朝堂上议事、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密会某个人。他的幕僚们也频繁出入府中，书房里的灯火彻夜不熄。
沈令仪没有过问萧景珣的行踪。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每天按时打理府中事务、安排膳食、安抚下人们的情绪。
正月初十，管家嬷嬷来报：府中新增了两个下人，一个是门房上的小厮，一个是后院的洒扫婆子。说是原来的人手不够，从外面雇来的。
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谁安排的？”
“殿下吩咐的。”管家嬷嬷说，“说是太子薨逝之后各府都加强了人手，咱们府也不能例外。”
沈令仪没有说什么。她点了点头，让管家嬷嬷退下了。
“翠微。”
“在。”
“去查一查那两个新人的底细。从哪里来的、以前在哪里做过、谁介绍的。”
“是。”
翠微去了一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些信息。
“那个小厮叫阿福，说是从城南的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主人家搬了家，遣散了下人。门房上的管事说他干活挺利索的。那个婆子叫王婆，说是从城北来的，以前在一个官宦人家做洒扫。介绍她来的人是——”
翠微的声音低了下来。
“何侧妃身边的春桃。”
沈令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何侧妃身边的人介绍来的。
翠微接着说了另一件事：“姑娘，红袖的家人传来一个消息。说最近有人在打听咱们府上的事，打听得很仔细，连各院子的人手配置、下人们值班的时辰都问到了。”
“谁在打听？”
“像是从侯府那边来的。”
“翠微，让红袖跟她家人说，继续留意侯府那边的动静。尤其是碧荷，碧荷是柳氏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如果柳氏要做什么，碧荷一定会参与。”
“是。”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中赐宴，各府都要进宫。沈令仪作为三皇子正妃，自然要去。
上次宫宴还是中秋的时候，太子还在，现在宴席上的气氛完全不同。沈令仪坐在萧景珣旁边，安静地吃着席面上的菜。宫宴的菜永远好看不好吃，摆盘精美但味道寡淡。
宫宴结束后，沈令仪跟着萧景珣回府。在马车上，萧景珣忽然开口了。
“令仪，你最近管家辛苦了。”
“殿下过奖了，分内之事。”
萧景珣看了她一眼，“加强人手的事，确实是我吩咐李福全做的，忘了提前跟你知会一声了。”
沈令仪应了声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