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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旧院 三皇子 ...

  •   三皇子府的东北角有一处旧院落,平日里锁着门,从外面看过去只见到一段灰扑扑的院墙,墙头的瓦片缺损了几块,缝隙里长出细细的杂草。院门是两扇厚实的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环上挂了一把铜锁,铜锁上生了一层绿锈,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沈令仪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院子,是为了挑选一处闲置且幽静的小院,最好能彻底翻新一下,作为府上的学堂。

      那天她从正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走,本想看看府里东边的小花园。走着走着便到了游廊的尽头,尽头处有一道月洞门,门后便看见了这处旧院。

      月洞门没有门扇,只挂了一幅半旧的竹帘。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嗒嗒”声。透过竹帘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一方小小的天井,几棵枯树,以及三间灰瓦正房。

      当时她只是大致打量了一眼,这件院落实在太旧,没法进人,想着回头找人来打扫一下,便转身走了。

      沈令仪回去后,对张妈妈说:“东北角那处旧院子,我看着荒废得厉害,不如早些收拾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日后也好存放些换季的物件。”

      张妈妈的表情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那院子多年没住人了,灰尘重,收拾起来怕是费工夫。娘娘若要用,奴才另外找一处更近便的……”

      “不碍事。”沈令仪笑了笑,“反正我近来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活动活动筋骨。那院子在府上的一个角落里,离各处都挺远,倒是十足十地安静。”

      张妈妈没有再劝,正妃娘娘要收拾一处废弃的旧院,在正常不过了。拦了反倒显得心虚,那院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于是沈令仪带着翠微和两个粗使婆子,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打开了旧院的锁。

      铜锁很涩,钥匙插进去都转不动。管钥匙的老婆子找了好一阵才从一串钥匙里找到对的那把,用力拧了两下,锁才“咔嗒”一声弹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座院子虽然多年未住人,但屋顶的瓦还算完好,雨水没有大面积渗漏,所以并没有那种潮湿发霉的气味。就是有一些干燥的灰尘,和老木头慢慢氧化后散发的淡淡酸味。

      翠微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又赶紧放下手。

      沈令仪没有捂鼻。她站在门口,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院子。

      天井不大,方方正正,铺了青砖。砖缝里长了不少杂草,有几丛已经长到了膝盖高。靠西墙有一棵老槐树,枝干遒劲,但枝条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东墙根下有一口石缸,缸里积了半缸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枯叶和灰尘。一只不知名的虫子从水面上飞快地爬过,消失在了叶片底下。

      三间正房,中间一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厢房。门窗都关着,窗纸已经发黄变脆,有几扇破了洞,从洞口望进去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沈令仪先查看了堂屋。

      推开门,屋内的光线很暗。翠微赶紧点了一盏灯笼提在手里。灯光照亮了屋内的陈设,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个条案,条案上摆了一只落满灰尘的青花瓷瓶。瓷瓶里插着一枝早已干枯的花枝,花瓣掉光了,只剩下一小截褐色的花梗。

      桌椅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用手一抹,指腹上留下清晰的灰色痕迹,却没有蛛网。想来这里并非完全无人问津,至少在最近半年内,有人来打扫过。

      “翠微,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翠微去开窗。窗栓是木头的,有些发胀,她使了好大劲才推开一扇。窗扇“吱呀”一声向外打开,阳光和新鲜空气一起涌了进来。

      沈令仪在堂屋里慢慢走了一圈。条案的抽屉都上了锁,锁是新换的。和门上的旧锁不同,抽屉上的锁锃亮锃亮的,一看就是近一两年换上去的。

      接着她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比堂屋小一些,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架子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架子床的帐子已经撤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架。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股陈年樟木的气味。

      梳妆台上倒是有些东西。

      沈令仪走过去,灯光照亮了台面。台上有一面铜镜,镜面已经发暗了,映不出清晰的人影。铜镜旁边有一只小巧的妆奁,漆红色的木盒,盖上雕了一枝梅花。妆奁的旁边放了一把篦子和一支断了半截的簪子。

      她拿起那支断簪看了看。簪子是银质的,做工精细,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莲花。断面处金属发黑,显然是断了很久了。这种簪子不是府里统一配发的制式,而是外面的银楼打的。也就是说,这是私人物品。

      谁的私人物品?

      沈令仪把簪子放回去,打开了妆奁。

      妆奁里还有一些残留的脂粉,一小盒已经干裂的胭脂,一块碎成两半的粉饼,以及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是白色的细棉布,角上绣了一枝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

      帕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折成了四折,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妆奁的盖子合得紧,隔绝了大部分灰尘和潮气。沈令仪把信取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纸张比普通的信笺要厚一些,质地绵软,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毛边。是那种手工抄制的桑皮纸,不是官用的竹纸,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

      这种桑皮纸在闺阁女子中很受欢迎,因为它吸墨性好,写上去的字不容易洇开,而且有一种淡淡的植物清香。沈令仪凑近闻了闻,果然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

      她把信展开。

      信纸一共两张,字迹娟秀但略显稚嫩。墨色已经很淡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褪成了灰褐色,但还能辨认。信折的折痕处墨色更淡一些,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写信的人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回去,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寄出。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在灯光下仔细阅读。

      信是这样写的:

      “阿蘅如晤:

      见字如面。自上次一别,已近两月。母亲说我入秋以来面色不好,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忧思伤脾,开了几副健脾安神的方子。药很苦,但我每日都喝了,你放心。

      今日提笔,是有一件事不知该与谁说。思来想去,唯有阿蘅一人可倾诉。

      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三皇子殿下。

      母亲很高兴,说这是天大的福分。殿下是先皇后嫡子,身份贵重,府邸新赐,将来无论是就藩还是留京,都是极体面的。父亲也高兴,说殿下虽然年轻,但行事沉稳,朝中颇有人望,女儿嫁过去定不吃亏。

      可是阿蘅,我心里害怕。

      女子出嫁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从小就知道。我怕的是那个人。

      不是怕他凶恶。恰恰相反,听说殿下待人极和气,见了谁都是一副温言软语的模样,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当然,这只是我瞎想。

      殿下府上的下人,我远远见过几个。他们走路的时候都是低着头、弓着腰、脚步极轻极轻的。我问过一个从前在三殿下府上做过粗使的婆子,那婆子只说了四个字:‘规矩极严。’然后再也不肯多说了。

      阿蘅,你知道我最怕规矩严的人家了。下人都这般噤若寒蝉,主家能是和气的模样吗?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写。但既然写了,就写到底罢。

      上个月,母亲带我去殿下府上拜见。殿下不在,是管事的妈妈领着我们参观。走到东北角一处院子的时候,妈妈绕了过去,说是堆放杂物的旧院,没什么好看的。但我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我当时没在意。回家之后才想起来,那味道有些奇怪。不像是日常煎药的味道,更像是……我说不上来。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阿蘅,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母亲说我身体弱,让我安心养着,不要胡思乱想。大夫也说我的病不重,好好调理就能好。可是阿蘅,我总觉得心里难安。

      一想到要嫁到那个府里去,我就心慌、气短、夜里睡不着觉。这不是忧思伤脾是什么?

      若我能像阿蘅你一样洒脱就好了。你说过想去塞北看大漠孤烟,想去江南看杏花春雨。你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我不行,我连害怕都不敢让爹娘知道。

      这封信写完也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母亲说近日不宜出门,也不宜见客。说是成亲前要好生养着,不能抛头露面。那就拜托你家的丫鬟带回去罢。

      盼复。

      你的阿沅
      四月初七夜”

      沈令仪把信认认真真地读完了,这封信算得上是情真意切,不知道信中的这位阿衡是何许人士。信中的字迹原先还算得上工整,但越往后越有些潦草。写到“我心里害怕”那一段的时候,笔画明显加重了,显然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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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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