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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门被推 ...

  •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妇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子,穿着靛蓝色的比甲,头发梳得齐整,面色白净,一看就是在主子跟前当差的。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那婆子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破旧的帐子和将熄的炭盆上停了停,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然后她看向床上的她,堆起一个笑容来。

      “三姑娘醒了?太太惦记着姑娘呢,叫老奴送些吃食来。”

      太太。她立刻判断出这是嫡母——或者说继母——派来的人。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一变。她站起身来,身子挡在床前,语气不卑不亢:“多谢太太惦记。姑娘刚喝了粥,吃不下别的了。”

      那婆子笑了笑,不理会周嬷嬷,径直走到床前。她身后的媳妇子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两碟点心来。

      “太太说了,三姑娘年纪小,失了生母可怜见的。这些糕点是太太特意叫人做的,姑娘尝尝。”

      她看着那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枣泥酥。卖相确实不错,比她碗里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强了百倍。但她没有伸手去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她,这两碟点心来得不对劲。生母刚死,嫡母就派人送点心来了?一个平时没人管的庶女,忽然值得“惦记”了?

      她垂下眼睛,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小手攥着被角,往周嬷嬷身后缩了缩。

      “我……我不饿。”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颤。

      那婆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堆了上来:“姑娘别客气,太太是一片好心。”

      周嬷嬷硬邦邦地插嘴:“姑娘说了不饿就是不饿。太太的好心老奴替姑娘领了,点心先放着,姑娘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

      那婆子又笑了笑,没再坚持。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审视,有估量,更多的是嘲笑和轻蔑。

      “那三姑娘好好歇着。太太说了,姑娘有什么缺的,只管派人去上房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周嬷嬷回过身来,脸色铁青。她快步走到桌前,把那两碟点心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来。“老奴不敢说这点心有问题,但……姑娘往后少吃太太送来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周嬷嬷叹了口气,蹲下来,与她平视。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疼:“姑娘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她没有回答,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婆子叫她“三姑娘”。三姑娘。她在侯府的姐妹中排行第三。上面至少有两个姐姐,可能还有一个或两个哥哥。她是庶出第三女,生母是一个妾室,刚刚死了。在侯府里,她的位置大约相当于食物链的最底层。

      周嬷嬷去收拾碗筷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

      她靠在床头,听着雨声,理了理思绪。前世的他——林昭——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程序员。一个还算优秀的程序员。逻辑清晰,执行力强,做事有条理。缺点是情商低,不会拐弯,不会哄人。不懂女孩子的想法,经常吵架,然后分手,然后继续加班。

      他死在加班的工位上。凌晨三点,胸口一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习惯了一个人加班到最晚。同事们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才能发现他趴在键盘上——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悲伤?好像有一点。遗憾?也有一点。

      前世的林昭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谁?

      沈令仪。

      这个名字是从脑海中浮现出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三岁的孩子——留下的记忆很少,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一个温柔的女人的脸,应当是她的生母,一间暗沉沉的屋子(就是这间),以及很多很多的安静。

      正常的三岁孩子应该跑来跑去,应该叽叽喳喳,应该哭着要糖吃。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只有安静地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安静地等着——等什么呢?等那个温柔的女人来抱她?

      那个女人不会再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

      好。

      那就从头开始。

      门又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丫鬟,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她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人,轻手轻脚地把热水放在桌上。

      周嬷嬷问她:“谁让你来的?”

      小丫鬟怯怯地说:“张妈妈叫奴婢来送热水。说是……说是给三姑娘洗脸用的。”

      张妈妈。刚才来送点心的那个婆子提到过的名字?应该是管这个院子的下人。

      周嬷嬷哼了一声:“早不送晚不送,这时候倒想起送热水了。”

      小丫鬟不敢接话,放下热水就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嬷嬷……奴婢听见厨房的人说……”

      “说什么?”

      小丫鬟咬了咬嘴唇:“说……说这位小主子怕是也活不长了。夫人走了,姑娘又病成这样……他们都在赌姑娘能撑几天……”

      说完这句话,小丫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周嬷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啪”地把水瓢扔进了水盆里。“那起子没良心的东西!”她的声音发抖,“夫人活着的时候,哪次不是客客气气地待他们?如今夫人不在了,他们就敢这样嚼舌根!”

      下人的态度,就是主家态度。下人们敢这样议论一个三岁的孩子,说明管着这个家的那位太太,对这位庶女的态度就是如此。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嬷嬷骂完了,转过身来,蹲在她面前。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姑娘别听那些混账话。有老奴在,谁也甭想欺负姑娘。”

      她伸出手,摸了摸周嬷嬷的脸。那只小手是凉的,指尖还有病中的虚汗。

      “嬷嬷。”她说。

      “哎。”

      “我会活下去的。”她自己的声音太稚嫩了,软软糯糯的,像是在撒娇。但她说得非常认真。

      周嬷嬷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小姑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以前姑娘的眼睛总是懵懵的、怯怯的,像小动物一样。现在……现在那双眼睛里面有生气了。

      “姑娘……”周嬷嬷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窗纸上的破洞里透进来一丝风,裹着雨水的湿气。外面的天仍然是灰暗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

      雨还在下。细密的春雨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这个偏僻的小院像是被整个侯府遗忘了,连带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墙角丛生的杂草,都无人问津。

      周嬷嬷给她掖好了被角,把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拢了拢。炭不多了,她听见周嬷嬷在叹气,那种长长的、压在喉咙底部的叹气,是一个为生计发愁的老人才会有的声音。

      “明日老奴去求求张妈妈,看能不能多拨些炭来……”周嬷嬷自言自语着,声音越来越低。

      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第一,活下来。身体是根本。这具身体太弱了,需要养。怎么养?吃饭、睡觉、保暖。在现有条件下把这三件事做到最好。第二,搞清楚环境。侯府有多大,有多少人,权力结构是什么样的,谁是敌人,谁可以争取,谁必须避开。这些信息需要从周嬷嬷和其他下人口中慢慢收集。第三,找到靠山。一个三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必须有人庇护。在这个侯府里,谁有能力也有意愿庇护一个庶出的孙女?

      她想到了一个人。侯府的老夫人。

      周嬷嬷之前絮絮叨叨的时候提过一句“老夫人那边也没个动静”,说明侯府确实有一位老夫人,并且是被周嬷嬷寄予希望的。“没个动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二是她知道但选择了不管。无论哪种,都需要进一步验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暗了一些——原来刚才那一点灰暗的光是白天最后的余光,现在天要黑了。

      周嬷嬷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上了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然后亮起来,在屋子里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影子在墙壁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是鬼魅在跳舞。

      “姑娘睡吧。”周嬷嬷把被子给她掖了又掖,“明日若是好些了,老奴给姑娘梳头。”

      她点了点头,躺了下去。枕头是硬的,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硌得后脑勺不舒服。被子是薄的,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暖意有限。床板是硬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翻个身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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