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保卫战》古金纪

17、第十六章 情敌出场 麻烦的名字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B大生物系主办了一场国际学术论坛。主题是“肠道微生物与宿主行为调控”，参会者包括来自北美、欧洲和东亚地区十几个顶尖实验室的学者。苏晓晓作为钱教授课题组的成员，负责会场引导和部分口头报告的记录工作。

　　她不知道这场论坛会带来一个麻烦。

　　麻烦的名字叫陆之昂。

　　陆之昂是加州某知名研究所的博士后，三年前从B大生物系毕业，算起来还是顾言之的同门师兄。但他和顾言之完全是两个物种——顾言之是冷到骨子里的清冷，陆之昂是暖到发烫的阳光。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西装，笑起来一口白牙，走进会场的时候跟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声音洪亮，握手有力，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优秀而且我很讨人喜欢”的气场。

　　“你就是苏晓晓？”他在茶歇时间主动走到苏晓晓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钱教授刚才提到你，说你是实验室最有潜力的博士生。做神经递质调控方向的对吧？我看过你那篇关于多巴胺受体的预印本，数据处理很漂亮。”

　　苏晓晓礼貌地点头：“谢谢陆师兄。你的肠道菌群代谢物那篇我也看过，实验设计很精巧。”

　　“那篇发在《Cell》上了，运气好而已。”陆之昂笑着说，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谦虚，但也不让人讨厌，“你现在是跟顾言之合作？那个冰山脸——钱教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他居然愿意带学生了？以前我们在一个实验室的时候，他连跟人共用一台离心机都不愿意。”

　　“顾师兄其实挺好的。”苏晓晓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坚定一点。

　　陆之昂挑了挑眉。“是吗？那看来钱教授说的没错——你是特殊情况。”

　　苏晓晓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句话的潜台词，顾言之就出现在茶歇区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正装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张会议日程表，表情是一贯的清冷。但他的目光在扫过苏晓晓和陆之昂的距离之后，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陆之昂注意到了。

　　“言之！”陆之昂张开双臂，热情地走过去，“好久不见！听说你今年已经发了两篇顶刊了？果然是顾言之，离开谁都一样能打。”

　　“好久不见。”顾言之的声音平淡如水。他没有回应那个拥抱的姿势，只是伸出手，和陆之昂握了一下。

　　茶歇区其他人都假装在喝咖啡。赵磊站在角落里，手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你猜陆之昂这趟回来是干嘛的？”周砚凑到赵磊耳边。

　　“开会。”

　　“废话。我说除了开会之外。”

　　赵磊看了一眼陆之昂看苏晓晓的眼神，又看了一眼顾言之看陆之昂的眼神，然后在小本本上写了一行字：“情敌警报级别：橙色。”

　　论坛进行到第二天的时候，陆之昂对苏晓晓的关注已经从“欣赏后辈”升级到了“明显的个人兴趣”。他在午餐时间坐到苏晓晓旁边，以讨论学术为由打开了话匣子，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非学术领域。他说旧金山的气候很好，他说自己明年要组建独立实验室，他说自己一直想找一个能和他一起做科研的伴侣——“最好是同领域的，能理解科研人的节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苏晓晓身上。

　　苏晓晓正在夹一块糖醋排骨。她感觉到那道目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那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人。”她把排骨夹进碗里，语气客气但疏离。

　　“谢谢。”陆之昂的笑容没有受到影响，“不过我已经有目标了。”

　　苏晓晓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吃饭，假装对那块排骨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坐在三张桌子之外的顾言之，正在把他的那份午餐切成越来越小的块。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精准均匀，像是在做组织切片。周砚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说：“你再切下去，那块鸡胸肉就要变成细胞悬液了。”

　　“我在吃饭。”

　　“你在吃醋。”

　　顾言之没说话。他把切好的鸡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当天下午的最后一个口头报告是陆之昂的。他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讲了他最新的研究成果，PPT做得精美无比，数据漂亮得让台下的钱教授频频点头。报告结束后进入提问环节，陆之昂微笑着扫视全场：“欢迎任何问题。”

　　顾言之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顾言之作为B大生物系的招牌之一，在这种场合提问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陆博士，你的报告非常精彩。”他的声音平稳，用词精准，英语发音标准得像BBC播音员，“但我注意到你的第三组实验数据中，样本量只有n=8，而你在结论部分做出了一个相当宽泛的推论。根据统计学规范，这个样本量不足以支持你的结论的外推。另外，你在第二组对照组的设计中存在一个潜在的混淆变量——你没有控制饲料中膳食纤维含量的批次差异。而膳食纤维正是你研究的肠道菌群代谢物的重要前体物质。请问你如何解释这两个方法论上的问题？”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前排教授翻页的声音。

　　陆之昂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用专业的语言回应了方法论问题，但在回答的最后加了一句：“顾博士的提问非常精准，说明他仔细阅读了我的工作。我很荣幸。”

　　然后是第二轮。陆之昂回答完之后，顾言之又站起来问了第二个问题，从代谢物检测的技术路线一直追问到数据处理的统计学方法。全场学者从安静变成了窃窃私语——这种力度的提问，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学术讨论范畴。

　　钱教授在台下推了推眼镜，侧过头对旁边的赵磊低声说：“顾言之今天状态不错。”

　　散会后，苏晓晓在教学楼门口拦住了顾言之。

　　“你对陆之昂的提问——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抱着笔记本，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过分？他的数据确实存在问题。如果这样的论文通过同行评审，那才是对学术共同体最大的过分。”顾言之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云淡风轻，而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在履行一个学者的基本职责。

　　“那他追我这件事呢？”苏晓晓决定不再绕弯子。

　　顾言之的步子停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数学推导。“他追你是他的自由。我质疑他的数据是我的学术判断。两者之间没有相关性。”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追问他追了整整三个问题？你平时对一个报告最多问一个问题。”

　　这次沉默更久了。教学楼的灯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隐约可闻。

　　“你的学术直觉确实很精准，”苏晓晓替他说出了答案，“但你面对情敌的时候，用的武器全都是学术。因为你只有在学术上才敢放开手脚。”

　　顾言之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看着她。“我不是不敢追你，”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我是怕自己不如别人。”

　　苏晓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在他的字典里，“不如别人”这四个字，大概是比任何学术难题都更难攻克的东西。

　　“你是不如他，”她说。

　　顾言之猛地抬头。

　　“你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讨好人，不会在茶歇时间端着咖啡到处social，甚至连送个东西都要配一张营养成分表。”苏晓晓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组已经整理好的数据，“但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陪了我一整个通宵，一句话没多说帮我把数据恢复到了87%。你知道那个晚上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这个人以后也对别人这样好，我可能会嫉妒。”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顾言之。“所以你没说错，这两者之间确实没有相关性。因为他追的是我，而我——早就有答案了。”

　　她抱着笔记本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脸红到失控。顾言之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她早就有答案了。”

　　周砚秒回：“什么答案？？？”

　　顾言之：“不知道。但我认为这是正面信号。”

　　周砚：“哈哈哈哈哈哈她说你不如陆之昂你还觉得是正面信号？？？”

　　顾言之：“她说完‘不如’之后，说了‘但是’。‘但是’后面的内容，比‘不如’前面的内容，长很多。”

　　周砚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你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没有把追她当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