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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本的第一页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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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落下，把夏禾钉在了座位上。
整个高一（1）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几声虫鸣。
日光灯管嗡嗡的响，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班主任赵老师抱着胳膊，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他的皮鞋底一下一下敲着地面，很有规律，每一声都砸在学生们绷紧的神经上。
夏禾面前摊着一张稿纸。
标题，“我的检讨”。
底下是空荡荡的格子。
八百字。
这三个字跟一座山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握着笔，手心沁出一层潮乎乎的汗，把笔杆都弄湿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
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地在眼前跳。妈妈的咆哮，挤成罐头的公交车，一个人的校园，还有赵老师镜片后那双锐利得扎人的眼睛。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走进教室时，那几十道毫不遮掩的，看热闹的视线。
她觉得自己是只一脚踩进捕兽夹的兔子，浑身的毛都炸了，却哪也逃不掉。
明天，她还要把这份屈辱，用自己的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念一遍。
她试着动笔。
“尊敬的赵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才十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每个字都在嘲笑她的狼狈。
她烦躁地放下笔，用力吸了口气，胸口还是闷得慌。
视线没个准头，在桌上乱飘，最后落在了书包侧袋露出的一个角上。
一个新日记本，浅绿色的硬壳封面。开学前她妈陈芳女士特意给她买的。
陈芳女士说：“上高中了，有心事别总憋着，多写写，就当练文笔了。”
当时她压根没当回事，随手塞进了书包。
这会儿，这本子倒成了一根救命稻草，让她忽然特别想跟谁说点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书包，把本子抽了出来。
封面很简单，只有一枝烫金的细长柳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指尖蹭过去，是那种细细的磨砂感，很舒服。
她翻开本子，一股好闻的纸跟墨的味道钻进鼻子。
扉页是白的。
她忽然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不是检讨书那种被迫的，丢人的字，而是属于她自己的，真正想写的东西。
她想起暑假在图书馆翻过的一本诗集，里头有句诗，当时只觉得意境美，这会儿却没来由的在心里来回响着。
她犹豫了一下，重新拿起笔。
这次，笔尖稳了。
她在扉页上，用自己最工整秀气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
山有木兮木有枝。
写完，她看了很久。
这七个字躺在纸上，安安静静地。成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带着点朦胧的，只有自己懂的欢喜。
她琢磨着，这句诗跟这个本子，真是绝配。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冒出来，把心里的那片乌云吹散了不少。
她翻到第一页，在顶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开始写。
她没构思，也没打草稿，脑子里淌过什么，笔尖就流出什么。
她写了那个该死的罢工闹钟，写了她妈的唠叨跟那个被挤成饼的早饭面包。
她写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狂奔，写自己站在教室门口，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
写到这，白天的窘迫难堪又涌了上来。她的笔尖重了些，几乎要划破纸背。
她停下笔，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跳了出来。
在她最狼狈，最想钻进地缝的时候，那一眼。
窗边的那个人。
他没回头，没看她，甚至都不知道教室里多了个迟到的倒霉蛋。
他只是安静的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给他整个人都罩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晕。
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很高，嘴唇的弧度有点冷淡。但这些凑在一起，却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就那一下。
她周围所有的嘈杂，所有黏在她背后的视线，所有那些猜测，都被隔绝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外面。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忽然就静了。
夏禾重新睁开眼，拿起笔，继续写。
“......但就在我最尴尬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男生，一个坐窗边的同学。”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能这么模糊地称呼他。
“他没有跟别人一样回头看我。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我心里了。”
“我忽然觉得，迟到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他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帅，是一种很干净、很清冷的气质。”
她把记忆里他的样子，仔仔细细地描在纸上。
干净的短发，清瘦的肩膀，笔直的后背，还有那件被太阳晒出暖意的白衬衫。
每写一个字，那个模糊的影子就在她脑海里清楚一分。
这成了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甜蜜的秘密。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产生这种奇妙的心情。
写完最后一笔，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搬开了一大半。
原来，这就是妈妈说的，“写出来会好受很多”。
她把日记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还特意拉上了拉链。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看向那张空白的检讨稿纸。
还是不想写。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抗拒了。
明天，她就要在全班面前念这份检讨。
她会再次成为所有人的焦点，会再次面对那些探究的视线。
可这一次，她心里却冒出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念头，一个微小的期待。
明天，又能看见他了。
就算，他还是不会看她一眼。
想到这，夏禾拿起笔，在“尊敬的赵老师”后面，重新开始写那份八百字的检讨。
这一次，她的笔尖，没那么重了。
