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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顾父の宝贝论 “出来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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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父顾教授从西北考古回来的第二天,破天荒地没有先去实验室整理标本,而是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出来吃饭。带上你那个女朋友。”
“她还不是我女朋友。”顾言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就带上你那个‘还没成为女朋友但你在追’的女同学。”顾教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考古学上的地层判断,“我在你们学校东门那家粤菜馆订了位。十二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顾言之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给苏晓晓发了一条微信:“我爸来了。想见你。如果你不想来,可以拒绝。”
苏晓晓秒回:“你爸?那个考古学家?挖恐龙的那种?”
“挖化石,不一定是恐龙。他最近在做一个新生代哺乳动物群的项目。”
“差不多。我来。”
“你不用勉强——”
“我没勉强。我是好奇。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家庭能培养出你这种人。”
顾言之盯着“你这种人”四个字,不确定这是褒义还是贬义。他决定不追问。
中午十二点,苏晓晓准时出现在粤菜馆门口。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上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但精神很好。顾言之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那一刻,手指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
“你紧张什么?”苏晓晓走到他面前。
“我没紧张。”
“你每次紧张都会攥袖口。”
顾言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插进裤兜里。苏晓晓忍不住笑了。
顾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已经摆了一壶普洱。他今年六十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皮肤被西北的阳光晒成古铜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如果把他放在B大校园里,大多数人会以为他是来修空调的师傅,而不是拿着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在《考古学报》上发过十几篇论文的资深教授。
“苏晓晓同学。”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是顾言之的父亲。”
“顾教授您好。”苏晓晓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握地质锤留下的老茧。
“不用叫教授。在学校外面,叫我顾叔叔就行。”顾教授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点菜吧。这家的清蒸鲈鱼不错,蛋白质含量高,脂肪低。适合你们搞科研的脑力劳动者。”
苏晓晓忍不住看了顾言之一眼——原来“营养成分分析式点菜”是祖传的。
菜上来之后,顾教授没有问任何客套的问题。他没有问“你父母做什么的”,没有问“你将来打算留校还是出国”,没有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他一边吃鱼一边用那种在野外敲了几十年石头的平淡语调,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追言之他妈的时候,腿是断的。”
苏晓晓筷子一顿。“您说什么?”
“那时候我在青海挖化石,从断面上摔下来,胫骨骨折。被送到当地县医院,条件很差,我一个人躺在六人间里,胡子拉碴,浑身是土,腿上打着最便宜的石膏。言之他妈当时是来支教的中学老师,被学校派来慰问病人——不是专门来看我的,是慰问所有病人。她走到我床边的时候,我正在试着用断了腿的那只脚去够掉在地上的搪瓷杯。”
顾教授喝了一口茶,表情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帮我把杯子捡起来。然后她看了一眼我的腿,说了一句‘你这个石膏打得角度不对,会留后遗症’。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爸是骨科医生’。然后她跑去找医生,逼着他们给我重新打了石膏。”
他放下茶杯。
“后来她告诉我,她本来慰问完所有病人就该走的。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正在用那个重新打好的石膏腿,笨拙地练习从床上坐起来。她说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人要强得可笑,但又认真得让人心疼。所以她留下来了。照顾了我整个暑假。”
苏晓晓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轻声问:“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顾教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和顾言之很像——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学者特有的穿透力。
“我想告诉你,顾家的男人,好像都有这个毛病。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会,其实离开实验室连饭都吃不上。但只要有人在他们最狼狈的时候拉一把——他们会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
“言之他妈当年捡起的是我的搪瓷杯。你捡起的,是他的菊花。”
苏晓晓被茶水呛到了。
顾言之面无表情地给他爸倒了杯茶:“爸,能不能不要用捡这个词。”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事实是你的措辞需要优化。”
“优化?”顾教授挑眉,“我在野外干了几十年,说话从来不优化。当年你妈答应我的时候,我说的是‘我会把你当成这辈子挖到的最好的化石,好好保存,不让任何人碰’。你妈说这是她听过的最不浪漫的求婚词。我说这是考古人能想到的最高评价——我们挖出来的东西,哪怕碎了也要一片一片拼回去。”
他转向苏晓晓,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大课题的结项报告。
“所以,晓晓。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就一条——你觉得言之这人,值不值得你花时间?”
苏晓晓转头看了一眼顾言之。他正在低头喝茶,杯子挡住半张脸。但她看见了他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指尖在轻轻发抖。
他的紧张从来不在脸上。他的紧张藏在各种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教授,认真地回答:“值的。虽然他很麻烦。”
顾教授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旁边桌的人纷纷侧目。
“好!”他举起茶杯,“就冲你这句话,我认了。以后他要是再犯浑,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虽然一年到头在野外,但卫星电话是通的。”
“谢谢顾叔叔。”
“不用谢。”顾教授放下茶杯,忽然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学术语调,“对了,我听他妈说你爸也是痔疮患者?”
“……是的。”
“听说他们在肛肠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可以这么说。”
“好。那下次双方家长见面,我跟苏老师好好交流一下。我对肛肠科没有研究,但化石里的肠道内容物保存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课题——我们可以跨界讨论一下。”
苏晓晓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鲈鱼。她终于明白了——顾家的浪漫,是刻在基因里的。只不过表达方式,是通过化石、DNA密码和营养成分表来完成的。
吃完饭,顾教授站在门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我下午的航班回西北。这次回来就待两天。”
“知道。”
“言之,你妈跟我说了你的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不像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风格,“她说你终于开始学怎么跟人相处了。她说那个女孩——很好。”
“……她确实很好。”
“那就别让她跑了。我们考古的,挖到什么好东西都会留好。你应该也是。”
“您这句话,跟您当年对妈说的那句挺像的。”
“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用翻山越岭了,也不用断腿打石膏,你比我运气好。你只要学会在她面前说人话就行。正常说话,不是做学术报告。”
顾言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顾教授拎着那个用了二十年的帆布包,朝地铁站走去。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是长年在戈壁上走出来的习惯。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声:“对了!那个鸡——你妈带的那只老母鸡——炖了没有?你妈专门挑的下蛋最勤的那只!”
“炖了。交给食堂李师傅炖的。”
“味道怎么样?”
“还行。鸡有点老。”
“废话。下蛋的鸡都老。但汤好。下次让你妈再带一只。”
他转身继续走。背对着他们,抬起手随意挥了两下,算是告别。那双手,在西北的旷野里挖了几十年化石,敲开过几亿年的岩层,写出过让学界震动的论文。而现在,他在教儿子怎么把汤炖好。
当天晚上,苏晓晓给林瑶描述白天见顾父的整个过程。说到最后,她总结道:“他爸说儿媳妇是宝贝。说的时候表情跟他儿子说‘45度正好入口’一模一样。”
林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完了。这是家族遗传。你跑不掉了。”
苏晓晓笑了笑。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不想跑。她看着顾言之的父亲拎着旧帆布包消失在B大地铁站的进站口,想起顾言之说“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永远是你”——同样的句式,同样的认真。她想起自己说他“很麻烦”时顾父被逗得哈哈大笑,想起顾言之在旁边低头喝茶、耳尖通红、却谁都没有否认。
她觉得自己好像开始理解这个家族了。他们不是不会表达,只是用了一种更古老、更坚固的方式。在这个习惯了把爱情当快消品的年代,顾家的男人还固执地把承诺当化石来保存——哪怕碎了,也要一片一片拼回去。而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了这座化石馆里的,唯一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